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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所谓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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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阿帕基拨通座机,座机的那一头传来低沉又温柔的声音,阿帕基称呼他为“布加拉提”。
你怔怔地听着那头布加拉提的声音。
至此,你在异国他乡这事实才突然有了实感,无论是电话里的布加拉提,还是面前的阿帕基,他们都说着陌生的语言。他们交谈,语速不快,意大利语的语调听起来复杂又优雅,像地中海洒在人皮肤上炎热的日光,像经过海面混杂海水又被阳光烘烤炙热的黏连皮肤的炎热的风,像意大利女人脖颈上随风摇摆的丝巾的尾巴。
“你在看什么呢?”阿帕基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电话,用翻译器这样问你。
“不,没什么,”你摇了摇头,斟酌着在翻译器上打字,“第一次在现实中听意大利语,我觉得很好听。”
阿帕基笑了一声,你能听到他从从鼻腔发出来的短促气息,“我是你第一个见到的意大利人吗?”
“当然,”你也笑了,“除了在电子屏幕里。”这一瞬间,你想到《教父》、《美丽人生》还有《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那部电影是什么时候上映的来着?
“你有看过,《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吗?”
“那是什么?”
“一部电影,讲一个非常漂亮的意大利女孩儿,在西西里岛上,他的丈夫因为战争死去了。她,因为太漂亮被男人镇子上的男人觊觎,女人也怨恨她,贫穷迫使她成为一名妓女,后来他的丈夫在战争中幸存,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小镇。”
阿帕基专著地看着翻译器,淡紫色的睫毛上流转着白炽灯的光,“玛莲娜,”他说,“这是去年上映的情色电影,叫玛莲娜。”
你突然想到你看到的并不是那部电影的全部,你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好吧,这部电影进入我的国家之后只保留了情感部分,删减了色欲部分,那是我看的第一部意大利影视作品,西西里岛就是我想象中的意大利的样子。”
是的,你是想说这个,风土人情,而不是色情电影。
“是吗?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岛可不太一样。”
阿帕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有再说话,气氛短暂地沉默。
碰巧你也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你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阿帕基,阿帕基拿着翻译器。他觉得你像是先天诊断出反应力受损的猫,这种猫瞳孔会比别的猫大而圆,而且喜欢用毫不戒备又迟钝的眼神看着陌生人。
他摆了摆手,把小砖头似的翻译器抛给你,你伸手去接。
前倾的身体让阿帕基联想到玩逗猫棒时的猫。
阿帕基没有再说话,把翻译器抛给你之后就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翻译器上只留下一句“哪也别去,明早我会带你去见布加拉提。”
……
一大早你就和阿帕基出发,在一家意大利参观和布加拉提碰面。
从前你在日记里有千般万般话讲,此时此刻却只别憋出一句“Ciao,布加拉提。”
“Ciao.”他的声音很好听,微笑着看着你说了什么,你听不懂,但只好胡乱点头。
布加拉提第一次见你,听阿帕基说你叫“李长明”,白色短袖,印花是三个跳芭蕾舞的精灵,宝石蓝色的牛仔裤,屁股上衔接牛仔的蝴蝶结。细眉毛,褐色的眼睛,眼眶不深,嘴唇是远东人特有的薄唇,放在意大利像是刚成年的长相。
他向你回礼,“你好,小姐。”
你的话很少,问候之后又点头,好像真的能听懂意大利语一样,之后就跟在阿帕基身边沉默着,直到吃完这顿早餐。
“你是说,你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对吗?”
“是的,”你接过布加拉提递过来的翻译器,“或许,如果那个漫画并非我的一场梦。”
“如果我们都是热血漫画中的人物,那么你一定很熟悉我们了?”不会杀人也不会把手指塞到别人嘴里的布加拉提看上去很好相处,只是不苟言笑,但你不知道怎么面对他。隔着屏幕时你大可以托着下巴一边看他战斗一边托着下巴甜腻腻叫他“亲亲老公”。
但不是现在,你不是他的队友。谨慎点想,他或许也不是漫画中那个布加拉提。如果双重人格的是他呢?如果,替身能控制铁元素的人是他呢?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叶公好龙?
“很有可能是这样。如果是的话,那你们就并非热血漫画,因为热血漫画的主角团往往活得长久。” 你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分心在翻译器上打字。
你把翻译器递过去,隔着布加拉提的沉吟猜测他的猜疑和拉锯。
“我不太明白□□之间如何建立‘信赖’的关系,尤其是在发生这种匪夷所思事情的情形下,不过我暂时有一个解决方案。”你把翻译器推过去,无论在什么啥时候,轻易相信他人都是一种对自己的将来不负责任的愚蠢。无论你多么喜欢布加拉提,当你们以这样的形势产生交集,你依旧要考虑自己的安危和生存问题。
“请说。”布加拉提将翻译器放在桌子,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交叠着推回来,他靠在椅背上,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你,像电影里的教父一样蛊惑人心。
“我会告诉你,你们故事的开始,到那时你们可以检验我是否知晓未来。除此之外,如果你们同意,在不冒犯你们的前提下,我们可以聊聊你们各自成为黑手党的因由——我无意探究他人的隐私和过往,不过这确实是漫画里的一部分。当然,从今天到你们冒险的开始还有十几天,这十几天你们可以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以建立信赖关系。”最好就是你亲自来,你在心里默默补上最后一句。
“那么小姐,你的需求是什么?”
