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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斩人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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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戎位于西魏西南,与境西十国中最东边的乌苏相邻。
乌苏本在境西十国中地位最低,然近年却因逐渐富庶而被世人知,而究其原因,则是因一段梁魏旧事。
当年魏帝不愿大梁货物自西魏运往境西,故大梁只能采取迂回之策,绕道乌苏,虽说如此一来会增加运送与储存货物的银钱,奈何境西十国最不缺的便是银两,故即便大梁因运输不便将货物价格提高三成,境西十国愿意采买的商贩依旧络绎不绝。
这也是萧沥为何最终原因答应卢桑开设商道,如此丰厚的利润,没道理拱手想让。
事实上,在谢扶失踪当下,萧沥便多少猜到此事与贺翀脱不了关系,且不说谢扶有齐正在暗中盯着,依着红蓝城种种,谢扶若逃回大梁势必会被问责,甚至性命难保。故而其绝不会不会主动离开。
既如此,便只能是旁人授意,至于为何如此,萧沥抬眼看向不远处默默发呆的卢桑,只怕是想让某人担上一个看管不力的罪名。
只是萧沥不解,贺翀的兵队为何要引谢扶往乌苏。
“为何要逼你去乌苏?”
谢扶闻言没有说话,而是将身子转正,双手合握置于身前,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卢桑,只见对方正盯着面前那只耳杯发呆,便也索性沉默。
萧沥将谢扶动作看在眼中,看来其应该也与自己猜到一处,想来是碍于卢桑才不肯开口,这时扭头看向自方才便一直出神的卢桑,随后轻咳一声。
思绪因声响回笼,不知何时,见谢扶与萧沥皆看向自己,卢桑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怎么了?”
“这话该孤问你吧,你在发什么呆?”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事。”
卢桑没有错过萧沥与谢扶对话,只是在听谢扶提起乌苏时,脑中突然想起从红蓝城离开前,岑嘉曾同自己说起一事:
“岑嘉说,近来有一支大梁商队途径乌苏,欲在年关前将货物运往境西。”
此事萧沥也知晓,甚至还在卢桑面前调侃,明年绝不会让乌苏赚这笔钱。可此事乃大梁与乌苏之事,与谢扶何干。
“若谢扶擅自逃离,我的确要背上看管不力之罪,可贺翀亦难辞咎,若想借此事嫁祸,便是玉石俱焚,不值当。”
见萧沥未出声,卢桑继续说着:
“可若能将此事与商道联系在一起,圣上只会认为设立商道会让诸如谢扶之事愈发频繁,届时不仅会拒绝设商道,更会怀疑你我用心,而那时,谢扶是自己逃离,亦或有心之人授意,便不重要了。”
也许这才是贺翀要萧沥一行前往褚戎的目的。
先前卢桑一直以为贺翀的出现是因萧淳,可从其接手看管谢扶一事,再到今夜谢扶逃离,如今看来,其目的或许是自己与萧沥,而谢扶,不过这场棋局中的棋眼罢了。
思及此,卢桑看向谢扶,却见对方亦在看向自己。
“你早知道了?”
虽如此问,然而看着谢扶那道眼神,卢桑几乎笃定。
“末将在往乌苏时猜到了一些,故寻机与齐都尉会合,商议过后,齐都尉先贺将军兵队一步将末将带了回来。”
事实上,此间究竟有何牵扯,谢扶知晓并不确切,可同样身为武将,他不相信贺翀会如此疏忽,以致看守士兵私放逃犯而不察。
“看来此事是孤与玉凉夫人牵连了你。”
就事论事,此事的确是因西魏内部之乱而波及谢扶,萧沥面色有些难看。
其实卢桑还有句话未言明,贺翀能够得知乌苏商队之事,便绝不是临时起意,只怕有人早他们一步有所部署,目的便是让他们回到乌丹也无法安然。
此外,谢扶今夜之举,便是彻底落入这盘棋局之内。
“不过如今你既入此局,棋局未止,你便不可抽身。”
说话间,萧沥伸手轻揉额间,只觉是犯了头疾,以往只要晚眠便会如此,卢桑也看出了其不适,于是向屋外唤道:
“齐正。”
片刻后,齐正推门进来,恭敬应道:
“属下在。”
“扶你主子回房休息。”
“是。”
萧沥脑中疼意愈来愈烈,一时间也顾不得其他,任由齐正扶起身,在行至屋门处时想起什么,转身对谢扶道:
“晚些让齐正带你去厢房歇着。”
话落,抬脚向外走去。
屋内。
“末将答应过夫人,不会逃跑。”
对上卢桑目光,谢扶幽深的眼眸中闪动着细微光亮,在炭火映衬下更显微弱,然映于卢桑眼中,却觉那道光亮足以与眼前烛火争晖。
