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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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钟，话剧排练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最为期待的放饭时间。
米燕却杵在侧舞台边一动不肯动，原因无他，入职工作室这么久以来，她还从未见过比眼下更滑稽、更有意思的对峙场面。
宽阔而寥寥空荡的舞台之上，高鹏飞一如既往保持生气烦躁时，就头疼扶额、来回踱步的习惯。
同时嘴里念念有词，“姑奶奶，我叫你一声姑奶奶好不好？求求你放过我吧，知不知道你随便一个换人决定，我们要面临什么？赔偿金！巨额的赔偿金啊！”
而在他脚跟不远的舞台下面，石小军认真手举电话，不时朝上轻蔑翻几眼，同样滔滔不绝，“没错PD，她亲口说的，要把我们换掉，不就是想主动解约！”
镜头一转，再往剧院后方延伸，宽阔的观众席间，一高一矮两位摄影师看起来也在密切交谈。
但实际上，更多时候，不过何川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他表现得颇有前辈风范，拍了拍身边青年肩膀，肯定式说：“做的好，拒绝得对，不就多一倍工资嘛！相信我的话，千万不能和郑希音这种麻烦有任何牵扯，否则后患无穷！”
被他大肆赞扬的青年却始终垂头，未置一词。
段方禹大半面容隐没在黑色棒球帽里，只露出清冷瘦削的下巴，神情暗默难测，偶尔应对交谈时颔首，不如调弄摄影零件的动作，来得专心。
仿佛只等一声结束，随时准备撤退走人。
至于造成这一系列混乱场面的始作俑者，郑希音，此时此刻正翘腿席地坐在舞台中央。
明亮而焦黄的光晕下，她仍着一身破碎如雪的戏服，像失足跌落人间地狱里的精灵，被烈火焚烧后，仍能悠哉悠哉，啃着道具里一颗红苹果。
红与白的交映，疯与美的契合。
间隔虽远，不知怎么，段方禹仍能感知到，那双妖艳明媚的眼睛里，此时正盈满对他无限探究的意味。
“那个，不好意思……”微微耳熟的声音打断出神。
相隔一排座位的距离，段方禹和何川同时抬头，就见方才已来过一次的姑娘，如今再度出现。
米燕冲他们局促笑了笑，还在斟酌如何开口，手头下意识先比了个耶。
与此同时的舞台上——
“两倍？！”
高鹏飞怒瞪眼睛，不敢置信朝郑希音叉腰，“我没听错吧，你是要用比李永南高两倍的价码，去聘请一个籍籍无名的新人摄影师？你是不是疯啦！”
人类的免疫力果然神奇，“疯”这个词听多了，感觉就变成真的。
郑希音欣然接受，“是又怎么样？”
高鹏飞更加愤懑，“那你告诉我，你哪来那么多钱？综艺开拍需要投资吧，后期宣传经费，团队每人的工资，还有和柠檬解约的巨额赔偿金，这些都要怎么办！”
他手心叠手背，一番声嘶力竭的输出，郑希音揉着耳朵听完，却不按套路出牌，“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解约了？”
那边忙打小报告的石小军听见，紧捏手机停住，诧异回头。
台上台下顿时一样反应。
高鹏飞这回搞不懂了，愣了片刻，才问：“什么意思……综艺你要继续拍？”
“不然呢。”
“那跟李永南的合作呢，也正常继续？”
“啧，笑话！”郑希音咬掉一口苹果，鸦黑的睫毛上挑，眼神危险，“难道你方才没听见吗？他们说要应付我呢。”
什么嘛，闹了半天又回到原点！
高鹏飞急的直跺脚，“那不还是要解约？！”
郑希音媚眼一翻，费力同他拉扯几句已是仁慈，当即懒得再理会。
好在被派去对面的米燕恰时回返，转移了注意力。
“咚咚咚咚”，米燕小碎步踏上台阶，在所有人带着询问的热切目光里，脚步截然而止，她表情尴尬杵在原地笑了笑。
答案不言而喻。
相比郑希音的淡定，意想不到反应最激烈的人，变成高鹏飞。
“什么意思？多两倍的金额他还看不上，竟然敢拒绝？！这个段方禹哪来的，也太不识好歹！”
米燕表示看不懂了，奇怪问：“你不是不希望他答应嘛？”
“你懂什么，聘不聘用他是一回事，可他不给脸面拒绝我们，就是另外一回事！”
他说的义正严词，米燕听得大为无语，不禁暗暗腹诽：果然老男人一旦戏精起来，当真没有女人什么事。
苹果看似鲜艳，品尝过后越发味道普通，残缺的一半，便失了兴趣被搁置，压在裙尾凄白的边缘。
郑希音终于掀起眼帘，胳膊向后撑起，纤白指尖轻轻点在舞台的桦木地板，魅惑的眼睛看似漫无目扫视。
突然就一个方向落定。
她缓缓噙笑，食指屈起勾了勾，“喂，你上来一下。”
分明半坐半躺、懒漫随意的低阶姿势，却生生让在场所有人，品味到说不出的，高高在上和颐指气使的感觉。
石小军手举电话，瞄了眼四周，最后茫茫然指向自己，表情质疑。
郑希音身体微微前倾，白裙贴着凹凸有致的曲线，“没错就是你，嗯叫什么来着，啊，石小胖。”
石小军走到一半的脚步顿住，隐隐咬牙，却没出口回击，半点看不出之前的嚣张气焰。
当然不是他不想，只是确没想到，事情发展会如此出乎意料。
