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暴殄天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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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霜在草堆里睡了一夜。
说是睡，其实更像是醉过去之后的昏沉。
许是被吓着了，她一整晚都在做噩梦。梦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望过来，不怒不喜，像是要把她的魂魄都看透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的脑袋疼得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都怪那酒太烈，亦或者不是酒的错。
她捂着脑袋坐起来，花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晚，她刺杀魔尊失败，不但没死，还被留在身边当侍从。
绯霜的瞳孔猛地放大，噌地一下从草堆里弹起来。
当侍从？！
绯霜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裙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草屑，头发更是乱得像个鸟窝。宿醉之后的狐狸就是这般，她浑身上下散发着酒气，以及昨夜在草堆里滚过的泥土气息。
也是奇怪，她就这般宿在魔尊的地界，魔界的大妖竟没有伤她。
绯霜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她这副模样，去魔尊身边当值？
那折雪是六界之中出了名的挑剔，她这样子，或许会被折雪赶出来。
赶出来也好，她只怕折雪要她做侍从是假，想趁机取她性命是真。
如若不然，以折雪的脾性，怎可能由着她在身边？
绯霜试图梳理自己的墨发，可手指刚插进头发里，就卡住了，怎么都扯不出来。
绯霜放浪形骸惯了，可就这般去魔尊身边，多少有些丢脸。
她可是六界唯一的赤狐，总要拿出狐的样子来。
她龇牙咧嘴地和自己打结的头发搏斗了半晌，最终放弃了。
算了。
反正都要去送死，死得体面一点和死得不体面一点，也没什么区别。
她拍了拍衣裙上的草屑，挺直腰板，往魔宫的方向走去。
在死之前，她得维持住赤狐一族的尊严，死得有骨气些。
虽然她的尊严在昨晚就已经碎了一地。
这个时辰，魔宫门口的守卫换了班。
新来的守卫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和昨晚一样，让开了。
绯霜狐疑地看了那守卫一眼。
怪哉怪哉，那守卫低着头，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绯霜摸了摸下巴，心里想着，大约是她这唯一的赤狐有着强大的威压，连魔宫的守卫都害怕她。
定是如此了。
想到这，绯霜忍不住挺了挺胸，走路的姿势都带了几分趾高气昂。
可这份趾高气昂只持续到她走到折雪的寝殿门口。
要面对折雪，她还是有些怕的。
“进来。”
绯霜还在做心理建设，折雪的声音便从里面传出来，清冷如常。
这就是魔尊吗？她都没敲门，魔尊便知道她来了。
想到昨晚折雪释放出那令狐窒息的威压，绯霜的脚步瞬间就软了。
绯霜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直到折雪再次说了句“进来”，绯霜才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折雪已经起身了。
折雪坐在妆台前，一身雪白的中衣，长发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似羊脂玉一般。她的脖颈上缠着一圈白色绷带，明明是伤着了，却又多了几分这样的美感。
绯霜的目光落在那道绷带上，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她真的伤了魔尊……而且还是轻易治不好的伤。
若是小伤，魔尊只要稍稍运气，那伤口便会愈合。
如今还要包扎……想来是伤得很重了。
折雪从镜子里看着绯霜。
绯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她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脚趾头凉飕飕的，不是因为魔界寒气逼人，而是因为她的脚尖从破了的鞋洞里露出来。
绯霜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趾，恨不得把那洞口再踩大一些，好让自己整个狐都掉进去。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三百年的颠沛流离，她早就习惯了不修边幅。一身火红的衣裙是依托毛发幻化出来的，还算好看。
但狐狸生下来是不长鞋子的，她又不能总光着脚，便只能在凡间买最便宜的。而今鞋子破了洞，瞧着狼狈极了。
她的头发更是没眼看，昨夜在草堆里滚了一夜，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还有一根草梗明目张胆地挂在耳后。
她是六界唯一的赤狐。
可这副模样，怕是连只野猫都比她体面。
折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绯霜觉得自己可能要就这样被看死。不是被杀死，是被看死，或者说活活羞死。
毕竟魔尊一身宝贝，而她一身穷酸相。
“过来。”折雪说。
绯霜挪过去，站在她身后，手足无措。
“替本尊梳头。”折雪将寒玉梳递给绯霜，也不嫌弃绯霜的爪子有些脏。
绯霜看着那满头的银白长发，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她接过梳子，小心翼翼地梳下去。
梳子划过发丝，顺滑得像流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
和昨晚在草堆里打结的头发完全不同。
绯霜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酸意。同样是头发，怎么别人的就这么顺，她的就这么乱？
不，不对，这不是头发的问题。
这是种族的问题。
雪狼和赤狐，天生就不一样。
对，是种族的问题，绝不是因为眼前的雪狼修为比她要高。
要知道，她可是伟大的赤狐，假以时日，一定不可限量。
