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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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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余晖遍地,两匹骏马在路边啃着野草,夏日晚风吹拂撩动骑马人的袍角。
穆青云拿过水囊,仰头灌下一大口。
“不是说不能碰冷的,吃下去的药岂不是白吃?”旁边的青年斜眼嗤了声。
穆青云抬脚就踹在对方的臂上,没好气道:“臭小子,温的,师叔我不会辜负了人家好意。”
束着高马尾的青年微垂着头,咬牙鼓了鼓腮帮,视线一直注视着马路尽头。
穆青云暗叹,拉动缰绳催动马儿向前走了两步。
“走吧,你师兄弟们还在前头等着呢,那姑娘……有缘自会再见。”
“哈,再一个五年、十年?”与穆老怪一脉相承的不修边幅,脸上泛着嘲讽的金麓仰头哂笑,“天下这么大……”人海相逢何其渺茫。
他想等的人似乎从来就没等到过。
穆青云耷拉着眼皮,拿刀鞘戳在那半死不活人的后背:“少给老子摆丧脸,人又没躲着你怕见不到?那面摊老板不是说了,他们是来散心的,这眼看就要到碌城,怎么着也会去见识见识,笨东西!”
金麓一顿,瞪着眼看着穆青云。
穆青云摇头:“你不是说她医术了得,身边暗藏高手,说不定是哪个不常在江湖走动的门派来的,这趟就是奔着武林大会,掩人耳目才说外出游历。”
“老头子不早说!”
金麓一甩缰绳,辔铃咚咚,青骢马在地上来回踢踏。
穆青云心道:不让你在这犯半天倔,怕是大罗神仙的话也听不进去。
“小兔崽子,平时也不见对什么上心……这副蠢样可别叫灵山派,还有峋山派的看了笑话。”
“那是小姑奶奶。”
“行,我等着再会一会你的‘小姑奶奶’。”
“别乱喊,差辈了。”
“死小子,给我站住!”
“我不。”
穆青云扬起马蹄,追着青年而去,土路上黄沙漫漫,很快遮住了两道纵马飞驰的身影。
……
晚膳前,杜若又叫人送来些食材,其中几尾鲜鱼是曾烤来吃的山泉鱼,如今岛上关系微妙,他们食宿上倒还不受亏待。
晏璇坐在厨房边看孟珎几个忙活,转头远远的能看到岛上别处也有炊烟升起,红霞漫天,白鹭掠空,此地有它独有的烟火气,这样的祥和若是被破坏了真是可惜……
“前辈,不弄了,快用水洗洗。”
花奕的声音将晏璇的思绪拉回,她定睛看去,见司珩手里是一颗半剥了皮的毛芋,他皱着眉,两只手隐隐发红,忍不住在那扣挠。
晏璇忙道:“舅舅,多洗几遍手。”
旁边的晏曜动作快,已端来了一盆清水,司珩谢过,边搓手洗净手上的粘腻边不解道:“这东西莫不是有毒?”
花奕大笑:“怎么会?前辈从前没见过?这就是一种寻常作物,与那山薯差不多,就是偶尔沾手会有些不适,方才忘了提醒你。”
“忍过一会就好。”晏璇一时也解释不清过敏的事,让他当作中毒反应可能更浅显明白些。
孟珎接过剩下的毛芋:“交给我吧。”
晏璇:“师兄是准备做芋头饭?”
孟珎“嗯”一声:“一会就蒸上,有很多,你想怎么吃都可以。”
晏璇:“那我想吃拌饭,再留一份蘸酱吃。”
孟珎:“好。”
司珩:“……”
俩人默契亲近的样子,司珩实看不惯。明知情绪有异,劝自己他们那是岁月沉淀的感情,他无需着急,一步步来就好,可就是某个举动某句话就能让他心里堵得慌,脸色几度变化。
花奕瞥一眼,闷热的灶间仿佛感受到了一股不存在的冷风。也是,想当初,她看孟珎诸多不顺眼,一来早年有些误会,二来她十分不愿阿璇这般轻易交付了心意。
也不知世上其他女子,会不会也像她这样,止不住嫌弃友人身边的那位……
她没多想就赶忙推着晏璇走,男人间的火星子可别蹦到这儿来。
“奕姐姐?”
