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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破晓篇50:落幕,刚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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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2014年12月31日。
警笛声响彻红口村,彻夜未熄。
一千二百名公安干警联合武警,把整个红口村围得水泄不通。村外的每一条小路、每一片农田、每一处河沟,都有人守着。天亮时分,战果清点完毕——那个藏匿在废弃棉纺厂里的地下工厂,缴获海洛|因成品及半成品共计五吨有余,制|毒原料堆积如山,足够再产出两倍的数量。
这个数字,让见惯了毒案的老刑警都沉默了半晌。
五吨。
不是面粉,是海洛|因。这个数量足够让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沦陷十年。
这一夜,全城轰动。
三百七十户人家的村落,两百余户牵涉毒|品犯罪的村民,二十四小时不停的地下生产线,堆积如山的制毒原料与成品,悉数被查封。
武装守卫被一网打尽,保护|伞被连根拔起,盘踞在这座城市多年的毒瘤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胜利的消息随着天亮的一瞬被带到了每家每户,全省哗然。
有人放鞭炮,有人哭出声,那些被毒|品撕碎的家庭,终于等来了迟来的正义。
红口村倒了。
可活下来的人,并没有全都走出黑暗。
解重楼抢救回来了,他清醒过,能吃能说话,但是身上的那些伤一直拖着不好,从他清醒的那一天开始,他的皮肤就随着春天的到来反反复复地溃烂发炎,小腿和胳膊的皮肤全都坏死了,医生说,只能截掉坏死的肢体,让他好好想想,想好了,就签字,做手术。
他看过红口村被剿灭的新闻,看过傅强落网的报道,看过那些来自各路记者媒体大快人心的标题,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笑了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
在他的皮肤持续溃烂的第二个月,他趁护士不注意,下了床。
遗书留在床头柜上,只有短短一行:我是缉毒警察,我不能带着他们留在我身上的屈辱和痛苦活下去。
等医护人员赶到时,只看到一张冷冰冰的病床。
还有被强行打开了限位器的、大开着的窗户,以及窗户下面,重重摔在地上的人。
解重楼死了。
从滇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的九楼一跃而下,没有立刻死亡,而是还撑了好久,最后是在抢救室里断气的,医生们抢救了几个小时,都没能留住他。
2015年,3月15日。
安静的医院里,耿童刚醒,第一句就是问解重楼和邢辰的下落。
时安生不敢告诉他,只是沉默着。
后来时安生挣扎了很久,才懂了当初解三七的死讯被传回来的时候,向恒在面对“告诉战友,长痛不如短痛”和“瞒着他,有机会再提”这两个致命选项时的挣扎。
最后他终于开了口:“邢辰还在昏迷,重楼......追着三七去了。”
“你说什么?”耿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说,”时安生艰难地把这个消息用一种最平静的方式告诉了耿童,但却还是没说得那么难听,他没有说解重楼是跳楼死的,没有说解重楼在死亡之前经历了多久的痛苦和挣扎,他只是苦涩地安抚着眼前这个快要碎掉的幸存者,“重楼没了。”
“怎么没的?”耿童不受控制地落泪。
时安生骗他说:“是那天晚上在地下室里,被傅强的人用流弹打死的,走的时候很安静,法医看了,说他死之前没有受苦,就一下,就去了。”
“真的吗......”
“真的,一点苦都没受。”
耿童还是忍不住落泪。
时安生看不清他是在笑还是在抖。只有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
耿童抬起手,动作很慢,慢得像骨头里灌了铅。
他用那几根枯瘦的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抹到的只是干涸的泪痕——那一滴已经流过去了,后面没有新的跟上来。
他哭着又笑着说:“没有受苦......没有受苦......”