绯霜胡思乱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过去，那些银白的长发在她指间流淌，像是一捧月光。
绯霜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镜子。
折雪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折雪的睫毛很长，浓密地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额间那枚红色的图腾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绯霜确认，那就是狐火。
绯霜盯着那枚图腾看了很久。
把狐火纹在身上，总不至于雪狼一族与赤狐一族真是宿敌吧？
坏了坏了，她是狐入狼口了。
“叫什么？”折雪忽然开口。
绯霜吓了一跳，手上的梳子差点掉下去。
她没叫呀？难道是魔尊耳鸣了？亦或者是魔尊听到了她的心声？
狐狸脑瓜子飞快转动，随即意识到折雪在问她的名字。
是了，折雪名动六界，而她籍籍无名。
“绯、绯霜。”
“绯霜。”折雪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哪两个字？”
“绯红的绯，霜雪的霜。”
绯霜读书不多，她也想似人家一般，说起自己的名字能够引经据典，出口成诗。而今折雪问起，她只能简单组词，省得折雪让她写出。
若是写出来，被瞧见她字如蛇爬，那真是太丢狐了。
折雪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可绯霜莫名觉得，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梳完头之后，绯霜以为自己的活儿就干完了。
她正准备找个理由溜出去，折雪却站了起来，淡淡道：“跟着。”
尊上是不必说太多，狐狸便理解了。
是要她跟在身后。
嗯，大约是想要狼假狐威。
有六界唯一的赤狐做侍从，折雪一定觉得自己很威风罢。
折雪走出寝殿，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间宽敞的书房。
书房比寝殿还要大，四面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卷和竹简。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书案，上面堆着高高两摞古籍。
绯霜看着那些书，脑袋已经开始发晕了。
这雪狼，到底有多爱看书。
绯霜只喜欢看话本子，喜欢看情情爱爱。至于书么，她实在用不上。
折雪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绯霜站在她身后，只看了一眼。好像是什么记载很厉害法术的书，具体是什么法术，绯霜也看不明白。
绯霜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站了一会儿，她小声问：“尊上，本狐……不，小的需要做什么？”
折雪头也不抬：“站着。”
“就站着？”
“嗯。”
绯霜沉默了。
她就这么站着，看着折雪一页一页地翻。
折雪看书的样子很认真。她微微蹙着眉，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在上面写几笔注释。那些字写得极好看，笔锋凌厉，像刀。
这字绯霜好像认得，写得是“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这是什么邪术？
绯霜站着站着，就开始犯困。
昨晚在草堆里睡，根本没睡好。现在站着不动，四周又安静得可怕，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绯霜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然后她身子一软，倒在了折雪身上。
绯霜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在折雪怀里，折雪正看着她。
绯霜：……
绯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道：“小、小的不是故意的！”
要命要命，她怎么能倒在人家怀里呢。
折雪放开绯霜，淡淡道：“去那边坐着。”
她指了指书案旁边的一张小几。
绯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挪过去，在小几前坐下。
坐着确实比站着舒服多了，可坐着比站着更容易犯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的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这一次她没有磕到书案上，而是直接趴在了小几上，过不多久便开始呼呼大睡。
折雪抬眼，一挥手，一道白光从她指尖溢出，无声无息地落在绯霜身上。
趴在几上的绯霜身形一缩，红衣消散，美人化作一团毛茸茸的小赤狐，趴在小几上。
折雪放下书，看过去。
绯霜的本体比寻常的狐狸还要小上几分，团起来大概轻易就能捧在手心里。过不多久，狐狸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躺着，露出柔软的肚皮。
绯霜觉多，在安逸的地方很快便睡熟了。她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也是毛茸茸的，瞧着又软又暖。四条小短腿偶尔无意识地蹬一下空气，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绯霜身后那条火红色的大尾巴比她整个身子还长，蓬蓬松松的，此刻软塌塌地垂在几沿，尾尖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的。那尾巴尖上有一小撮毛是黑的，像是被炭火燎过一般。
绯霜的毛发本该是十分漂亮，可此刻这身漂亮的皮毛乱糟糟的，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一看就没有好好打理。
许是梦见了什么，狐狸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舌尖搭在嘴角，有一点点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折雪看着她，目光停了很久。
最终只道：“暴殄天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