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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自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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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落于某棵格外高大的树上,她们才有了片刻喘息的功夫。
远远看着在地面上移动徘徊的某个东西,林雾这才找到机会小声吐槽:“我嘞个娘啊!朋友,我的姐!那是什么玩意儿?!”
接下来是思索良久之后,她才勉强找出一个还算合适的形容词:“电锯杀人狂吗?!”
“啊,抱歉,他……”是下意识的,为她所造成的灾祸致歉。
那东西……白喑认得。
“他,他其实……”
也就在白喑发话期间,林雾看到那东西抬头了,蒙着黑雾,几近面目全非的脸上,呈现出一个极尽诡异的笑容。
空洞漆黑的眼窝直指这里,嘴角的弧度扯得极其夸张……
明明没有笑声,林雾却好像听到了什么怪异刺耳的威胁嘲弄。
到此,她也顾不得去听什么故事了,瞬间就做出了和之前白喑同样的反应:“别解释啦,快跑吧!那东西打过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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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落脚点,是一个还算隐蔽的山洞,用几近透明的精神力封口,再找东西堵住视线,然后,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耳盗铃场所。
是的,掩耳盗铃。
白喑也知道自己这个心态不对,但她,还真不能把那东西怎么办。
也只能挡在外面,就当不存在……
“好了,他进不来的。”
也不会进来……
那人一直是那样,好像一只以恐惧为食的怪物,对她戏耍,嘲弄,从头至尾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却不会让她死掉。
他太了解人心了……甚至比白喑自己都清楚,她的底线,她承受能力的边界在哪里。
后面白喑真的做到了某件事,也是因为……
“呼……”
“朋友,有兴趣和我分享一下情报吗?”
白喑的思绪被这一声问候打断。
是林雾啊……
她抬眼看向对方,只见那人神态眼神中,皆是之前很少见的认真。
在还算安全的此刻,林雾找上来,堵住她……显然,这是来要个解释的。
她也还算配合,并没有隐瞒关键信息,哪怕那东西有些难以启齿,白喑也依旧选择了坦白:“其实,刚刚那个……人,如果我猜的没错,他,应该是我的,父亲。”
“哈?”想想之前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称之为“人”都算是勉强,简直就像是某种妖怪……
那种家伙,和“父亲”这种身份,这是能联系到一起的东西吗?
但白喑却说……
“他本身当然不长那样。”
世界上没有谁会长成那样。
“而在这里,他变成那样……大概是因为,恐惧吧?”
“我害怕他,我的恐惧变成了他,而那些具象化的妄念,又一道一道附在他身上,把他变得不成人形……当然,也有可能,在我心里,他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哈哈,感觉有点好笑。”
说到这里,她还真的笑了,虽然看样子,更像是哭了……
“这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林雾的声音,庄重,郑重,甚至有些沉重。
——她是认真的。
只从这个语气中,白喑都能读出这样的信息。
……也是哦。
一个女儿,和自己的父亲关系糟糕,甚至已经到了害怕的地步,这并不是什么很好笑的事。
在之前,白喑偶然有提起那人的时候,也是不会笑的。
更多是哭吧?
明明毫无触动,已经不会被那人随意伤害了,却仿佛难过到伤心流泪……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怕他,依赖他,厌恶他,排斥他,然后也会想念他……”
能走到这一步,那其中的关系太复杂了……
这并不是白喑只凭逻辑就能理清楚的东西,她也只能给出一个更笼统,也更玄学的的评价:“这,简直就像……”
“劫。”
是林雾的声音。
从最开始相识,就没有放弃从白喑这张几乎面无表情的脸上观察变化的她,是第一次,如此坚定自己的判断:“那是你的劫难。”
她好像看出了对方的心思——那种深埋于重重阻碍之下想法……然后,她否定了它:“你应该想尽办法克服它,不惜一切代价。”
因为,如果现在做不到的话,继续拖下去,时间越长,那东西就越根深蒂固,想要拔除,就只能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
但是治疗那种东西,也不只是说说就可以的……
理清病因,找到要害,以及,拿出对应的解决办法。
这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就算现阶段的需求迫切,面对这种问题,也只能一步一步来。
首先第一步就是……
“你害怕他,是有什么,不好明说的理由吗?”
……也不怪林雾这么问。
任何涉及到家庭,能让人跨越亲情去讨厌的,那些理由,都是“难以启齿、不好明说”的。
而在白喑这里……
她怎么看待那些呢?