晏璇有些懵,不过想着自己在这也帮不上忙,还是回屋继续捣鼓药材吧,偶尔向窗外张望两眼,几个着短褐的大哥仍在周围走动。
等吃上饭时,天已经彻底变黑,屋里点上了烛火。
孟珎做了不少菜,桌前的几位各怀心事吃得并不多。司珩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酒葫芦,自斟自饮。
许是晏璇的目光太过好奇专注,司珩咽下口中酒液,看着她笑道:“小璇也想饮一杯?”
孟珎握筷的手稍顿,他没说话只抬眼留意对面,今日他不想扫晏璇的兴,若她要尝一尝稍后他去备些解酒汤罢了。
“唔……我就尝一口。”晏璇拿过一个空茶杯。
“行,一口便一口。”
司珩手按着葫芦口轻点,差不多只倒了杯底浅浅一层。
晏璇仰头,那沁凉的酒液一下滑入口中,没有汹涌刺激的辣味,也没有醇香平和的清甜,只有充满整个口腔的涩味。
啊,好苦……
她吐着舌,忙端过另一杯茶水饮尽,冲刷掉舌根残留的味道。孟珎见她脸上无异色,只是受不了得皱成一团,及时给她添上茶水。
司珩又是一笑:“是不是觉得苦了?多喝几口,才能品出别的风味。”
晏璇直摇头:“这是什么酒?”
司珩啜饮一口,道:“桑叶酒。”
身为药师,她算是大意了,竟没有品出一二。司珩一口接着一口地喝,好似钟爱极了那滋味,晏璇却觉得他是想醉又不愿醉,苦酒入喉,让人清醒着沉沦。
晏璇摸着茶杯杯沿,烛影在她冷白的侧脸上摇曳:“舅舅,下回我们一起去雾山,我酿了梨花落,请你喝。”
司珩颇惊:“你还会酿酒?”
花奕笑道:“是啊,阿璇会的可多了,那梨花落我有幸尝过两回,醇香馥郁,当得美酒。”
司珩:“是吗?那我是要尝尝的。”
口中习惯了多年的味道似后知后觉翻涌出几分酸苦,几次吞咽难消。
“真好啊。”司珩摸着旁边晏曜的脑袋,再次叹息。
晏曜不解,只将满杯茶水默默推到他眼前。
饭后消食便可歇下,但今夜大家注定无眠。
晏璇依旧在窗边调药试药,旁边的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芋片,用盘子倒扣其上温着。
窗外由远及近传来窸窣声响,她俯身开了点窗缝往外瞧,远处高高低低的火把在暗夜里亮起,随着主人凌乱的脚步,那些光亮游动交织成一条火龙。
忽地,窗户被人从外轻轻一推,晏璇虽有所准备,心脏还是不由一跳。
一双反着光的清凌眼睛与她对上,黑影轻巧往屋中一跃。
晏璇立即反手关好窗户,低声问:“你被他们的人发现了?”
“不是。”来人到桌前倒了茶,一口饮下,喘口气道,“我来时,他们就有所行动,想来是任妄之那边出了什么事吧。”
“哦。”
十一看着她,摸着耳后斟酌道:“你们猜得不错,那男人真够多疑的,避开他的仆人后,我试了几次才敢确定,那人使得确实就是凌云纵。”
晏璇脸上淡然一片,这个结果她不意外。
十一:“小晏子,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晏璇笑了下,指了指小几,“你一定饿了,先吃东西,这个蒸熟的芋头蘸料吃特别好吃。”
十一只是奉命来保护晏璇,其他的她也不知该怎么做,心里闷闷的,便安静坐下进食。
花奕洗过澡,绞着头发从内室出来,也坐到晏璇身侧,哼道:“怎么办?管他是谁,当然是把他先这样那样地逼问出当年的真相,披云堂的人明明没死绝,却一个个孬得要死。”
话落,她“啧”了声,转头对晏璇道:“林叔算例外。”
晏璇垂着眼眸:“林叔有错,但真正有错的是凌羽,是他令披云堂的众多弟子陷入道貌岸然、不仁不义的漩涡。”
“时墉在其中做了什么我们暂且不知,世上已没了他江湖人的身份,不管是忏悔还是庆幸,显而易见这些年他过得并不舒坦,若他真犯了错,也该是司珩定他的罪。”
“只是,在有定论之前,我不想舅舅太快知道他,他的恨意会扰乱他做出决定。”
“好,先别想太多。”花奕拍抚着晏璇的肩头,不由又叹出一口气,“我爹说得对,这江湖一点都不好玩,我不想你越来越不开心。”
那时在雾山无忧无虑,她的阿璇简单快乐,不在江湖听些江湖趣事当乐子,可一旦入了这红尘,爱恨情仇像道躲不开的坎。
气氛有些凝重,晏璇开口:“好了,我可是很惜命的,才不会让自己不痛快。”
十一在旁悄声吃掉了一整盘食物,弱弱道:“小晏子,这个下次能再给我留一些吗?和红豆糕一样好吃……”
“当然。”晏璇笑道。
她见十一埋头干饭的认真样,心情不觉好起来,这世上有太多烦忧,可也有许多能抚慰心灵的瞬间,全凭自己怎么想。
十一放下盘子,又牛饮了半壶茶,突道:“外面有人来了。”她说完,闪身躲进了墙后的阴影中。
“咚咚咚……”
来人似乎很急,敲门的声音快又密。
花奕起身开门,见两个汉子举着火把在门口,皱眉问道:“有何事?”