解三七死了,解重楼也跟着没了,时安生说是流弹打死的,没受苦。
解重楼解脱了,去找下辈子了。
但耿童的心也跟着碎了。
115、
后来,他能下床活动,再到他好。
邢辰还是没醒。
身边的战友一个个都没了,心碎了,耿童在这世上,只剩下这个为了他孤身闯虎穴、差点把命扔在地下室的人。
如果不是邢辰还留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因为邢辰还活着。
连时安生这个局外人都觉得耿童肯定也会选择一走了之。
但耿童没有。
他白天守在床边,握着邢辰冰冷的手,轻声说话;夜里就趴在床边睡,衣服没换过几次,人瘦得脱了形。曾经意气风发的缉毒警察,眼底没了光,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默与后怕。
枪声、惨叫声、铁链声、邢辰和解重楼满身是血的模样,傅强那张狰狞又恐怖的脸......日日夜夜在他脑子里转。
那段黑暗,在他骨血里刻下了一辈子擦不掉的疤。
不可逆,也无法痊愈。
这天清晨。耿童照例轻轻摸着邢辰的手背,下巴抵在床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邢辰,重楼没了,你再不醒,我真的......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指尖下,那只手,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耿童猛地抬头。
邢辰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视线模糊,光线刺眼,可他第一眼,就找到了耿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
耿童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发抖。惊喜、狂喜、后怕、委屈、痛苦......所有情绪一瞬间炸开,冲垮了所有坚强。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邢辰,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邢辰喉咙干涩,勉强挤出一点气音:“哭什么。”
这几个字,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耿童再也撑不住,俯身趴在邢辰的床边,肩膀剧烈起伏,压抑了几个月的哭声终于破膛而出。但是他不敢哭太大声,怕吵到邢辰,怕震到邢辰的伤口,只能死死咬住手臂,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
邢辰刚醒,还不能动,只能用尽全力,微微抬起指尖,碰了碰耿童颤抖的发顶。
——“别哭。”
——“我回来了。”
116、
半年后,组织对于邢辰的调查也结束了。
结论下来那天,孟回亲自把结果送到他手上。
三句话。
第一,邢辰是耿童亲自在局里备案过的线人,手续齐全,程序合规。
第二,他在任务期间的所有行为,包括身份曝光后的一切应对手段,于法律上来讲均属于紧急避险范畴。那种情况下,活下来是第一位的,活下来才能把证据带出来。至于后来以记者身份公开发布报道——那是他本来的职业,也是任务结束后他唯一能做的事。
第三,耿童这个受他伤害最多的当事人已经签好谅解书了。
第四,打掉以傅强为首的犯罪团伙,邢辰冒死发的那条短信功不可没。
孟回把那张薄薄的红|头文|件拍在他手里:“行了,翻篇了。”
邢辰低头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两年多,一千多天。
就翻篇了。
邢辰突然有些怅然。
同年,滇城禁毒办召开新闻发布会,向社会公众通报红口村特大制|毒贩|毒案侦办结果。
傅强数罪并罚,判处死刑。
保护|伞集团全线崩塌,涉案人员无一漏网。
发布会现场,前排坐着一位记者,身上还带着未消的伤病,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而坚定,桌子上的名牌上写着两个字:邢辰。
他以一线卧底记者的身份,发布了一篇长篇纪实报道——《黑暗的1096天》
这个数字,是他从接触到耿童的那一天开始算的,从2012年到2014年12月31日当晚。
文字冷静、克制、精准,像一把手术刀,剖开毒|品带来的毁灭:破碎的家庭、绝望的村民、牺牲的警察、挣扎的卧底。
没有煽情,却字字泣血。
报道末尾,他这样写道:
“毒|品所至,皆是地狱。
在这条战线上,有人经受不住利益和金钱的诱惑,选错了方向,踏入万丈深渊,也有人以身饲虎,用命去换一座城市摇摆不定的未来。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愿世间无毒,愿花开遍野,愿和平永存。”
117、
一切彻底落幕,时光已经悄悄爬到了2015年的年尾。
“清剿行动”后的红口村,没有在废墟上躺太久。
那个三百多户人家的老村落,曾经日夜机器轰鸣,如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但安静不是终点,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
攻坚组的警察回归自己原本的岗位各司其职,继续守护一方安宁,但部里来的联合督导组并没有走。
不是去查案的——案子已经结了。
他们是来帮人活下去的。
以任可心和孟回、路云燕为首,督导组的工作人员挨家挨户地敲门。
有些门敲开了,有些门一直没开。敲开的那些,里头坐着老人、女人、孩子。男人大多进去坐牢了,留下这些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守着那些沾过毒|品味道的砖墙,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督导组带来的是两条路。
一条是地。红口村的地其实不差,土质松软,种什么都肯长。以前没人种地,是因为干那档子事来钱太快,没人看得上那点庄稼钱。但现在不一样了,农技站的人下来教种蔬菜,教种水果,教种那些能在城里卖出价钱的东西。
