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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我就知道你 ...

  •   又是个好天气,日照当头,晴空万里,和昨天一样。

      连续两日,吃过饭,郑希音便开始环绕青川遛弯,美其名曰消食,实则就漫无目的、无所事事的闲逛。

      绕过了人海闹市,穿过了大街小巷,沿一条曲折出口走到沿海的公路时,天空有种被寒冬洗涤过、近乎透明的湛蓝。

      下午三四点渐渐起风了,阳关失去它原本的温度,但仍旧纯粹,像最亮的碎金,闪烁在玻璃海上,一直延伸到天际。

      段方禹慢一步走在郑希音身后,看她的侧脸,被这片日光照耀的格外明柔、沉静。

      仿若眼前海色,洗尽铅华,剔透的没有任何心事。

      但段方禹知道,那不过是一场错觉。

      海鸥成群结队在海面鸣叫、盘旋,洁白羽翼划过礁石飞向远边,惊醒了他的梦。

      关于去看养父母的事,郑希音不提,段方禹便不问。

      理由无他,成年人步入荆棘的第一步便是相信,太过相信自己看到的,太过相信自己听到的,而忽略相信的本力离不开日积月累的验证和相处。

      他相信郑希音,这一点,出于偏心,亦出于私心。

      况且澜水区能有多大,照他们这般走法,也许每一步都在郑希音计划之中,也许早已经其家门多次,只是他蔽而不知。

      再往前走,即将抵达沿海公路的出口,临近老城区旧弃的港湾,经久荒凉的灯塔边,停泊几艘老式划艇及渔船。

      有三三两两的大叔,分散灯塔的桥洞底下,在钓鱼。

      郑希音走到出口突然停下,毫无预兆地,背影像一道决而笔直的线。

      她转过身,似乎想说什么,却在看见段方禹头顶久违的黑色棒球帽时,表情凝住,话题转了弯。

      “你怎么又把帽子戴上了?”

      黑色冲锋衣领拉直,遮住他下半边俊逸的脸,段方禹从中模糊吐出两个字,“防风。”

      “哦。”

      郑希音背手,忽郑重其事踏一步上前,面对面仰头冲他,问:“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挺帅的?”

      “......”段方禹一时摸不准她的心思。

      她又道,“可我觉得,你没有底下钓鱼的红衣大叔帅。”

      红衣大叔?段方禹不动声色,余光却下意识朝桥洞瞥去。

      比红衣更先醒目入眼的,是大叔灿灿反光的头颅。

      头顶蓦然泛凉,段方禹反应过来上当,抬手抓了个空,郑希音反手一抛,棒球帽已呈完美的抛物线飞出。

      好巧不巧,降落时撞在钓鱼的红衣大叔额角,又被弹出去,飘在海面上。

      “谁呀,乱扔垃圾,有没有素质!”

      红衣大叔扶着鱼竿气呼呼站起来,正四处张望。

      头顶一道亮丽的声音隔空叫喊,“对不住啊大叔,帽子被风吹走了,你能帮忙捡起来吗?我给你五百块钱。”

      大叔瞅了眼公路出口的靓男美女,赏心悦目,一看不差钱的,瞬间也不气了,拿鱼竿当挑杆,将帽子捞回。

      他乐呵呵转头,然而头顶上方,哪还有方才小情侣的身影。

      —

      郑希音拉着段方禹一路狂奔,像那日在伦敦街头一样。

      喘息的空隙,他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说地狱,而不是天堂了。”

      她笑道:“比起你,他更需要一顶帽子,既挡风又遮阳,多好啊。”

      “......”

      诡辩。

      段方禹没心思同她计较,背靠凸凹不平、墙草斑驳的的陈墙旧巷,他几乎瞬间意识到,他们正身处老城区的腹地。

      也许这年头,人事万物都在翻天覆地,但总有被时空抖落的米粟,万变不离其宗,比如盲肠般的曲巷犄角,和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

      明知他在躲什么,郑希音却偏要逼他直面什么。

      实在可恶。

      彻底失去帽子遮挡,丰神俊朗的一张脸暴露在明光下,在年轻人少有踏足的瓦巷里,难免引人注目。

      更何况,他身旁还有个更为扎眼的郑希音。

      “天啊!这不是段方禹吗?!”

