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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原来(二) ...

  •   赵轻遥疑惑转头。

      在看清眼前之人面庞的那一刻,少女瞳孔一震,直接僵在了原地。

      噩梦,这绝对是噩梦!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死敌正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张床上!

      赵轻遥彻底傻眼了。

      秦倚白微微支起半个上身,单手撑头,正目不转睛地注视她面上的神情。

      并不明朗的雪光透入帐幔,一寸一寸抚过青年彻底长开的英俊眉眼。少年时期尚存的青涩已从这张脸上彻底落幕,取而代之的,是在交错的光影下格外强烈的、侵略性的美。

      他伸手理了理赵轻遥鬓边的碎发,唇角含笑,黑眸中却无一丝笑意,

      “见到我不高兴吗?”

      神魔所铸的冰冷假面都被他悉数取下。

      他这幅模样,不像是璇云仙宗时光风霁月的掌门首徒,也不像是血洗秦氏本家时嗜血疯狂的年轻魔尊,倒更像一只艳鬼,释放出了被蛰伏压抑的欲,危险而迷离。

      冰凉的手指抚上脸颊的那一刻,赵轻遥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细微的战栗之感沿着肌肤相交之处流遍全身。在这场荒唐的噩梦中,她的每一寸感官都好似被扩大了数倍。

      那样的战栗产生自于何?恐惧、恶心、还是不敢置信?

      她究竟为何会在此处?

      赵轻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冷静!冷静!不要慌!先弄清楚眼前的情况再说!

      “我……”赵轻遥咬了咬唇,视死如归般抓住了秦倚白停留在她脸侧的手,“我只是有点渴了。”

      她指了指帷幔外的茶盏:“可以帮我倒一杯水吗?”

      她不确定眼前这个秦倚白是真是假。以防万一,她得找一个机会——

      一个能一刀捅死这个幻象的机会。

      秦倚白仍目不转睛地向着她,眸色幽黑。

      “当然没问题。”他坐起身,姿态自然地靠在床头,半遮半掩地露出了掩在松散中衣下,宽肩窄腰的好身材,“但你得叫我什么?”

      赵轻遥忘了他是既定的事实。他进入她的识海,将她带到自己的这段梦境中,就是为了好好确认一下,她还记得多少有关他的事情。

      赵轻遥:“……”

      怎么还反过来考她了?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去,在看到帐顶侧面绣着的金色图案后,骤然一顿。

      这个图案的中心由一团跳动的异火构成,外侧则围着一些古老的字符。它看上去像是一个复杂的法阵,又像是一幅神秘的图腾。盯得久了,便好似有了生命般微微颤动着。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图案……

      赵轻遥的手心瞬间沁出了细汗。

      纷飞的大雪、异族的图纹、奇异的装潢风格……以及秦倚白的年岁。

      此处是魔修所聚集的天问崖!

      也就是说,从她身边出现的这个秦倚白,是那个莫名其妙从世家叛变、火烧中洲、屠戮族人的魔君!

      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难道她的重生才是一场梦吗?

      魔气与灵气本是相互排斥之物。天问崖内魔气浓郁,灵气也相对应的非常稀薄。她若是在此处强行动用灵力与秦倚白动手,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想法。

      必须先和他周旋,静待动手的时机才行!

      赵轻遥咬了咬牙。

      她看向仍在等回答的秦倚白,不情不愿地从喉咙中挤出来两个字。

      “君上。”她唤道。

      停留在她脸侧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不对。”秦倚白轻声说道。

      遥遥这样唤,那便是记得他入魔的事情了。但她这样唤他,应该仅仅只是记得这件事而已。

      不是这个?

      赵轻遥沉默了一下,试探性地说出了第二个答案:“秦淮若?”

      唤他的字,总不应有什么问题了。

      但在下一刻,赵轻遥便感知到了对方身上骤然传来的、阴森的煞气。

      像是触碰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开关,所有恶意与黑暗倾泻而下,将面前之人牢牢笼罩。

      捧住她脸颊的手向上移动,似惩罚般摩挲了两下她柔软的唇。

      “嘘。”秦倚白低下头,注视着那两片吐出了他不爱听的名字的殷红唇瓣。青年周身戾气弥漫,嘴上却极尽温柔地说道,“再猜猜。”

      遥遥连他是谁都分不清了。

      那根本就不是他的名字。

      可她明明记得去救济世楼的人,记得宋鹤眠曾给予过她的善意,记得要利用婆娑花去杀顾洵舟,甚至记得要将阿雀救出来……

      她记得所有事情,偏偏被遗忘的只有他。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他现在是停留在她识海中的一缕神识,而神识敏感,所有的感触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是痛苦,亦是不甘。

      那她现在对他的感情……究竟变成什么样了?