卢桑愣了半晌,方才意识到谢扶是才回应方才萧沥那句,担心其多思,卢桑这时开口道:
“你不必在意二皇子方才所言,他并非恶意。”
“...末将明白。”
原本僵硬的双手在炭火烘烤下逐渐暖和,红意褪去后,恢复了原本模样。谢扶维持着跪坐姿势,眉眼低垂看向地面。卢桑被其一幅乖顺模样逗笑,禁不住莞尔。
听到笑声,谢扶将头抬起,对上那双笑眼时面上一热,忙错开视线,可一时间却不知该看向何处,因而更显无措。
卢桑见状笑意更甚。
半晌,见谢扶是将头埋得更深,应和着屋内暖意,卢桑眼中升起一抹柔软,突然开口道:
“谢扶。”
“...嗯。”
“你好像从边城营出来后便从未问过本宫,要如何救你兄长。”
没来由得一句话,让谢扶原本躬着的身子一僵,而后缓缓将头抬了起来,却见卢桑面容平静而温和,似如常谈论一般。
论起来,这是从边防营离开后,两人第一次说起此事。
在卢桑看来,谢扶自来到自己身边,便妥善地守着自己,与当日在狱中判若两人。且如今又被牵涉进西魏之事中,若换做旁人,定会质疑卢桑此举多是利用,可直至今日,谢扶却从不多问,亦不心急。
故她有些好奇。
“末将知道,公主在周全许多事。”
看向卢桑开口,谢扶的声音似一块素色绸布,不夺目,却也不黯淡。不强烈,却也有起伏。
可正是这样平淡陈述,却将卢桑原本浑然的情绪,划出一道口子。
见卢桑并未打断自己,谢扶继续说着:
“这些时日,末将暗中打量,多少明白公主当日所说那句‘一直身处险境’是为何意,即便面对萧淳与二皇子的不满,试探,甚至怨怼,公主依旧周全了许多,譬如蒙暖,譬如末将。”
“末将始终记得,公主在末将受笞刑后说过,视谢扶为同路人,既是同路,合该信任同伴。”
说话间的谢扶,不再像方才那般躲闪,而是认真地回应着卢桑。
心中那道划痕还在蔓延,卢桑双手不由攥紧,压下喉间那股苦涩,说道:
“不要轻易将信任交诸,你不信任才是对的。”
卢桑不知这句话究竟是说给谢扶,亦或是说给自己。
今夜得知谢扶失踪,卢桑有一瞬怔愣,然而下一瞬脑中便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此次于谢扶而言,是个转机。毕竟在自己的计划中,一切尚未明朗,她不确定高丞相一定会出使大梁,亦不敢赌魏帝当真会护下谢扶,
故而在等待间隙,她甚至希望齐正也不要找到谢扶,无论是出城门还是去乌苏,活命就好。
可希冀往往与现实背道而驰,在卢桑心怀希望时,心中却愈发笃定,谢扶不会离开。
故而那句信任,卢桑亦在提醒自己。未来若还有生路,她希望谢扶,不要犹豫。
“日后若有如今夜之事发生,你只管向前跑,不必回头。”
***
西境营内。
萧淳见贺翀一脸阴翳的走进帐中,当下便猜到发生了何事。
看着贺翀伸手卸去腰间长剑,递给一旁士卒,而后黑着脸来到案几后落座,待跪坐下后,端起酒卮一饮而尽,后将酒卮重砸向案几。
相较于贺翀的愤怒,萧淳则更为淡定,气定神闲地端起酒卮,置于眼前轻晃,看着其内酒浆沿卮身翻滚,唇间挑起一抹嘲弄:
“怎么,搞砸了?”
提起此事,贺翀胸间愤怒便无法压抑,眼中满是戾气,将方才之事告诉了萧淳。本以为萧淳听完后会与自己一样,谁知其竟神色未变,甚至眼中讥讽更甚:
“吾一早便提醒过你,那个谢扶并非善类,怎会上你的当?”
“那可是径直要放他离开!”
贺翀忍不住疑惑:
“谁知他竟然又回来了。”
若说方才事发突然,在传舍内贺翀一时未反应过来,以为谢扶当真是被齐正抓回来,那么经过一路冷静,他早已恢复清明。
这个谢扶,是能徒手斩杀穆丛之人,怎会无法躲过一个齐正,那么便只剩下一个可能,他是自愿回来的。
“谁知玉凉使了什么手段,将人迷得丢了神志......”
“世子慎言。”
贺翀乃贤王旧部,亦是看着萧淳长大,如今萧淳已被二皇子抓住把柄,若此话再被有心人听去,只怕来日被圣上降罪。而萧淳受惩,便是贤王受惩,贺翀决不允许此事发生。
“怎么,吾当着玉凉面说不得,当着萧沥面说不得,当着你的面也说不得!”
先是被关在城防营,来到褚戎又被贺翀安排在西境营,萧淳早就憋不住了,故而贺翀一句“慎言”,萧淳彻底不愿忍耐。
“世子莫急...”
贺翀了解萧淳,见人突然变了脸色,唯恐其失控下做些出格之举,连忙抬手安抚,口中说道:
“此事自不会轻易结束,这里可是褚戎,在贤王地界,世子大可无所拘束。”
果然,一句话息怒萧淳戾气。
没错,眼下是褚戎,是父王掌管之境,谁敢忤逆自己。思及此,阴寒的眉眼不由舒展开,仰头饮下手中那杯酒,看向贺翀道:
“听闻褚戎又不少乌苏歌姬,去给吾寻些来,今夜吾要畅快!”
“...是。”
贺翀面上恭敬,心中却是一凛,想起贤王信中提起所要筹谋之事,再看着面前这位闲散世子,原本幽深的眸子变得更加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