“岛主有令,快走。”
越过他们身后,晏璇见孟珎他们已等在外头。
难道是任铃铃出了意外?可为什么要把他们全都叫去?
晏璇与花奕对视一会,是不是因为白日里司珩动的手脚?花奕摇头不能确定,她只好含着疑惑带上药箱。
众人被催促着,果真是走到了任铃铃之前的屋外。
行至门口,便听里头有人嘶哑着声音在叫。
“你让他们来,我自有判断!别再骗我,别想着再给我下药,我记起来了,统统都记起来了!”
话中隐含泣意,颤音不止,一听便叫人心口泛酸,往常的任铃铃如何会是这般声嘶力竭。
失魂散的蛊虫被晏璇他们杀死,任妄之很难再次种蛊,若是任铃铃恢复了记忆,大概任妄之已经给了她解药。
“岛主,人带到了。”
晏璇是被孟珎抱着进屋的,甫一照面,榻上女子瞬间抬头朝她投来一眼,不过目光刚相聚,她便焦急地在她身边打量,直至视线定在紧随其后的少年身上。
未语泪先流。
任铃铃睁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不可置信、痛心不已、怅然迷惘、失而复得,所有她无法诉出口的感情俱在这一眼中。
任妄之就站在塌前,颓唐得仿佛又老了几岁。
“阿铃,我如何能害你,我是万万不能见你如你师伯母那般!否则,我愧对你地下的父亲母亲啊。”
任铃铃恍若未闻,抬指目露乞求,颤声道:“孩子,过来这。”
听罢,任妄之眉头深锁,锐利的目光盯向晏璇他们:“你们,阿铃她……”
晏璇侧头对向晏曜,耳边响起了机械音。
【有新的提示:启动感应,生命值减2%。】
颅内同时激起一阵钝痛,晏璇扶着孟珎的手一下扣紧,指甲嵌入手臂,孟珎感到刺痛传来,他无暇顾及,低头紧张得询问,晏璇吸着气按住了他。
小九不安地在晏璇肩头跳动:【宿主,你的生命值已经很危险了,完全不用发动感应确认的。】
晏璇没有理会脑海中的声音,眼前那条游动的红线是如此耀眼有生命力,她朝着晏曜慢慢笑起来,轻声道:“别怕,去吧。”
花奕站在少年身后,定住他微颤着有些不稳的身躯:“傻小子,我们都在呢。”
晏曜紧抿着唇,怕一开口就会泄出难忍的哭声,他看着对面女人不断往下落的泪水,迈开双腿一步一步,步长从小到大,步履从虚浮到似有热血上涌。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在半步之外,嘴巴几次张合,哑着声问:“你,你真的是……我娘亲吗?”
任铃铃终是忍不住哭着“嗯”了声。
她指了指他的后脖颈:“孩子,我的孩子,那里……有一块红色的月牙形胎记。”
任妄之已是呆若木鸡,此刻他上手便扯开了晏曜的衣领,众目睽睽之下,少年左肩处赫然一块红斑形似月牙。
他大叹一声:“孽缘啊……”
突然,门口却是传来意味不明的朗笑声。
随着杜若和任枫枫跨步进来,被前呼后拥的男人单手背着,摇头缓步而来。
“阁主,您老了,区区禁室困不住人的。”
“苍翊!”
任妄之气得身体一晃,杜若和任枫枫赶紧将人扶住。
苍翊在门内站定,视线往屋里一转,扫过晏璇时多顿了一瞬。
随之,他看向屋中才刚相认的母子,一时竟也无言。
“当年事,可真是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