石小军十分替自己无辜，他完全按照临行前李永南的交代行事，不给郑希音好脸色，但也切忌和他们撕破脸，按照他自己理解，那就是撑足架势，跟对方反着话就是了。
谁料这么一撑，就把牛皮给撑破了。
“只要不是我们主动提解约，其他无所谓，你没给对方留下什么把柄吧？”李永南方才电话里这么一问，给石小军问懵了。
也许？应该？大概？
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的时候，这不，就被郑希音叫到台上。
饶有兴致观赏够他难堪的表情，郑希音仿佛尽在掌握地，冲他轻抬下巴，”喂，这次换你去当说客好了。“
石小军莫名其妙睁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闹呢！凭什么我要听你的？你别以为……”
“停——”
郑希音立刻不耐烦蹙眉，贫了声，似乎已极度不想在这些琐事上浪费口舌。
“算了，直接开扩音吧。”
在她眼神威逼下，石小军只能闭嘴，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扩音。
电话联通，郑希音大刀阔斧省去了客套的麻烦，直奔主题，“李PD，墙脚听够了，也该你表个态了吧。”
话筒没有延迟，传出李永南浑厚果断的声音，“郑希音，要解约随便你，别想拉我们下水。”
郑希音却听得笑了，接过手机，红唇慢条斯理地吐字，“这是哪里话，业内皆知我郑希音向来最讲合约精神，想来是李PD觉得辛苦应付不来，主动请辞，才会特意派助理和实习过来告知，那我只好悉听遵命，勉为其难换人咯。”
她才说完，那头李永南立马“嗤”了声，显然对这套反讽话术早有提防。
他斩钉截铁，“多说无益，想解约，还得你自己去提！”
“哦？要我亲自去跟你们柠盟的廖总提，你确定？”郑希音挑起一抹狐狸声线，像极对正中圈套的猎物，唸舔爪子。
李永南未及有所反应，下一秒，只听手机里跳出另个，让他熟悉又窒息的声音——
“我们PD说了……应付应付随便拍拍，我们PD说了……新节目大势所趋，不差你们这一个。”
不知何时，原本用于腰间迷你小巧的回字别针，被郑希音玩弄般捏在指腹。
她随手触摸哪里，录音便一字不差地，播放又停止。
“你说这个玩意儿，是我亲自把它交给你们廖总，还是直接放到网上，会比较好呢？”
所有人面面相对，保持吃瓜的状态，或偷笑，或缄默。
电话那头也是死一般寂静。
半晌，才传回李永南无比愠怒的警告，“郑希音，你不要太过分！”
郑希音却笑得越发轻挑放肆，“哪里话，毕竟事关李PD的职业生涯，我还可以更过分一点。”
“你疯了！这是两败俱伤！”
“说起来还要多亏PD你，让我知道了一句话——黑红也是红，要不，你也试试？”
空气彻底陷入死灰般沉寂。
片刻过去，李永南压不住的寒鸦嗓音，终于还是响起，“郑希音，你赢了。”
随即电话挂断。
郑希音计谋得逞后却冷了笑容，一个麻利抬手，完美的抛物线划出，手机重新回到石小军怀里。
“好了，现在你可以去了吧。”她说。
面如死灰的石小军缓了好会儿，才回神，面对陷他于绝地的始作俑者，更加愤愤不平：“做梦，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那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大不了……大不了我可以背锅，可以辞职！”
郑希音似笑非笑地看他强装硬气。
几秒后，她换了种语调，说：“这样啊~那如果我告诉你，若这一次对方仍拒绝，最后一切的价码就都归你，你还去不去？”
依旧是不按套路出牌的做法，再加上天上掉馅饼的事，即使石小军能抵抗诱惑，也早有人按不住动心。
“我可以！我愿意！姐姐快看看我，能给个机会嘛！”
原来是和石小军同行而来，李永南阵营里，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实习生。
郑希音看戏般挑眉示意，主动权便又抛回石小军手里。
果不其然，再嘴硬的石小胖有了危机感，到底还是为五斗米而折腰，“去就去，反正，就只去这一次，不管结果如何，损失的又不是我。”
郑希音没忍住好笑地撑起下巴，赶在他离开前说：“很简单，这次只需你替我告诉他，常言再一再二不再三，倘若连续拒绝一个女生三次，他可是要倒大霉的~~”
石小军愣了愣，不确定地眼神询问：“这，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高鹏飞血疼地扶住脑壳，自作聪明回答，“不错，三倍。”
石小军刚点头，旁边，郑希音马上毫不留情打脸，“既然都最后一次了，自然也该换个赌注玩法，你家李PD的那点价码人家看不上，那不如——”
“试试我的呢？”
不等石小军开口，一旁高鹏飞先闻之变色，神态惊恐。
“什么意思？你又想怎么样！别忘了，你的综艺片酬可是合约里敲定死的，你能拿出多少价码给他？是一分二分，还是三分？”
正处舞台斑斓光晕下的郑希音，却意味不明地，莞尔一笑。
“NO，ALL IN。”
—
段方禹虽预想过，再一再二，也许会有再三，却没想到，她驱使而来的说客，会突然换一个人。
危机感的确是个好东西，尤其在对方还青涩的没有学会隐藏，暴露那点窃窃欢喜的偷感和心思时。
