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4、灯芯引 两个人见面 ...
-
两个人见面之后没有聊太多闲骚，很快进入了正题，事业版图逐渐铺开之后，每个人都变得像组织里的蜜蜂，轻易不沾闲。
那天的圣诞聚会其实是特别难得的。
就拿灿灿来说，他将当天的工作加倍放到了之后的几天，这才得到了一时之间的喘息。
后果就是这次刚见面，尹煜佑便因为他硕大的黑眼圈惊讶到变了形，表情管理原地失控。
他当然关心了朋友的身体情况，灿灿却只是简单作了解释，不等尹煜佑继续关心，便话锋一转切到了自己需要的频道。
“那天我们在街头遇到的时候，我跟沺恬伊解释那是偶遇，其实不是。”灿灿的眼神坦然，完全没有着急切开了话题的歉意和尴尬，似乎这样的对话他早就在脑袋里预演了一遍。
尹煜佑见对方真的不打算插闲，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事实上，好几天没有见朋友，他还挺想打闹一下的。
那是难得的“课间放松”。
“早就猜出来了，连轰趴馆和点心都准备得那么周全，一看你们就是故意截胡！”他眼神明了地看着灿灿，焦糖色的眸子像钩子，亮闪闪，勾得人忍不住想靠近。
“毕竟，孔峻熙是大前辈，多少得忌惮着一些，神明轻易不可亵渎。”他给了灿灿一个台阶，话里一语双关。
灿灿顺着递过来的台阶往下走，他问：“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尹煜佑收了收笑意，认真地点了点头，“崇拜归崇拜，感谢归感谢，一码归一码。我知道他的身份不简单，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给赔进去，这是一笔风险很大的投资。”
“没错，在这里的人都是赌徒，但凡活着的人都是，生活就是看不见但摸得着的赌场。在我们积聚又寄宿着的这张赌桌上，你是玩得比较大的那一个。我很担心你，实在没办法放着不管。”灿灿叹了一口气，两道金色的眉纠蹙着，里面有很多捋不顺辨不清的小情绪在反复缠绕，滚动成混沌的一团，犹如永不停息的小小磁场，散发出名为爱的力量，凝结成温暖的关怀。
“你心里清楚这个事实，那便算是拎得清，我希望，也提醒你，不要陷在美酒里，美酒误人，还会吃掉脑子。小心喝醉了，走失了，坠进水池里，再也爬不起来。”他的声音沉沉的，抬起头看向尹煜佑的时候，蓝色的眼睛积蓄着郁色，里面是化不开的担心，似乎过于浓的焦糖。
甜蜜到发苦。
浓厚到变色。
那里面映满了尹煜佑的模样。
像一面照出美丑善恶的镜子。
美酒失足，太白坠落，爱思误人。尹煜佑明白灿灿想告诉自己的是这条道理。
他想说些什么，谢谢滚到了口边，又觉得这样太客气，说出来反而会伤了灿灿的好意，让友情融入商业的味道。
于是，他嗫嚅着，眼神不断闪烁，那模样特别像一个口吃的孩子。
看他这副样子，灿灿顿时明白了，这个人是想感谢，但是又纠结于自己会被那份客气伤害到。
因此，他将话继续了下去，没有给尹煜佑继续犹豫的空间。
有些温柔在无形之间。
神爱人于不知不觉。
风梳理世间，传播青衣，从来不着痕迹。
“你和他之间就像是一坛酒，酒如情谊，本身无辜，但是喝酒的人居心难测。”灿灿短暂地移开目光，不敢面对尹煜佑，因为这些话有些尖锐，他不一定会喜欢。
他害怕看到他对自己失望，又因此感到受伤的眼神。
他不希望他厌恶自己，也不希望他受伤害，即便是在心理上。
爱一个人，着色于形，不遗微毫。
正如王子爱灰姑娘，既痴迷于她初登场的惊艳，也眷恋她褪下华服之后的朴素。
不过，事实上，他刚刚默默桥接的点滴温柔其实让尹煜佑有些感动，这个人的脑子仍然在回味那份小小的温暖，尚且来不及反应别的东西。
一滴露入湖，会引发一圈圈涟漪。
那是湖水在笑，还在心动。
尹煜佑的眼神闪烁着，半明半暗，里面满是放松和感激，一时之间没有空暇接住灿灿特地留出来的罅隙。
粗心的孩子注意不到父母夹在电竞房门上的头发丝。
不过，细心的人却不然。于是，察觉到这一点的灿灿立刻将那话口给补上了，他重新转正视线，目光稳定下来，再不动摇，像两把尖锐的铁矛，仿佛屋大维的智慧，“他是老手，你是新手，在喝酒这方面，对方比你更加厉害。”
尹煜佑的心思终于回笼，呼吸再长也有时间限制。他垂下眼睑，目光却算是坦然，并没有多少波动，这让灿灿稍微放下一些心。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平，压得有些低。
难过还是有的，因为自身的差异，因为那个人的隐瞒。
