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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一百九十五章 京城的春天 ...

  •   京城的春天来得突然,仿佛只吹了一夜的风,花红柳绿便悄然出现在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将黯淡的冬驱赶得无影无踪。

      校场上远远传来操练的声音,康夫人一把拉住正要往外走的康统领,不住地念叨起来:

      “你说说你……怎么突然就忙起来了,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真当自己还是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呢!”

      “夫人,你……你怎么来了……”康统领瞪大了眼睛,此刻天才蒙蒙亮,京畿大营和康府可是截然相反的方向,夫人不知要几点起身才能赶到这里。

      “怎么,我不能来?别以为你升了职,我就管不了你了。”

      康夫人替他整理着松散的领口,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责备,“那林大人在营中巡查不利,被陛下贬斥,怎么这苦差事就落到你头上了?

      陛下也真是的,明知道你统领禁军已经够辛苦了,还把这受累不讨好的活儿交到你手上……”

      “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康冼慌忙去捂她的嘴,“这可是在大营里,不是咱们家,千万不能让别人听见了!”

      “你们怕,我可不怕!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再说了,陛下还能小气到和我一个女眷理论不成!”

      “好了好了,夫人不生气,我今天早点回府,这总成了吧……”

      康统领一边按着夫人的肩膀,一边点头哈腰地讨好道。夫人见他这副模样,气总算消了几分。

      她从丫鬟手中取过食篮,没好气地塞进他怀里:“给你带的,饿了就垫垫肚子,别硬扛着。给你的副官们也分一分,听说新来的都是贾家的亲戚心腹,面子上总得做得好看些。”

      “是是是,夫人的吩咐我哪敢不从。夫人比东梁最好的军师还强上一万倍,离了您,谁还能替我操心这些事。”

      康冼拉起她的手,轻轻往自己胸口敲了两下,“夫人打我出出气,等我晚上回去了,再使点儿劲儿!”

      “快去吧你,可上点心,千万别像那林长亭似的,被陛下厌弃!”

      “知道了!”

      他挥着手,嘴里还叼着个包子,就这么大咧咧地走向校场。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同僚们见状纷纷笑着来抢食盒,还不忘挖苦康冼几句:

      “康大统领,想不到你还是个妻管严啊!”

      “嫂夫人都追到这儿来了,兄弟们可不敢惹你喽!”

      康冼笑着敲了下副官的脑袋:“胡说!我夫人那是运筹帷幄又心细胆大,你们懂个屁!几个没媳妇儿的,还在这儿笑我!再说就都给我去练一上午的枪!”

      众人这才嬉笑着跑开,校场上扬起一阵细密的沙尘,裹着欢腾的气氛翻卷起来。这一切都落入了远处一群人的眼里,他们个个腆着肚子,靠在柱子上,没个人形。

      “依着太师的意思,把咱们调到这大营里算是调对了。”其中一个稍高些的开了口,“原以为是什么苦差事,没想到这位康统领竟比咱们还随意。”

      “就是,之前那姓林的查来查去、练来练去,还以为这京郊军队不是什么好去处,如今想想,倒是太师给咱们寻了个好地方。”

      “兢兢业业的有什么用?那林长亭就是个不长眼的,居然敢在大殿上就发起疯来,跟陛下说要整顿军务,说什么要亲力亲为。”

      他手里都有制勘院了,还想要军队?”那人冷哼一声,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我要是陛下,我就直接赐死他,抄家流放。也就是他没婚配,不然……嘿嘿嘿……”

      “还说呢,之前不是都传他有个做生意的相好,被驸马爷赶回师城去了。要我说,那穷乡僻壤出来的野丫头,又是个商人,他俩也算是啥锅配啥盖儿了,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笑声,只是这一次显得格外放肆。康冼耳尖微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在军营沙场中练就了一身耳听八方的本领,几人的调笑声听得一清二楚。他攥了攥手里的食篮,没有回头,脚下却不停,径直向前走去。

      康夫人目送着那高大而宽厚的背影,直到人影消失在昏黄之中,才轻轻叹了口气:“走吧,我们也该回府了。”

      回程的马车依旧沉寂,她将头靠在车厢壁上,目光中写满了这半生从未有过的迷茫。

      “夫人……您说,咱们说的那些话,能被人听了去吗?”丫鬟怯生生地开口,“奴婢怕……”

      “怕什么。我既然肯淌这摊浑水,做戏自然要做足。”康夫人轻笑一声,“贾家那些废物,一早便躲在角落里了。”

      “可是……曾经再怎么凶险,老爷都没让您操过心,更别提亲身涉险……夫人,这一次怕是真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康冼本就是东梁将领,我是他的夫人,若真有什么狼子野心之辈,我也不怕。我自当陪在他身边,教教那些人,什么叫有来无回!”

      她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平日里便不甚温婉的眉眼,此刻更添了几分桀骜:“京城尚未生乱,你既是统领家的家仆,也该克己守分,不露惊慌才是。只不过……”

      夫人的话锋忽地一转,随即发出一声长叹。

      “只不过……什么?”丫鬟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京城尚且平安,我们便已这般担惊受怕。听老爷说,那姓苏的丫头还在边关。你说她一个女孩子,怎的胆子这样大……也不知她现下如何,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苏玉淑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她晃了晃脑袋,一脸迷茫地看向鸩。

      “怎么了?可是受了风寒?”

      “没有呀,就是突然觉得鼻子好痒。”她皱了皱鼻子,像只嗅闻着什么的小野兔,“我娘说过,突然打喷嚏就是有人念着呢!”

      鸩不禁失笑:“那肯定是少爷。”

      “我猜不是。”
      “为什么?”

      苏玉淑得意地昂起头:“要是林长亭,我现在肯定打了不止一个喷嚏了!”