第一批大棚搭起来的时候,全村的人都跑去看,像看什么新鲜事。
另一条是厂。不是说假话,是真的有人来投资了——不是冲着这里出过什么事,是冲着这里的人想活。一家纺织厂在村东头落了脚,专门招村里的妇女。一开始没人敢去,怕被骗,怕干不了,怕这怕那。
第一个去的叫李桂芬,丈夫判了十五年,家里两个娃要养。她进了厂,三个月后拿回第一笔工资,一千零四百二十七块。
她把钱拍在桌上,对邻居说:干净的。
就这两个字,比什么动员都管用。
然后是学校。
红口村原来有个小学,破得不成样子,窗户用塑料布糊着,课桌三条腿。
“清剿行动”之后,社会上的好心人捐了钱,把学校翻了个底朝天。新刷的白墙,新的操场,新的课桌,新的书本,还有多媒体教室。
不单单是红口村,继红口村的事情之后,《黑暗的1096天》中提及的另外两个村落——夏邦的来福村和富贵村,也同样受到了关注。
由于夏邦市市|长白建树给荣兴开绿灯,荣兴和傅强之流彻底被整治之后,督导组还没来过问白建树,白建树自己就站出来自首了,可能是真怕了,觉得自首最起码还能给督导组留个好印象,不至于那么狼狈,跟着出来自首的还有收了荣兴的金镯子,替荣兴递话的人,也就是白建树的女儿,孙曜的老婆,一个普普通通的、看似和这帮人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老师。
市|长换任,夏邦才算落得清净。
省里市里接二连三出了这么大的事,盛家的两个老人并不是不知道。
其实这半年来他们接二连三地托人想找耿童要说法——因为盛晓南被报复的事,结果因为耿童在配合督导组办案,那边的人没让盛家父母去打扰,后来耿童自己都差点死在毒|贩手里,再后来,盛家父母终于能见耿童的时候,见到的是彼时尚躺在ICU里的耿童。
那是除了耿童的同事之外去“探望”他的唯一的人,但也是最后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两位老人当场就红了眼眶。
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当初多爱这个男人,可能是被滇城一夜爆出来的那些惊天大案吓到,可能是被耿童当时半死不活的样子吓到,也可能是女儿走后,没了孩子的二老再次看到耿童,本来是想找他麻烦的,但眼见着耿童受了那么多苦,突然就释怀了——或许是觉得老天有眼,让耿童也遭了一遍罪,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一点点作为父母的恻隐之心,爱屋及乌。
原本想借着盛晓南的死狠狠讹一笔的盛家父母,原本一直看不起耿童的盛家父母,终于在这一刻做出了让步,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只是这个爱屋及乌,来得有点太晚。
两位老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等后来耿童醒了,督导组的人给耿童带话,说是盛家的父母来看过他,二位老人要他好好活着。
回夏邦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盛家的父母,想登门说句抱歉的时候,人已经搬走了,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但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
局里给耿童放了假,本该好好休养的,但他愣是一天都没休,又回到禁毒大队处理工作了。
备受关注的来福村在夏邦北边,藏在两座山中间,从城里开车过去要两三个小时。
那里的情况和红口村不一样,没有成规模的地下工厂,没有武装护卫,没有那种惊天动地的大案。
来福村的毒,是散着的,这家种一点,那家熬一点,零零碎碎,像野草一样,割不完。
富贵村更偏,再往里走二十里山路,手机就没信号了。那里的人穷,穷了一辈子,穷怕了。有人出去打工,带回来的不是钱,是毒。然后传给了兄弟,传给了邻居,传给了半个村。
两个村子,就这么烂在那里。
耿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拆自己的老家。
他带队把来福村围了。
冬天,山上还冷,风刮得人脸疼。
耿童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些熟悉的山路、熟悉的土墙、熟悉的人。有些人他从小就叫叔,叫伯,叫大爷。现在这些人站在他对面,眼神里有恨,有怕,有不解。
“耿童,你疯了?”有人喊,“这是你老家!”
耿童没吭声。
——“你爹妈的坟还在山上呢!”
不知道是谁喊的。
耿童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那眼神让那人闭嘴了。
是,他爹妈的坟还在山上,但他亲爹耿学文是当年带队抓毒|贩的时候被村里的人用猎枪打死的,他妈妈是受不了丈夫死讯喝农药死的。
如今他走上耿学文走过的那条路。
他要用行动证明,这个村子,还有救。
行动持续了三天。
抓了二十三个,都是马仔,不是大人物——大人物早就跑了。但耿童不在乎,他要的不是一网打尽,是让这地方知道,日子不一样了。
抓人的时候,有个女人冲上来,撕扯他的衣服,哭着骂耿童“忘本”。
她儿子被抓了,十九岁,给人送货,第三次了,该抓。
耿童任她撕,一动不动,等旁边的人把她拉开。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在来福村自己家里的老房子住下了。
床板硬得硌人,窗户外头是黑的,没有灯。他躺在那儿,听着山风呜呜地响,睡不着。
邢辰是陪他来的,躺在他旁边,这一次不是线人,是堂堂正正的记者,来这里是为了写报道。
“冷吗。”耿童侧过身,轻轻揽住他。
“不冷,你家的老棉被还挺舒服的。”
“我妈亲手弹的棉花。”
他想起小时候,这村里还有人家放电影,幕布扯在两棵树中间,全村的人都搬着板凳来看。他坐在他爹肩膀上,手里攥着一根冰棍,化了,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轻轻闭上眼睛:“等事情办完了......”
“和我回首都?”
“不,”耿童说,“我想留在这里。”
“为什么?”