      “呦!方禹回来啦!”

      “好小子,出息啦!还带回这么漂亮的妞儿!”

      “好孩子,好孩子,可怜的孩子,回来了好!明秀她知道,肯定很高兴……”

      .......

      从拉鞋垫的大妈到报刊亭的大爷,从早餐店的老板到晒太阳的老奶奶,一路招呼过去,郑希音仿佛穿进故事“皇帝的新衣”,自讨苦吃。

      着实有些超出预料。

      一片围堵的寒暄中,她凑近段方禹,低声耳语,“真没想到,原来你比我红多了。”

      都这时候了,还说风凉话。

      道路里有车经过,段方禹拉她假意避到一旁,趁不注意,迅速摆脱魔爪。

      弯弯曲曲的犄角小巷,他却如同自带导航,顺畅如风,郑希音不由想起,那个他骑着小电驴载她回家的夜晚,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实在跑不动了,郑希音强制停下,口干舌燥,冲他摆手。

      路边有家装修很新的面馆,想来不是熟人,段方禹让她进去休息,他去买水。

      墙上挂钟显示下午5点20,时间还早,面馆里人并不多,只有一对貌似旅游的小情侣,一边等面,一边蹭店里的电桩给手机充电。

      透明后厨里头发灰白的大叔,拉面的手续不急不慢,井井有条。

      手艺瞧着不比五星日料的板前厨师差。

      郑希音生了兴致,等段方禹回来,她已点好两碗菜单榜首的打卤面,将先上的一碗,推给他,说:“和我一样,不委屈你吧。”

      他直接对面坐下,说,“没关系,我不挑食。”

      “真好养。”她感叹。

      段方禹拧开矿泉水瓶盖,反手和面一起推回给她,又听见——

      “这么好养,你的亲生父母还是丢下你跑了。”

      推面的手一顿,汤水荡出泼在桌角边缘。

      郑希音毫不care,手腕拖着下巴,目不转睛观察对面段方禹的表情,有无语,有惊愕,有复杂……

      却唯独没有被揭短的羞愤和戾气,这很好。

      “怎么,我说错话了吗?”她故意问。

      段方禹连抽纸巾擦干桌角,动作平静,没什么语气地说,“你还真是——不分场合。”

      随后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很难猜吗?我又不聋,”郑希音理所当然道,“他们七嘴八舌说了这么多,拼凑一起,不外乎传达一个主题——”

      “对你的可怜和同情。”

      段方禹压着头,将湿纸丢进垃圾桶,沉缓几秒说:“所以呢,你也这么觉得?”

      郑希音说:“相反,我觉得你很幸运,和我一样幸运。”

      段方禹:“什么?”

      “为人父母,首先为人。”她说,“一个抢劫惯犯,一个抛家弃子,连做人都不配,他们更不配做你父母。你该庆幸,他们主动离开你,否则,到死都是拖累。”

      “......”

      和她的诡辩一样,她安慰人的方式,还真……

      别具一格。

      段方禹淡淡笑出一声,刚想回她什么,抬头,从外进货的伙计手搬一箱啤酒经过他,他余光恰好扫过伙计侧脸,顿时无声噎住。

      郑希音顺他视线,回头瞅了眼,察觉端倪,“认识?”

      段方禹嘴上否认,却不自觉将头压低。

      郑希音于是轻嗤,“胆小鬼。”

      他愣住,“什么?”

      郑希音抱起手向后靠,觑起眸,高高在上道:“骂我没心没肺,却在同样的情境下面前落荒而逃,不仅胆小,而且双标。”

      段方禹莫名其妙笑,“我什么时候骂你没心没肺了?”