这么看来，如果不是他，也还会有别人，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段方禹，代替他成为“唯一”。
果然，有关“唯一”这类想法，都是绝对懦弱而又可笑的。
于是段方禹有些庆幸，自己未曾涉足，还置身于危险之外的境地。
却没意识到，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便已经陷入了危险本身。
“这次是多少？”将目光重新埋入相机参数里，他语气平静。
充当使者的石小军也不多废话，“ALL IN。”
“你说什么？！”
本着八卦姿态的何川，一个不小心手滑，手机“啪嗒”摔烂在地。
当事人无动于衷，率先大惊小怪的，总是身边观戏之人，这么看来，也真神奇。
石小军急于完成任务，冷冷交代，“反正她说了，再一再二不再三，连续拒绝一个女生三次，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装作不甚在意，实则滴水不漏地观察对面。
听完消息的段方禹，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始终不冷不淡。
分秒过去，石小军心头暗暗狂喜，看样子段方禹还是选择拒绝，那就不怪他势在必得了！
怎么说呢，也许郑希音的一系列行为，在所有人看来都太过荒唐，但也并非没点可取之处，确实挨不住，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而又犯贱的动物。
石小军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当他自信以为，差不多能鸣金收兵，回去接受馅饼，转身时候，便完全未曾想过，会出现两道声音一起拦住他的惊人反转——
“等等。”
“等等！”
石小军顿时脸色僵硬，机械般，缓慢回头。
视线便刚好，从当事人段方禹清绝的半张脸闪过，又撞进何川毛遂自荐举起手，那尴尬而不失厚脸皮的眼神里。
—
舞台这边等待答复的同时。
高鹏飞没放弃本着一个优秀经纪人居安思危的准则，怒气狂飙。
他算彻底明白了，一个麻烦解决不代表事情会变得easy，因为根源在于郑希音就是那个问题，只要有她在，就会造成不堪重负的连锁反应。
“你真的是疯了！半点苗头都没有的综艺，选题全无，进度全无，效果全无，你却要为了区区一个新人摄影师，砸进全部的收入！我现在只求一个答案，你这么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求一个答案……
听到高鹏飞这句，郑希音蓦然意味深长笑了笑。
回想两三天前，她独自坐在剧院天台的阁层上，也在思考着同样问题。
手指间的烟蒂忽闪忽灭，夹带火星的灰烬差点毁掉玫瑰色红裙，一个拂手弹开，烟灰便随风寂冷飘散，像魑魅魍魉的地狱幽灵。
她目光追随过去，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
也这时才发现，阁层下方的平地处，那个背身于她，脚尖踩在天台边缘的青年。
登高望远的一个好处是，可以完美隐藏自身不堪的面目，却又能尽情窥探他人的隐私，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人人都不择手段，想往高处爬的原因。
所以郑希音恰到好处看见了，头戴棒球帽，黑色帆布鞋，右手紧攥电话，贴在耳边，他踏出半空摇摇欲坠的一只脚，仿佛轻飘飘的，只是出于好奇丈量大厦的高度……
而并非对生与死的一场疯狂试探。
郑希音细长的眼尾上扬，又啜了口烟，就在对那人产生微不足道一点好奇时，率先，听见了他的声音——
“无论我逃到哪，到头来，还是会被你们找到，死人欠下的债是永远也还不清的，所以我想到此为止了。如果你们不信，现在就可以过来——”
“杀了我。”
清冽而坚决的，像垂坠悬崖的一股冷泉，而又恰到好处，不至于刚毅。
有种记忆之初莫名的遗落和回拾感。
或许通俗一点，梦中情声。
郑希音知道自己的关注点有严重偏差，但她还是忍不住仰头，对着云朵，对着天空，任风扬起色彩分裂的发丝和裙摆，飞舞凌乱。
而她缓缓勾唇，闭上眼睛。
都说，当人但凡无畏地提及死亡时，本身便是一种求生信号。
人性本懦，那些真正与死亡无限贴近的人，大多不属于白日，而属于冷月，属于深海，属于每一个万籁俱寂不为人知的黑夜。
所以他的那份无畏，究竟出于软弱，还是真心？
因着那副动听嗓音，郑希音产生了一丝好奇，便为这样一个答案，开启了她的圈套。
而如今，在亲眼目睹耷拉脸皮的石小军，一步步自舞台对面回归时，也终于结束试探。
郑希音绽放了她最终冷艳的一笑——
“不过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想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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