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指引下》散卓

6、热血漫画

　　2001年3月19日
　　这天是周一，下午六点多他和阿帕基准时回餐馆。
　　吃饭期间也很热闹，阿帕基的话很少，只有布加拉提问到才会讲话；福葛偶尔插话，作为团队的智谋者，应该是在确认细节和出谋划策；纳兰迦和米斯达话很多；布加拉提更多是在倾听和思考，看得出他往往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之后拍板决策。
　　你能看得出他们谈了不少事，或许有暗流涌动的帮派事务，也或许有那不勒斯今日的趣闻。
　　嬉笑怒骂，抿唇不语或拍案而起。你一边观察他们，一边揣摩着他们的性格，猜想他们在说什么，自作主张地为他们安上台词，又像踩到沼泽边淤泥后慢慢下滑的大意者一样不由自主地开始想他们的结局。
　　“我说这家伙，不会能听懂我们说话吧。”米斯达注意到布加拉提戛然而止的声音，注意到布加拉提的目光。
　　他们顺着布加拉提的目光看过来，看到垂眸的，慢条斯理把一小勺烩饭嚼了几十次的，眼睛盯着餐盘边缘的你。
　　“她在想什么？”布加拉提看向福葛。
　　“小姐，你在想什么？”福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猝不及防，你偏头，正对上福葛审视的目光，脑袋回正，对着餐桌上另外四个人审视的目光。
　　你像所有社交恐惧患者一样，立刻低头又抬头，抬头又低头，眨眼，勺子在烩饭里轻轻转了一个角度。
　　“不，没什么，只是想一些事情。可能是，有点想我的故乡？”你搬出了根本没想过的故乡。
　　“你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吗？”
　　“什么？”你有些意外，“不，怎么可能。为什么这么问？”
　　“每个人的发言你好像都在认真听呢。”
　　当然，要不呢？你在心里腹诽，既然没人和你聊天，这样在心中自娱自乐又有什么不可以。
　　“是有点吧，我在猜你们在说什么，”你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事实上我什么也听不懂，放心好了。不过可千万别说什么重要机密，万一走漏什么风声，别平白让我背这黑锅。”

　　“小姐真是有趣。”福葛也笑了一声。
　　“她这样说吗？”笑容转移到了所有人的脸上，布加拉提看着低头扒饭的你，“今天她都做了什么？”
　　布加拉提看福葛，福葛试图和纳兰迦交换眼神。
　　“啊，她啊，看书，吃饭……”纳兰迦的眼神停滞，他陷入了思考，随后得出结果，“没有了。”
　　福葛有些无言似的，收回了看向纳兰迦的目光，右手三指搭着茶杯口，“她很安静，有意回避一些问题，看不出她在想什么。英语还不错，但是有口音，”福葛在布加拉提的目光下继续说道，“听得出她学英式，但有些词汇又是美式发音，有些语调和唐人街的那帮人很像，确实是远东人。”
　　“你呢？”布加拉提又看向米斯达。
　　“她很机灵，有些短语你和纳兰迦说过几次她就能记下来。听她讲话不像是帮派里的人，也不像替身使者，但她看着我的装轮手枪时，好像能看到我的替身。也不肯说她的来历，她说你和阿帕基知道她的情况，让我们按照委托要求办事就好。”米斯达又想到了今天你在翻译器上留下的话。他已经做了加入布加拉提小队的决定，这正是因为他对布加拉提近乎直觉般的信任，布加拉提总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没错，大概十天，为了她的安全考虑，她要求尽量少的人知道她来到那不勒斯的原因。”布加拉提道，“她看起来确实不像□□的人，但又知道些不该普通人知道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替身吗？还是帮派？”福葛打量着你，如今热情这个帮派本就已经和替身密不可分了，不知道你知道哪些东西。
　　布加拉提沉吟了一下，没有接话，“并非不信任大家，而是她开出了合理的筹码，并且委托要求即是我在近十天内绝不能透露她的信息和来到那不勒斯的原因，以免为她带来危险。滨海码头的烟草走私阿帕基已经调查清楚，剩下的清缴和审讯就由米斯达和我一起完成，今天起阿帕基负责贴身保护她，验证她的身份和话语真伪，剩下事务一切如常。”
　　布加拉提看着你，你身上有一种与那不勒斯格格不入的气质，就像是看书时满满翻页的福葛，但看人时又少了福葛眉眼中那份藏不起来的戾气。这不能简单概括为刻板印象里女孩的安静或者学生气，而是一种从出生起就生活在安定环境中的气质，大概是习惯了安定的不需要警戒的环境，习惯了富足的生活，受到过良好的教养。
　　这样的你才会对那不勒斯的混乱治安感到不可思议。才会在充满扒手和蟊贼的街道不安地靠近他和阿帕基，又和合格的观光客一样缺乏警惕，不一会就远离他们，被红酒和小吃吸引目光。才会连□□不堪的过往都尊重和共情，为他们的死亡流泪。
　　他猜你没有见过非正常死亡的人，比如被子弹射中而死、吸毒过量而死、参与帮派斗殴在街头横死。或者，如果再巧一点，你会不会也没有见过病亡的人和自然死亡的老人？
　　这样的人为什么来那不勒斯？
　　因为一纸漫画吗？真奇怪。不过替身能力这种事也很奇怪吧，真的像是热血漫画里才会出现的事。
　　谁会相信自己是漫画里的人物呢？好像是受人摆布、在既定的路上等待既定的结果一样，布加拉提不喜欢这种说法。
　　……
　　一天的工作结束，布加拉提开车送你和阿帕基回家，看起来他们的家在同一个方向。
　　“你刚才在想什么？”阿帕基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长发垂在风衣上，依旧是不苟言笑。
　　“什么刚才。”布加拉提打了一把方向盘。
　　“吃饭的时候，你一直看着她，是发现什么了吗？”阿帕基转过头看向马路前方。
　　“是啊，我在想，她的话说不定是真的。”布加拉提的皱着眉头，又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
　　“说什么，我们是漫画里的人物吗？”
　　“对，你不觉得替身这件事，本身就很匪夷所思了，而且她看起来，就像是温室里养大的。”布加拉提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你，你正趴在车窗上看滨海的日落和码头盘旋的海鸥，根本不在意他和阿帕基的对话。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大眼睛，长睫毛，即使从意大利的审美看也是个漂亮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是真话呢？”
　　“我会保护好你们，在我死之前，你们一个都不会死。”楼栋的阴影遮住日落的辉光，打在布加拉提的脸上，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但阿帕基知道这不是让他安心的谎言，而是布加拉提一定会这样做。
　　他讨厌漫画。他想去海边吹风。事实上，这就是布加拉提内心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