“如果事情顺利,我需要食宿供应和资金支持,在我找到回家的方法之前庇护我,资助我完成学业。”
……
你在餐桌上尽量详略得当地讲述他们的过往和童年。为了家人和心中的正义成为黑手党的少年,还有曾经的警察。
“这或许并不是什么秘密,小姐,组织内部的高层有我们的资料。”布加拉提将翻译器推给你,目光温和。
你的故事讲得详略得当,他能感受到你确实并不想将他们的过往作为谈资,偏偏故事讲成这个样子更加让人生疑。
对你而言,故事讲到这里,你大概能确定,他们就是拥有黄金精神的阿帕基和布加拉提。
“好吧,冒犯了。‘母亲很坚强,她在哪里都会生活得很好,而父亲却需要你’,这是你那时内心的想法吧。”
“阿帕基不在意自己的生死,是布加拉提对正义维护还有他的命令让你感到安心,所以选择成为大家的伙伴,是这样的吧。”
没人喜欢有人窥探自己的过往,至少对你而言,不论对方是谁,你都会用愤怒告诉那人这就是你的底线。推己及人,你不想说太多,也不想就这样悠闲傲慢,一副“我可知道你们很多事哦”的态度,那样很招人讨厌,重要的是,他们可是□□。
你把翻译器推过去的那一刻就瞟向了斜后方的门,大不了诚恳道歉再夺门而逃,生气归生气,他们总不能就地宰了你。
布加拉提沉默地看完翻译器上的字句,和阿帕基交谈,这种什么也听不懂的对话让你觉得有点烦躁。但他们好像并没有那么生气,你早该想到的,他们的情绪很稳定,护卫队大概是性格最温和的□□了吧,虽然也每一个人都不是善茬。
“小姐,你不需要这么紧张,我们虽然是黑手党,但一般不会仅凭一点情绪影响就杀人,尤其是没有攻击能力的人。”布加拉提看着你,“如果真的是漫画中的角色,你应该很了解我们的秉性吧。”
“不,这部漫画对你们的描写并非像长篇小说一样细致。单看书中的人物,我可以用一篇极长文章的溢美之词赞叹你们熠熠发光的灵魂。不过你们就在我面前,作为从未见过的□□和替身使者,我不得不有一些从前没有的情绪。况且,大多数一名女性和两名孔武有力的男性共处一室,有戒备之心是普遍的反应。”
“好吧,李小姐,我同意在接下来十几天负责你的食宿并且保护你,你可以说说关于未来的事情。”
“未来十几天,有一个花店老板来找你,告诉你他的女儿被其未婚夫所杀,求你调查。在那家伙家里你会遇到袭击,不过你会没事的,因为米斯达会保住那块石头。你会接到命令,机场的那个总是迎风流泪的叫卢卡的人头被拍扁而死,他的上级会让你□□。”
布加拉提皱着眉头看完你这些话,“你未免讲得太省略。”
“非常抱歉,我省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因为知道你接到有关卢卡的命令,你们所有人都会健康、快乐地活着。但那天之后,有些选择需要你听从自己的心去做,我不想干扰你的选择。因为,那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足以改变那不勒斯的命运,改变那不勒斯许许多多居民的命运。”你垂下眼眸,想到那句“无需介意”,只觉得鼻尖发酸。
布加拉提双手交叉在餐桌上看完你的字句,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打算拿起翻译器。
但你又把翻译器拿了回来,递给他一个抱歉的眼神。他把手指扣了回去,示意你可以继续使用翻译器。
“如果我无所不能,我一定选择让你们所有人都活着,幸福美满。但你知道吗?在我的国家,命运被视作诸多因素的合力作用,影响越大的事件,结果越难以改变。如果想要更改一个人的命运,往往需要更大的代价,牵涉更多人的命运。最后也难以得偿所愿,或许,那个一厢情愿妄图改变所有人命运的人,会导致更糟糕的结局,成为不该出现的罪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想让你们活着,或者说,我害怕因为我的出现让关键的事件产生变化,导致更惨烈的结局。我不明白应该怎么做,我很抱歉突然出现在这里,抱歉。”
你的脑袋里开始反复出现在纳骨堂里眸色变得灰败的布加拉提,在海边,腹部被洞穿的阿帕基,仰面被栏杆的尖刺贯穿身体的纳兰迦。你没办法变得冷静,所有看过的台词好像都在这一刻钻进你的脑子里,
“阿帕基,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如果回去,就好好上学,吃放了牛肝菌的玛格丽特披萨。”
“乔鲁诺,你无需在意。”
平面的人物尚且赚了你多少天的悲欢喜怒,多少篇文章字句,当他们站在你面前,真实和虚拟交织,生出几分让人感到悲伤的荒诞。
“小姐。”有人在叫你,好像那天夜里的大雨,阿帕基叫醒你的声音。
你抬起头,布加拉提已经将他的手帕按在你的眼角,你不知道他用意大利语说了什么,他不苟言笑,手帕擦完你的眼泪就克制地放在你的手心里。
你有些无措和怔愣,隔着眼泪看到他和阿帕基的沉默,他们对视和交谈,像是无事发生一样,你甚至能从布加拉提眼里看出几分担心。
好像你记忆中的不得好死知识虚构的故事情节,好像你才是快要死掉的那一个。
你用布加拉提的手帕擦眼泪,大概是花痴属性作乱,丝绸面料上的烟草味道和男士香水味让你的心脏跳得快得不正常。
他们把翻译器放在你的手心。
“翻译器送你了,这些天我们会轮流照看你,你还是住阿帕基家好吗?”翻译器上写着这样的话。
没有什么不好的,只能说谈话意外的顺利,你一开始的戒备消退,品出几分现场追星成功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