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轮残月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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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残月斜挂山头，没有光亮的山间黑得让人心头发慌。
丹罽凑到月光下，仔细端详着那块近乎完美的蓝纹石。
她用指尖碾了碾，又凑到鼻端闻了一番，月光下能看到她的指尖蒙上了一层浅浅的蓝色，还缀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想来是从石头上沾来的。
“这矿场……就只产出这么块破石头？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看着毒性好像也不大。”她将蓝纹石高高抛起，又稳稳接回手心，“这也不像是能做武器的样子。”
“丹罽！”苏玉淑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蓝纹石抢了回去，“你小心点！品相这么好的蓝纹石就这么一块！”
“瞧你，宝贝成这副样子。”丹罽叹了口气，无奈地叉着腰，“你拿走了，我给少爷交什么差啊？”
“那你得先答应我，不许再拿它扔着玩了！”
“那可不好说。”
“你！”
“丹罽！”鸩转瞬便飘到丹罽身前，狠狠薅住她的衣领，目光凛冽得像山间寒风，“你再敢放肆，我就要了你的命。”
“哎呀哎呀，怎么发这么大脾气。”丹罽非但没有后退，反倒往前凑了凑，“下手这么重，就不怕吓到你的大小姐？”
月夜下，她的瞳孔泛着幽幽的蓝，一缕水仙花香气丝丝缕缕缠在两人周身，被晚风搅得暧昧不清。
“好了好了，要打也得等回了京城再打啊！”
苏玉淑赶忙跑过来掰开鸩的手，掰了半天也没掰动分毫。她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似的来回转着脑袋，当起了和事佬，嘴里不停念叨着：
“好了好了，没事没事，真打起来我肯定给鸩递刀子，现在咱们都先别动气，我还不想死呢……算我求求你们了……”
见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鸩也不好再继续计较，猛地甩开手，拂袖转身。
苏玉淑下意识想去扶丹罽，没想到丹罽居然稳稳地斜站着，身形稳如松柏，没有丝毫的摇晃。
她的发丝在风中飘拂，衬得本就娇艳的面庞更添几分冷艳鬼魅：“唉……苏大小姐，我可太伤心了。你刚才说只给鸩递刀子，就不准备给我一把吗？这么盼着我死？”
“呸呸呸，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苏玉淑取下腰间的小袋子，将蓝纹石用丝巾包好放进去，“这里面有一封我写给你家少爷的信，信里写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我们的计划，别用信鸽传递，务必用最快的方式送到他手里。”
“如今北地虽说已经开春，但水路依旧是顺风顺水。我今晚就派人驾小舟南下，快的话……大概三天多就能到了。”
“事不宜迟，现在就动身吧。”苏玉淑郑重地把布袋放到丹罽掌心，“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亲自跑这一趟。丹罽，你能力足够，换成别人……我不放心。”
丹罽的眉头极淡地皱了一下，她先是一怔，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神色：“大小姐……你好像很信任我。”
“没错，你我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不信你还能信谁？”苏玉淑看着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我只看当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丹罽，我信你。”
丹罽盯着苏玉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笑出声，她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布囊，没再做出任何反常的举动。
再抬眼时，月光落在她泛着淡蓝的瞳孔里，像一汪深泉般亮得惊人：“好，我亲自走这一趟，你放心，半刻都不会耽搁。”
“有劳了。”苏玉淑迟疑片刻，还是上前按住丹罽的肩膀：“松州百姓的性命……就交到你的手里了。”
丹罽冷哼一声，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哎哟，这么大的担子，我可挑不起。我只管把信送到，剩下的事……苏大小姐，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话音落下，她纵身跃下山坳。深蓝色衣摆如鬼魅般在月光下一晃，转眼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水仙花香，缠在夜风里久久不散。
苏玉淑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晚风将花香彻底吹散，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放心吧……她这是答应了。”鸩短叹一声，“如今有了证物……我猜少爷肯定会亲自带兵驰援松州。算下来，我们还有八九日的准备时间。”
“你说得对。东梁的将领如今大多驻扎在外，陛下在京中能随时调动的人手并不多。
这块蓝纹石和那封信呈到陛下面前的一刻，就是林长亭发兵之时。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为援军到来做好万全准备。
靖远军的驻地位置、矿场各处的人手，还有宋知州的下落……鸩，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鸩偏过头，看向月色下的少女。不知何时，她的眉眼已经蜕变得锐利，曾经那带着几分活泼的眸子，此刻却像谋士一般深沉难测。
鸩想说些什么，脖颈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
这是欣慰，更是失落。是悸动，更是不忍。
苏玉淑本是一株在风雨中倔强长大的花，她向着黑夜盛放，向着野火宣战。此刻就是她最美的一瞬，她是青山间的绝色，更是荒唐史书中最凝重的一笔工笔。
鸩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真正怕过什么。可如今山风渐暖，漫天星河，她却忽然生出了怯意——
这般美好的时分，下一秒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鸩，你在想什么？”
“啊？”
苏玉淑忽然弯着腰凑近，她的脸近在咫尺，近得能看清她翕动的睫毛。
鸩一下子就愣住了。她既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只是轻轻地笑了——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笑靥竟也这般温柔清澈。
鸩抬手环住苏玉淑的肩膀，没有说话。