      “通往巴黎的火车上,”她一字一句,“这个仇,我可誓死难忘。”

      誓死、难忘么?

      段方禹笑容蓦地敛了几分,唇畔残留的弧度,微微涩凉。

      郑希音转头,明目张胆盯着让他变色的伙计打量。

      平平无奇的小人物,被生活鞭笞地又瘦又黑,胡茬微微冒头,衬得几分潦草,胜在面相朴实无华,干起活也爽快麻利。

      郑希音盯了许久,久到那伙计也察觉背后灼热目光,以为是美女客人等不耐烦了。

      他催促几声后厨,面做好了,连忙给端过去。

      放下面,破天荒,靓到晃眼的美女客人居然笑着搭讪他,“要不坐下一起聊聊?”

      对面,段方禹瞬间抬头瞪人,眸色漆黑。

      伙计先傻眼,随即嘴角咧到耳后根,不好意思道,“啊,这,这不好吧……”

      边说,他边瞄向和美女一起来的男人,生怕冒犯。

      谁知这一瞄,不得了。

      “咦?帅哥,我怎么瞧你有点眼熟……我去!段方禹?这不段方禹嘛!哎呀!你怎么回青川啦!”

      伙计惊喜的声音响彻房梁。

      —

      世界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

      大到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像无依无靠的浮萍,随波逐流,小到陈芝麻烂谷子的霉湿过往,一粒粟壳,也有它自己的记忆。

      段方禹同郑希音介绍,面馆伙计,叫刘波,是他的幼时邻居。

      “同时也是中小学同学兼铁哥们!”刘波在旁乐呵呵补充。

      “铁哥们,”郑希音嘴头斟酌这三个字,笑容莫测,“原来没骗我,你真的有朋友。”

      “......”段方禹没及搭话。

      “那当然啦!”刘波躬身,一手搂住段方禹肩膀,骄傲道:“上学那会儿,我们可是最佳赚钱拍档,全镇就没我俩没做过的活计!想当初,他‘拼命十三郎’的外号还是我取的呢!”

      郑希音挑眉,“拼命十三郎?”

      刘波解释,“就是指他破最高记录,24小时内连续打13份工!”

      他说着,瞄了瞄钟表,反正这点店里人不多,索性坐下来好好唠唠。

      也许好兄弟就是用来坑的,美女面前,刘波整个状态像喝了假酒,郑希音问什么,他不假思索答什么,兴奋劲上头,一股脑将段方禹打工时期的丰功伟绩悉数爆料,拦都拦不住。

      段方禹都不知道,以前他有这么自来熟。

      这种情况,他不擅长应对,更插不上话,只能将快要放凉的面条拖近,沉闷下筷。

      听完刘波的话,郑希音眼带笑意望着对面,说,“难怪了,这里不论男女老少,几乎都认识他。”

      “那可不!我们都很佩服他!”刘波像个小弟仰慕大哥,也看向段方禹。

      “对了,你们这次是一起回来过年的吧,年后还走吗?”刘波后知后觉问道。

      似乎在他眼里,已默认郑希音同段方禹是情侣关系。

      郑希音娇艳一笑,说:“别误会,我可不是他女朋友。”

      对面段方禹筷子停顿,浓睫盖住眼睛。

      刘波眼珠来回转动,显然有点拿不准,“那你们是……”

      郑希音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有点看笑话儿似的对着段方禹,道:“若非要说的话,我算是他的……金主。”

      “......”

      她看人说人话,看鬼说鬼话的本事,依旧如此犀利。

      段方禹懒得理她,旁边刘波却不假辞色,当了真,垂喃一声,“我就知道。”

      段方禹不懂了,“你知道什么?”

      顶一股子难言表情,刘波怼着他胳膊肘,压声说,“我就知道你这张脸早晚得出事,果然,死扛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堕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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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周257三更,苟苟收藏(唉请原谅小作者的卑微)。 完结小甜饼《盛夏经年》,预收文《空境》《一个渣女的自我修养》,请小天使们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