      秦倚白忽然不敢去想问题的答案了。

      赵轻遥眼睁睁地看着秦倚白的手指从自己的唇上抽离——

      就在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动口咬下的前一刻。

      她将牙磨得咯咯作响,觉得有些无言,又觉得有些愤怒。

      她第一次觉得,秦倚白像鬼一样,又难缠又难打发。

      不过秦倚白既将她掠到此处,又用如此熟稔的语气和她说话,想必之前就是认识她的。

      既如此,她那现在的身份,就应该是……黎明珠。

      可惜此处没有镜子可以看到自己的脸。索性赌一把,破罐子破摔好了。

      “师兄。”赵轻遥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

      她的指尖已然触碰到了枕下冰凉的物件。

      她有把趁手的武器放在枕边的习惯,不管是剑、匕首还是符箓。这样的习惯,并不会因为她是在做梦而改掉。

      只要秦倚白一背过身,她便可立即将他捅穿。

      称呼脱口的那一刻,秦倚白神色复杂地垂眸看了赵轻遥一眼。

      ……罢了。

      他已猜到赵轻遥想做什么了。即便不想面对,也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说对了,”他闭上双眼一刻,再睁眼时,已神色如常,“我这就去给你拿水。”

      赵轻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秦倚白一言不发地穿衣,看着他将流瀑般的黑发用白色发带简单地拢起,看着他将空门对向了她——

      动手!

      温热的血,瞬间于刀下溅开!

      锋利的刀刃穿透皮肉骨骼时,带来格外清脆的声响。

      直到刀挥出去时,赵轻遥才意识到自己拿着的是破雾。

      这把她曾无比后悔、未能沾上秦倚白鲜血颜色的透明匕首,此刻终于在她的手上被滚烫的鲜红勾勒出了轮廓。

      原来他的血肉,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两人重新滚回了床榻之中。墨绿色的床幔被风掀起又落下,却并无任何暧昧和旖旎之意。

      即便是在梦中,赵轻遥的手也因兴奋而而不自觉地颤动着。飞溅的鲜血从她的长睫上滚落,她拔出刺在秦倚白肩头的破雾,第二次对着他的心口刺了下去。

      她不要再忍耐了!

      那一瞬间,前世和今生之间的隔膜似乎消失殆尽。她想要杀了秦倚白,她想要让他死在她的手上——

      秦倚白受了伤,却依旧一声不吭。他并未理会自己肩头的刀伤,而是伸手拽向赵轻遥的腰,猛地将她拉进了怀里。

      第二刀,也就此又歪了一寸。

      秦倚白没有出手,只是躲闪,赵轻遥便也没有强行用灵力。两人相互牵制着,从床榻的一侧滚到了另一侧。

      修士之所以为修士,便正是因为打斗时用的都是各种术法宝物。像这样滚到一起打架,在许多修士看来,实在有失体面。

      但赵轻遥不在乎。

      在踽踽独行的风雨中,在将剑骨剔去做交换的霜雪里,在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无数次咬牙痛哭的深夜里,体面究竟有何可贵?

      赵轻遥重新攥紧破雾。

      两刀都未中要害,秦倚白借翻滚之机,短暂占领了高处。他撑在赵轻遥的身侧,握住赵轻遥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染了血迹的凌乱长发垂落在赵轻遥的耳侧,白色发带的尾稍与她有些松散凌乱的长辫混在一起。

      “你想用我送你的东西杀我?”他微笑着问道。

      神识受伤的痛意比肉身所更胜百倍千倍。浑身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让他赶快从他人的识海中撤出,回到安全的领域。

      可秦倚白不想走。

      他想听到答案,从赵轻遥嘴里亲口说出。

      他想听到她的真心话。即便这个真心话,会让他觉得痛苦。

      “是。”赵轻遥擦去面上的血迹,毫不犹豫地说道。

      秦倚白现已身受重伤,她也没有必要再和他隐瞒什么了。

      少女的声音平静,字里行间却像是萃了冰,透露出的冰寒彻骨的杀意:“我比任何人都想杀了你。”

