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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山鬼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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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卢桑离开后,齐正去了谢扶所在厢房,进屋时见谢扶坐于案几旁,手中持一册简牍,与自己离开时无异。
简牍是二皇子命自己拿来为谢扶解闷之物。
齐正清楚,名义上殿下派自己看守谢扶,然经过近来之事,殿下实则已改变了对谢扶的看法,虽未视作自己人,可到底不似先前般戒备。
而经过昨夜之事,齐正对谢扶亦是改观。
若说在红蓝城时,谢扶是因身受重伤,又被淳世子与二皇子派人看管而难以逃脱,那么昨夜时,谢扶完全能够凭自己之力离开褚戎,甚至逃离西魏,然而他没有,不仅没有,还与自己联手摆了贺将军一道。
若谢扶仅是想获取右夫人与二皇子信任,齐正私心以为,此举未免代价太大,毕竟谁也不知其回来后会面临何事。
谢扶杀了穆丛,即便圣上诏其回乌丹,可面对大昭逼人之态,饶是大梁也会觉棘手,何况一向保守的西魏。
故而在齐正看来,谢扶昨日放弃离开这个决定,无疑是将自己送上绝路。
来到不远处另一张案几旁落座,待坐定后,齐正两手抱肘,双目微阖,缓缓靠向身后墙壁,缓缓开口:
“昨日那么好的机会,你为何不逃?”
谢扶握着简牍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不远处闭目之人,片刻后应道:
“如今大梁人尽皆知我为战俘,即便逃回去,也活不成。”
“留在西魏你也未必能活命,圣上并不会看在右夫人的面子上放过你。”
说话间,齐正睁开双眼,上身依旧未离开墙面,扭头看向谢扶,平静说道。
“右夫人不得宠吗?”
听了齐正的话,谢扶没来由问了一句。
“这与是否得宠无关。”
齐正好笑地着谢扶,似乎认为谢扶所想未免幼稚:“右夫人的身份摆在那里,圣上怎会轻信。”
“圣上一直忌惮右夫人吗?”
不知为何,谢扶一直执拗于卢桑是否得圣宠,不过细想倒也合理,身为梁将,谢扶自然关心和亲公主在他国是否安然,横竖此事并不算辛密,齐正索性未隐瞒:
“右夫人乃大梁之身,终归与魏人是不同的。”
提及此,齐正瞥了眼谢扶,继续道:
“因而你的出现,于右夫人而言,既棘手,又麻烦。”
此话谢扶从不同人口中已听过数次,故而当下听齐正说完,面上毫无波动,只轻声应和道:
“是啊,如此我更不能逃。”
“那是自然,”齐正闻言连忙接话,身子终于离开墙面,看向谢扶道:
“你若逃走,右夫人便会因此被降罪,甚至还要牵连殿下。”
这也是齐正愿意眼下同谢扶交谈之因,无论其究竟有何图谋,可昨夜能选择留下,便是解了殿下与夫人之患,因此,齐正也愿意拿出些善意。
“可她却让我跑。”
谢扶的呢喃声极小,故而齐正听得并不确切,疑惑问道:
“...什么?”
“既然西魏圣上与右夫人并不亲近,为何二皇子却与夫人相熟。”
近些时日看着卢桑与萧沥的相处,谢扶只觉有些微妙。言语虽多有不合,可他能看出两人并非敌对,反之在危急关头,甚至不惜伸手借力。
涉及到萧沥,齐正不愿多言,故而迟迟未语,片刻后只浅回一句:
“右夫人是殿下名义上的母妃,殿下自然尊敬。”
知道齐正未吐真言,谢扶索性不再多问,重新将目光投向简牍之上,良久后突然开口:
“你告诉二皇子,请他放心,我不会做令右夫人为难之事。”
话落,齐正想起卢桑离开时交代自己不要将此事告诉谢扶,如今听谢扶如此说,总觉两人之间有些古怪,可古怪在何处,一时间又想不明白。
正思索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齐都尉——”
齐正闻言蹙眉,起身前去开门,见是一侍卫站在屋外,模样看着十分焦急。
齐正见状不悦,开口道:
“慌什么,出了何事?”
“回都尉,不久前右夫人所骑之马突然失控跑了出去,如今人马皆不见踪影。”
“什么?”
齐正心中一惊,脑中有片刻空白,连忙迈腿向屋外,抓住士卒胳膊,厉声道:
“究竟发生了何事?”
士卒面露急色,欲开口将千驷苑之事说出,谁知话到嘴边还未开口,只见齐正身后突然出现一藏青身影,绕过齐正来到士卒身前,一张脸上满是寒凉,开口亦是冷意:
“马往哪个方向跑了?”