“诶……鸩？你这是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苏玉淑有些手足无措，她的手僵在半空，轻轻动了几下，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着鸩微微颤抖的脊背，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被咽回了肚子里。她悄悄叹了口气，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鸩的后背，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紧绷。
这是鸩第一次主动拥抱她。
“我没事。”鸩的声音埋在她颈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苏玉淑从未听过的脆弱，“我只是……有点怕。我怕我护不住你，怕计划出纰漏，怕……你出事。”
苏玉淑的心猛地一软，她用力抱紧鸩，直到勒得自己手臂都泛起酸痛：“傻不傻！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不清楚吗？
我命硬得很，哪那么容易出事！等把这件事了结，我们就回京城，你不爱吃甜口，我们就去买那家桂花酒，不醉不归，好不好？再说了……要是真有什么，我还有你呢，我有什么好怕的。”
鸩没有应声，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山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混着两人身上浅淡的皂角香，萦绕在这方小小的山坳里。
过了好久，鸩才松开手退开半步。她望着苏玉淑如星辰般明亮的双眼，伸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
“好。等事情了结，我们就回家。从现在起，我寸步不离跟着你，谁也伤不了你。”
苏玉淑看着她忽然笑了，眼尾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那我们出发吧，接下来这几天会很辛苦……我们得养精蓄锐，可千万不能在大战之前就把自己累垮。”
“好。”鸩点了点头，“你不在的时候，我借着哑巴的身份跟着其他队的女工做了些活计。
明日咱们可以去求白姐把咱们换到另一处矿口送饭，陈守卫这一队已经没什么新消息好打探了，换个方向，说不定能有更大的收获。”
“好，只是……又要陪着你跟我一起冒险了。”
“那地方本来就是矿场的核心开采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我陪你冒险都多少回了，也不差这一回。”
苏玉淑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二人手挽着手，一步步朝着那间小屋走去。山路崎岖不平，碎石硌得鞋底发疼，偶尔有夜枭从头顶掠过，嘶哑的叫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却丝毫动摇不了两人并肩向前的勇气。
一夜好眠。
苏玉淑再次醒来时，鸩已经从外面打水回来了。黄嬷嬷素来不喜欢热闹，这些天一直住在灶房旁的屋子里，反倒给了二人不少轻松自在的空间。
苏玉淑揉着眼睛坐起身，接过鸩递来的粗瓷陶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凉水解渴。
刚放下碗，就听见外头传来白姐招呼人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齐齐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推门走了出去。
“妹子，你们要办的事我都交代好了。今天咱们去中央矿口，那里人多，活儿也更累些。
你们可以再歇会儿，下午再到灶房来就行，晚上送餐食才轮得到咱们，姐妹们都清楚情况，不会多嘴的。”
“辛苦白姐了……”苏玉淑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要让姐妹们陪着我一起担这么大的风险，我……”
“诶！你这说的什么话！”白姐拍了拍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出乎苏玉淑的意料，“你给姐妹们带了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我们，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谁没有父母亲人，谁不想活着出去……”
她一边说，一边爽朗地笑着，还不停地抬手拍苏玉淑的肩膀。
“好好好，我不见外就是了……哎哟……”苏玉淑吃痛地躲开白姐的巴掌，像逃命似的躲到鸩身后，“白姐，您也打她两下，她也挺见外的……”
鸩斜睨苏玉淑一眼，伸手轻轻把她往前一推，笑着对白姐说：“您看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您尽管打，打坏了我也不心疼，反正待会儿还得她自己干活。”
白姐被两人逗得前仰后合，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像碎金一般披在三人身上，那是只有神佛才配拥有的颜色。
望着眼前面色清朗、眉眼弯弯的少女，白姐的笑容顿了一瞬。自打进入矿场，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样舒展地笑过了。
对她而言，快乐是比一顿饱饭、一件棉衣还要奢侈的事物。在这矿场里，等待她的只有不停劳作直至死去，就连好好活着都是一件奢望。
苏玉淑的到来，仿佛让一切都悄悄变了模样。
这不只是带来了生的希望，透过苏玉淑的眼睛，白姐能看见活下去的勇气——
那是她们这些苦命人也能够拥有的，一步步继续向前走的勇气。
“小林妹子……今天恐怕会比前几日更危险。要是真遇上危险，千万别勉强自己，姐妹们都会记着你的好。”
白姐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打着哈哈转身向远处走去。望着她微微晃动的背影，苏玉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动容。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却清晰感受到一股力量正顺着心头蔓延开来。
这是一种扎根在土地里的力量，踏实而坚韧，就像这片辽阔大地上孕育出的每一个生命。
她能感觉到这股力量正慢慢浸润自己的四肢百骸，那些世代依靠这片土地谋生的人们，此刻正和自己站在一起，他们用粗糙有力的手将自己稳稳托起，就像他们曾经托举起田里一株株饱满沉实的麦子一样。
她绝不会辜负这些人，此生都将与这群塑造了这片天地的人们一路同行。她从未体验过这般浓烈的幸福感，哪怕是玉海亭开业那天也不曾有。
此刻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是真正被这片土地接纳的。
直到这一瞬间，苏玉淑才彻底看清站在自己身后的究竟是谁，也终于明白自己要守护的人是谁。
她肩上扛着的，是一整个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的民族的重量。
“鸩……收拾一下。中午传信的人还会再来，你转告暗卫，把人手派去中央矿区。今天……”
苏玉淑望着天空，暗自握紧了拳：“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一定。”
作者有话说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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