      这是赵轻遥的真心话。

      这也是她上辈子便想对秦倚白说的话。

      赵轻遥知道秦倚白并非她的唯一一个仇人,但她依旧无法抑制地最恨他。她不在乎她的其他仇人会死在哪里,她亦不在乎他们用什么样的方式死去。

      ——但只有秦倚白不行。

      她想要亲手杀了他。

      这样与他人不同的扭曲敌意是从何而来?赵轻遥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他夺了她剑道魁首名号的时候,或许是在他亲手将那把危险的破雾交到她手上的时候,或许是她得知雁铃城之事与秦家脱不了干系的时候,或许是他在剑道大会当了逃兵的时候,或许是……

      赵轻遥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姓的时候。

      谁叫她在最按耐不住攀比的年纪,听到了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另一名剑道天才的光辉事迹?

      赵轻遥在流霞山学剑时,秦倚白的剑上浸着上古妖兽鸣楼的血;

      赵轻遥离开流霞山时,秦倚白以一己之力连封数道神魔之墟的裂缝;

      赵轻遥从上重天的重围厮杀出,刚在仙灵界中展露头角时,秦倚白已成了五百年来最年轻的天阶修士。

      赵轻遥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她也试图让自己听进师父的话,人的起点生而不同。

      但山那么远,那么高。

      哪怕她已是同辈中难得一见的奇才,她也难以追上被家族的资源高高捧起的、身上流淌着神血的世家少主。

      赵轻遥不服。

      攀比、嫉妒与渴望是一个天才看到另一个同类天才时的本能,是她将秦倚白视为对手时蠢蠢欲动的心魔。

      她急切地想要与他公平地一战。

      但秦倚白偏偏要给她留下遗憾——在赵轻遥最想战胜他的时候。

      遗憾会变成长久的执念,执念会化为扭曲的敌意。

      十六岁的秦倚白不参加剑道大会,没有和她比剑;二十五岁的秦倚白莫名其妙地入魔,躲开了她煞费苦心布下的杀局。

      十数年的时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赵轻遥将秦倚白视为自己的人生大敌,可每当她想与他交手的时候,他都会以一种另样的方式退出对局,好像挑衅地说着——

      你永远都不能读懂你的仇敌。

      他为什么总是当那个逃兵?

      他为什么总是让她求不得?

      在她有执念的时候不和她比剑,在她无执念的时候偏要夺去她的一切。最后,就连死都要死在别人的手里?

      赵轻遥握紧破雾,眼中已有愤怒之色。

      “你只能死在我手上,”她说道,“只能。”

      秦倚白一怔。

      在那极其短暂的一瞬间,赵轻遥亲眼看到,秦倚白的神色中分明闪过了一丝动摇。

      好机会!

      赵轻遥直接翻身而起,在秦倚白刚欲起身之时,破雾刀光一凛,嚓地一声,送出了注满恨意的一刀——

      她的恨让破雾出刀极快,她的悲让她刺得极准,她的不甘让她握刀握得极稳。

      刀锋已没入秦倚白的心口。

      刀尖已紧挨着他的心跳。

      只要再进一点点……再进一点点……

      赵轻遥伏在秦倚白的身上,握紧了破雾的刀柄。在极端的亢奋下,她的心极速地跳跃着,浑身都不可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垂眸问道。

      秦倚白抬头看了她一眼。

      从头到尾,他都未对她出手过,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青年身上贯穿的刀伤已将衣物染红,凄惨又艳丽。

      “当然有。”他轻声地笑了起来,黑眸沉沉,尽是赵轻遥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想杀我吗?怎么哭了?”

      哭?

      谁哭了?

      赵轻遥略略低头。

      满脸温热的水泽瞬间如雨落下。

      咦?

      她来不及为这些出现在自己脸上的泪水而疑惑。因为下一刻,秦倚白便一只手拽着她的手腕,连带破雾的刀柄一起,狠狠地向自己心口的最深处送去——

      刀刃穿心之声响起时,他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原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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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需要重写的章节已经重写完,开启正常日更。 耗费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长很多,很抱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