“捐钱,把来福村变好。”
他亲手抓了自己老家的人,顶着骂名把村子里的毒都扫走,然后说——我要留下来,把它建好。
这不是逃避,是承担。
邢辰窝在他怀里:“你有多少钱?”
“一点点,不多,但......万一它能变好呢。”
“可你连房子都没买。”
耿童在黑暗中睁眼,叹了口气,开了个玩笑:“所以是我嫁给你啊,一分彩礼都不要。”
邢辰没忍住笑出声。
嫁。
真好。
他的小警察,真好,哪哪儿都好。
之后是富贵村。
富贵村比来福村还穷,还偏,还难啃。车开不进去,人走进去要两个小时。耿童带着人,背着装备,走了那条山路。路边有野草,有荆棘,有蛇。
到了村口,一个人都没有。
家家户户门关着,窗户用布遮着,连狗都不叫。
耿童站在那儿,对着空荡荡的村子,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往前走,走到第一家,敲门。敲了半天,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老人的脸。那老人看了他一眼,把门关上了。
耿童站在门口,没再敲。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队员说:“挨家挨户走,不抓人,只登记。把情况摸清楚。”
那天他们走了七十多户,记了密密麻麻一本子。天黑透了才下山,手电筒的光在山路上晃,照出一截一截的土路和野草。
有人问:“童队,明天还来吗?”
耿童说:“来。”
“来多久?”
耿童没回答。
后来的事,是慢慢发生的。
邢辰以记者的身份给市里省里都递了信。
然后省里的工作组进了村,和红口村一样,带着种子,带着技术,带着一条路。
路真的修了——不是大路,就是能开进去三轮车的那种,但总比没有强。然后是有人开始种地,有人开始往外卖东西,有人开始送孩子去上学。
来福村小学翻新的那天,耿童没去。
他在城里开会,开了一整天,傍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禁毒大队门口抽烟,手机响了。
是来福村新到任的村|书|记,夏邦本地人,一个硕士刚毕业不久的女学生,姓沈,单名一个念字,选调下来的,一个人,拖着一个行李箱孤零零就来了这里。
沈念,名字文雅,人却特别能吃苦,她来不是为了别的,是来振兴家乡的——虽然不是村里人,但生在夏邦长在夏邦,她想回来,从来福村这个摇摇欲坠的小村落开始,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电话那头信号出奇地好,声音清晰得不像在山里。
“耿警官,跟你说一声,今天村里通网了。”
耿童愣了一下:“不是下个月才通吗?”
“提前了,”沈念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跟运营商磨了一个礼拜,他们终于松口了。今天下午光纤拉进村,我刚送走施工队。现在村|委|会能上网了,你家那老房子要是想拉,明天就能装。”
耿童没说话,烟夹在指间,忘了抽。
“还有,”沈念继续说,“明天省里有个搞电商扶|贫的,要来考察。他们说要住一宿,但村委会那两间房你也知道,漏风。你家那老房子......能不能借一晚?”
耿童回过神来:“我家?”
“嗯,我听村长说你家那院子空着,收拾收拾能住人。你放心,我亲自打扫,不给你弄乱。”
耿童沉默了几秒。
“钥匙在门口砖头底下压着,”他说,“你去找找。”
对方声音很激动,还说新教室弄好了,孩子们可高兴了,问他要不要回来看看。
毕竟那一丁点儿大的学校是耿童掏自己的积蓄建的。
名字叫建设小学。
耿童说:“我最近忙,就暂时......不回了。”
沈念沉默了一下,说:“行吧,那啥时候回来,随时来,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
东边的山脊上,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那缝里淌出来,把来福村那个方向染成浅浅的金色。
是落日,即使在寒冬,这里片土地依旧拥有那么好看的落日,仿佛在说,你们看,天亮了。
邢辰从不远处小跑着过来,脖子上的围巾被风吹开,在身后飘着。
他跑得有点急,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邢辰?”耿童伸手把他乱掉的围巾重新绕好,“跑什么,这么急。”
邢辰的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却很亮:“来接你下班。”
这家伙放着好好的首都日报不待,非要申请调到夏邦来。说是“深入基层才能挖掘更多好故事”,但只有耿童知道,真正的理由就站在他自己面前。
“看什么看?”邢辰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我脸上有东西?”
耿童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远处那片温柔的天。
“没有,就是突然发现,我们已经认识三年了。”他伸出手,把邢辰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拨,然后把手收回来,握着邢辰露在外面那只冰凉的手一起插进自己口袋里。
他们并肩往前走,脚步声踩在冬日的夕阳里,一下,一下。
路过禁毒大队附近的那家米线店。
邢辰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他耿童:“吃碗米线?”
耿童也停下来。
“吃。”
故事停在2015年的尾巴上。
一切都刚刚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