“我知道他在瞒着我一些什么，但是既然我看不清，那就索性当作没有吧。不然，活得多么累？人生在世，老人家常说，难得糊涂，难得糊涂……”最后一句他拉得很长，似在品一杯醇香的茶。
老道清幽，哲学多思。
他又小声续了一句，“毕竟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场所里，他确实是前辈，千年的狐狸比人更会做人，我明白。”
虽然不忍心刺痛他，但灿灿还是执意事实，“能够修成人形的，道行一定不会浅。同理，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绝对不是什么非凡之辈，非凡自然不纯善。”
尹煜佑试图辩驳，眼神里的光芒闪烁着，不够坚实，声音也少了些底气，“有些善良是带着阴影的，还有些正义带着锋芒。”
柔柔的，似乎蜿蜒的丝带，又像是江南水乡的态度。
艺术人免不了多情，否则也无法抒发感慨，起笔成书。
灿灿别开脸，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他不希望他看见自己凶恶的模样，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怒，“别混淆概念！”
“你这是在伤害自己！”
他抬起脸，昳丽浓稠的眉宇之间依然充斥愠色，态度软却分毫不弱，似乎最艳丽的骑士，手里的铁刃不会因为卓绝的容颜而迟滞犹豫，血溅时便是最佳的赞礼，因为敌人大概已经看呆了眼。
“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灿灿的声音柔和下来，他希望劝导尹煜佑。
清楚面前的人是为了自己好，尹煜佑跟随着他的话深呼吸，努力平复好自己的心绪。
灿灿的声音缓缓流入耳朵里，“你和孔峻熙的热度炒得太厉害了，不管你们自身有没有私心，就结论而言，盛极必反，你千万要小心看待。”
像逐渐打开的窗户，清爽的风缓缓透进来，随着思维一起变清新的，还有眼前的景色。
尹煜佑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这个道理是毋庸置疑的。
看他不说话，却一脸乖顺相，愿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灿灿叹了一口气，终于肯掏出一些真正想说的——
面对容易憋脾气发闷的兔子，只能慢慢引导，不能一下子给予太多刺激，否则揠苗助长，感性的人最受不了刺激。
尤其是艺术生。
眼前这位还是顶尖的唐白陶。
聪明的人懂得寻找最佳的沟通方法，并尽可能套用。
如同驯服一匹烈马，而人的烈性有如马的狂野，也有默默的桀骜。
不同色同花。
顺而成世界。
“虽然很不想用这些话刺激你，本来也不希望影响你的判断，可是我实在没办法看着你走在充满的湿泥悬崖边却不管不顾，我做不到那样。”
灿灿垂着眉眼，绮丽的脸上写满自责和无奈，如同被风吹拂时，瓣儿不自然卷曲的花，“实话实说，你要是想把它理解成私心也好，可我得告诉你：我不是很相信孔峻熙，总感觉他没有表面上那么单纯。”
尹煜佑抬起头，看到灿灿容色复杂，“你还记得黄耿耿被带走的时候吗？仔细想想他当时的样子。”
顺着这个人意味深长的话，他认真的思考起当时的情境，先抽丝剥茧，再寸寸扫描，忽然发现了一些和过去的认知有所出入的地方，尽在细微之处：黄耿耿当时抓住孔峻熙似乎并不是为了泄恨，他的眼神里面没有对公式的愤怒，而是……哀求。
戚戚惨惨，切切实实的哀求。
那是奴隶要被判决时，家犬要被抛弃时，手足要被斩断时，棋子要被废弃时，下意识对主人发出的，热切而渴望过载，企图活下来的哀求。
哀求！这个词像明灯一样点亮了尹煜佑心里的某些地方。
“他……”他有些不确定，因为虽然事情并没有过去太久，可是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他不能保证自己的记忆没有出差错，依然无二致于事实，“他似乎是在求助。”
“不止这些。”
蛇吐信子，上帝抛光，天使未瞑。
“他……”尹煜佑皱着眉，努力思考，他循着记忆，一点一滴分辨黄耿耿那时候的表现，“他的声音很高亢，像是在着急，除开为了求救这个目的，抛去那些柔软的成分，那个眼神里还带着急切，像一种看不见的箭头……”他相信灿灿，全身心跟着走。
“再大胆一些。”灿灿提醒。
“难道，他抓住孔峻熙，是为了提醒他？！”尹煜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