“算是吧,他曾对我做过一些,我不理解,但是很讨厌的事情。”
“长大后是明白了……然后就更讨厌他了。”
“是……”新的问题还没说出口,林雾就被白喑冷冰冰且颇有杀伤力的眼神打断了,她识相闭嘴,然后只听白喑说那些可以公开的部分。
“我也曾反抗过,甚至因此挨过一顿打。”
“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我被他踹倒在地,我发疯了一般想从他身上撕下几块肉来,也没有成功。”
当时……
尚且年幼的女孩,好像变成了什么走到绝境的“兽”,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人,除了眼前那个怪物,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没有哭喊,只是嘶吼,用尽一切手段,包括那人亲自教下来的,只为了,打倒他,或者说,和他同归于尽。
当然,这是不可能成功的。
年龄的差距,限制了女孩的身形、体力,限制了太多太多……
哪怕她用尽全力,也不可能在对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很轻易就挣脱了我,又在我身上补了几脚。”
白喑伸手指向自己的脑袋:“就是朝这里。”
那个杂物间漆黑,没有开灯,只能从外面照进些许光亮。
她倒在地上,眼泪一直流,而除此之外,她做不到什么,甚至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其实那天应该是很冷的,地板大概也很凉,但我感觉不到。”
“我在那里躺了有十几二十分钟?”
外面挂在客厅里的钟表一直响着,嗒嗒嗒……一下,一下,证明她还醒着。
“当时是没有知觉的,直到后面,我缓慢爬起来,又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其实,那个房间并不能给我任何的安全感。”
“门锁早就坏掉了,因为之前的某件小事,败在了对方的几脚之下,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修好过。”
在遥远的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大概都无比痛恨那扇锁不上的门吧?
但事实却是,就算能锁上,又有什么用呢?
“……直到缩到我自己的床上,我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冷,以及,很疼。”
说到这里,她好像又久违地体验到了那种痛苦,在颤抖哭泣的同时,她又喃喃重复:“那之前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听着白喑的叙述,林雾频频皱眉,直到此刻,她终于忍不住插话:“难道你想不到报……”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对方当时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她确实,很难想到向外求助。
真报警了,她又能做到什么呢?
找警察来把她的父亲抓进去吗?
哪怕那个人的确不配去当什么父亲……作为一个不幸的孩子,她也只有那个父亲了。
这放在成年人那里,可能只是一个略微棘手的难题,以她的视角,解决办法当然是有的。
但是,白喑当时还是太小了,她,是真的什么都做不到。
……
“相对来说,后面其实已经好多了。”
之前就说过,白喑很喜欢学校,这也是有理由的:“我十五岁那年过得就不错,前半部分是在准备考试,后半部分是考中了,去了一所还算优越的高中。”
其实那里的生活并不轻松,课业压力沉重,学习任务相当艰巨,不过也是难得充实。
“那学校两个星期就放一天假,我很满意这一点。”
“在那一天的假期里,我会去到熟悉的饮品店,点上一杯果汁或者奶茶,然后,就那么坐个一下午。”
那时的日常极尽单调简朴,比她缩在紫雾天阁中的日子都要无趣。
“看书,写字,和不同的人聊天……只做这些,其实也很开心。”
“然后嘛,最害怕的就是放长假……”
这其实挺好理解,单纯的黑暗,和见过光明之后又被拖回黑暗,谁都知道具体是哪一个杀伤力更大。
“每到假期,和那个男人长时间相处的时候,我的病症就会很严重,甚至会装疯卖傻。”
这也是她最不理解的地方:“明明之前是没有的……”
“反而离他远了,我病得更严重了。”
听到这里,看着对方眼睛之中,真实的疑惑,林雾又忍不住想叹气,唉,这……
旁边白喑还在不受任何影响继续分析解剖自己的情况,仿佛陷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态,但却可以没有任何心理压力,把这些说出来了:“小点的假期,还可以直接隐瞒,或是,用‘去同学家’这样的理由混过去。”
“真正难熬的还是寒暑假。”
……
“我就那样坚持活着,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直到某一天,彻底崩溃了。”
这是早就注定的事,只不过是在那天恰巧碰到了一个合适的契机。
甚至连白喑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能坚持那么久,她分明早该爆发了……
“我发现,我无法离开那个房间了。”
“哪怕它并不安全,我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但她还是缩在那里,把那个小屋子,当成仅剩的避风港……
是的。
哪怕,那里并不安全。
哪怕,她的恐惧,其实只有一座房子那般大小,逃出去,外面就是广阔的天际……
“我从房间中搬来各种东西,堵在门口,一步一步,堆出一个自认为安全的环境。”
“但是,每当隐隐感受到有视线从那个空洞的钥匙孔中透过来,我还是会颤抖,会害怕。”
“恐惧一直缠在我身上,无法挣脱。”
说着,她好像真的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上来了,伸手想去揪掉,却什么也没抓到。
到此,白喑口中无意识的叙述才渐渐停下:“我开始害怕他的样貌,他的动作,他所有的一切,甚至是,脚步声。”
这边话音刚落,远处就有声音传来,“咚,咚,咚”,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在地板上。
一步,两步,他过来了。
林雾这时没忍住再去打量白喑,却看到她,脸色毫无变化,眼神极尽冰冷。
这并不是什么接触到恐惧之物的样貌。
她想,或许,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