***
卢桑醒来时,天色已彻底笼于黑夜之内,若非依稀能看见悬于天幕的数点光亮,她甚至都要怀疑自己被摔致失明。
试图从地上坐起身来,可稍一动作便只觉周身被牵扯得生疼,微微抬起的身子复又再次摔落下来。
不敢太过使力,卢桑只得试探着扭了扭头,确认脖颈无碍后,又缓缓动了动双臂,而后是双腿,可就在试图抬腿时,只觉右膝传来一阵剧烈疼意,甚至能感觉到襦裙上有一股热流,想来是坠马时磕到落石所致。
强忍着疼意,卢桑以手肘支撑,屏息坐了起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身在在何处。
意识消失的前一瞬,她看见玉奴驮着自己疾驰,千驷苑地处褚戎东南,背后是一大片丛林,卢桑担心自己若是挣扎只会激怒玉奴,故而只得握着缰绳向前,试图寻机跳马。
奈何玉奴不知为何似疯魔一般,在跑出不远后便开始发颤,牵连着马背上的卢桑也因此晃动,奈何周围巨石遍布,若贸然跳马,只怕摔在巨石上依旧性命难保,卢桑只得竭力控制身形。
不知跑了多久,身下玉奴开始发出阵阵呜咽,似乎体力耗尽,马蹄步伐也逐渐慢了下来,卢桑这时也终于看清四周,路道两旁便是灌木丛,伸手扯住缰绳,试探着将玉奴往丛林中引去,这时玉奴像是再次受到刺激到般,仰头与卢桑对抗,悲鸣着发出一声嘶吼,抬脚往相反方向而去。
卢桑见状,一手握住缰绳,另一手迅速从发髻上摘下一支玉簪,霎时间,墨发四散开来,卢桑闭眼将玉簪猛地插进玉奴脖颈,只听耳边传来一声啼叫,下一瞬整个人向后摔去。
因着摔落处有一陡坡,卢桑坠落后不慎磕到旁边一块石头,而后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想来腿上那道伤口便是那时所伤,因着四下黑暗,卢桑难辨伤势,寻着位置将手放在右膝,当下只觉一阵濡湿,手指摩挲间,鼻间传来一股血腥气。
无声叹了口气,卢桑扯出衣袖,从袖口处撕下一块衣料,双手再次探向伤口位置,将布料缠在右膝下方,灵活地打了个死结。
当初在红蓝城,她曾随铃医出诊,亦仿照铃医为伤者包扎伤口,故而此事于她而言并不困难。
只是眼下天幕已黑,如何从这片荆棘丛中走出去方才是难事。
坐在原地片刻,卢桑伸手向身旁探去,摸到了一根尚算结实的木枝,而后将其直立于土中,借木枝直立站起身来,因双目难辨方向,只得试探而行。
自己坠马之事应已被人知,萧沥定会派人来寻,方才摔落的一瞬,她松开手中玉簪,想着当作一记号,眼下不妨先试着寻一寻。
只是走了半柱香功夫,始终未能找到坠马时那条路道,卢桑担心自己走岔了方向,故只得转身往回行。
可就在抬脚的一瞬,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叫声,似山林之鬼。
卢桑周身一颤,连忙停下脚步,那道叫声这时也随之敛去。只是提起的心还未放下,耳中却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每一步踏在地上,皆牵连着数米外随之震动,以此彰显主人之庞大。
卢桑双手冰凉地握着木枝,隐隐渗着几分潮气,试探着迈出脚步,可稍一迈脚,身后那道吼叫便随之响起,震慑着卢桑下意识止步。
脚步声始终未停,若再任由其向前走,今夜便会成为其腹中之食,卢桑想着,四下张望起来,目光这时落在不远处几块落石之上,心中憋着口气,卢桑飞快捡起那些落石,而后向身后两侧抛去。
山鬼听见声响,当下停住脚步,似在辨别声响来自何处,卢桑见状微松口气,于是一边向前,一边将手中落石抛向两侧,借以迷惑山鬼。
只是此举很快后便被山鬼识破,一直未能捕获猎物,山鬼显得有些暴躁,卢桑能清楚感受到身后脚步逐渐急促,故而只能走得再快一些。
一时间,丛林内充斥着两道喘息声,一道是卢桑,一道,则是身后那山鬼。
然而拖着条伤腿,卢桑显然难敌对手,行走间察觉右腿处那布条逐渐潮湿,紧贴在皮肤之上,甚至还有热流顺着布条滑落。
这气味卢桑闻到了,身后山鬼自然感受到了,只听其原本低沉的吼叫声顿时昂扬起来,脚下从行走转为奔跑,只觉下一瞬便要出现在卢桑身后将人吞噬。
卢桑忍痛拼命向前,可这山林中惟有自己与这山鬼,似乎跑向何处都无所遁形。
口中喘息声愈发急促,卢桑只觉下一瞬山鬼便要咬住自己衣衫,奈何双腿已近竭力,下一瞬便失了重,径直向地面摔去。
电光火石间,突然有一只手臂环抱在卢桑腰间,而后拦腰将人抱起,顷刻间转了方向,人影拦在了卢桑与山鬼之间。
那人一手挡于卢桑身前,令一手从腰侧拔出匕首,飞快挥向山鬼脖颈,轻咳间,山鬼脚步微顿,脖颈处微微僵硬,只见匕首没入山鬼喉间后,径直从脖后穿出。
匕首坠落之时,卢桑听见其与落石相撞发出声响,伴随这道声响,山鬼顺势倒地,躺在地上呜咽片刻,而后没了动静。
谢扶在确认那山鬼气绝后方才转身,入目是怔愣在原地的卢桑,谢扶心中暗恼,方才情急,忘记挡住卢桑,公主显然是被眼前之景吓住。
故连忙向一旁挪脚,阻挡住卢桑看向山鬼的目光,这时点点星眸透过丛棘洒落下来,在微弱的闪动下,双手缓缓抬起,搭在了卢桑双肩,紧接着一道声音响起:
“公主,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