      “臭屁!”

      二人在小小的柴房里笑成一团。近日的风越来越暖,原本肃杀荒芜的山忽然间变得漫山遍野的绿。

      那些暗沉沉的灰仿佛一夜之间便被封存在泥土里,只有几朵招摇的小花在应和着春天。生命争先恐后地迸发在这片阳光里,整个北地一派欣欣向荣——

      如果没有矿坑里的哭嚎的话。

      “今日还去中央矿坑吗?”鸩望向窗外,“昨日白姐递了话来,说那姓钟的管事大约是盯上你了,叫你小心些。”

      苏玉淑也收敛了笑容,忍不住狠狠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大敌当前,我早就剁了他的狗爪子,挖了他的猪眼!

      今天咱们去陈大哥那里,把情况互相通个气。中央矿坑虽然最重要,可最开始的那群矿工才是最信任我们的人,只有把他们都照顾好,才能从内部瓦解这群祸患。”

      “白姐那边我一会儿抽空去说便是。昨夜暗卫来报,说是今天会有重要消息传来。我们稍晚些出发,算算时辰,水墨也该到了。”

      “昨夜?”她挠了挠头,“我怎么不知道?昨天不是没什么动静吗?”

      “见你睡得沉,没忍心叫你。”鸩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递过一枝绿油油的杆子,“送你。”

      “这是什么?”

      苏玉淑好奇地接过来,只见嫩绿的杆子顶端缀着一朵明黄色的小野花,细碎的花瓣上沾着些许清晨的露水,看着鲜活又讨喜。

      她忍不住掐了一小块花瓣放进嘴里,清苦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不由得皱起脸吐了吐舌头:“呸呸呸!这是什么破花,居然这么苦!”

      鸩大惊失色,赶忙抢回来重新插在她发间:“哪里是给你吃的!快吐出来!这是我刚才在路上摘的,瞧着好看便带了回来。

      想着你从前爱美,就给你点缀点缀,你怎么放进嘴里了……”

      “从前在家里,除了看账本和练武,研究时兴的花样确实是我最喜欢的……可到了松州之后,咱们连吃饱饭都成了奢望……

      你说,寻常百姓遭了这般人祸,哪里还有什么生的指望……”

      苏玉淑越说声音越低,她轻轻抚摸着头上那柔软的花瓣,一缕阳光落在她的指尖,温热中透出清冽的香气。

      她轻叹一声:“咱们来了这么久,真正能得救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更别提那些永远睡在坑底的人……连他们的尸骨都不得安息。

      一想到这些,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鸩很想安慰她,可在一桩桩鲜活的生命面前,任何话语都显得那样苍白。

      没有哪一句话能担得起生命的分量,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唤回那些已经消逝的名字。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也只是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快了。”

      “可我等不及了。”苏玉淑抬起头,瞳孔在阳光下宛如一颗琥珀,“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绝不能让她拿着松州百姓的血汗钱,去打她那场夺皇位的仗。”

      话音刚落,柴房的窗便被轻轻叩了三下。

      二人短暂对视后,迅速翻身而出。水墨正躲在一旁的草垛里,许是今天天气不错,她看上去比前几日气定神闲了不少。

      “怎么样?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苏玉淑迫不及待地上前,脚下竟被绊了一个踉跄。两人下意识伸手去扶,不想她却顺势扑倒在草垛上,简直像只小猫。

      “自然是有好消息。”水墨轻笑一声,“我们的人接触到宋明徽了。”

      “什么?”她一个骨碌爬了起来,“宋知州?你们是如何做到的?他不是在于阙的兵营里吗?”

      “不错。自从上次大雨,我们的人便锁定了他的位置。这些日子于阙对矿石的胃口越来越大,宋明徽替他记账,自然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看守也懒得管他。我们的人趁着这个空档,递了密信进去。”

      “那……他是什么反应?”

      “最开始,他并不相信。我们的人连着尝试了四次,最后还是给他看了宁逸王的的半块虎符印记,他才回了一封信。”

      “信呢?”

      水墨摇摇头:“太啰嗦了!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却没有一句在点子上。

      这人极其油滑,态度暧昧不清,既没说愿意帮我们,也没直接拒绝,只说自己身不由己,希望我们能保他一条性命。”

      苏玉淑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原以为他是完全被迫的,没想到倒是个惯会看风使舵的。”

      “他在于阙那里缺衣少食,又不受待见,能活着已是不易。”水墨补充道,“能给出这样的态度,大约已经算半答应了。

      他本就是被于阙裹挟,不敢轻易站边。我们只要给他足够的底气,不愁他不反水。”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鸩开口问道。

      “既然他回了信,我们何不借此当作他的示好?”

      苏玉淑咬了咬嘴唇,方才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冽的运筹帷幄之色,“派人再与他联络一次,看看能否套出他的话。

      宁逸王和阿古拉也已按兵不动许久……水墨,传信给他们,让他们派出一队人马,扮作流寇,小规模侵扰一下于阙的部队。

      提前将这个消息告知宋明徽。若他没有告密,那便是信了我们,自然能从中获取更多。若他选择告诉于阙……至少我们也摸清了他的底细,今后便不会再上他的当。”

      “这个办法好。”水墨拍了拍胸口,“交给我吧,我亲自去宁逸王那里走一趟,想来很快就能传回消息。

      若是能安插一个探子在靖远军里,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事在人为。”苏玉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最后关头了,我们务必要更加谨慎。若是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对了,大小姐。”水墨忽然俏皮地歪了歪头,“还有一个好消息,刚才忘了告诉你。”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还有比联络上宋明徽更好的消息吗?”苏玉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少爷要来松州了。”

      一阵山风温柔拂过,世界蓦然安静下来。
      她忽然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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