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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

  •   “鸩——”

      “想办法!都去给我想办法!”

      “我不管,你就算把天王老子炼成丹都行,只要救她,什么办法都行!我只要她活!”

      鸩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周围吵得很、脖子重得很。

      她知道那是谁,这样不顾一切地大呼小叫的人,除了她苏玉淑就不会是别人。

      如果现在能安静一会儿就好了。

      苏玉淑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娇蛮与张扬的脸,此刻却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恐惧。发丝凌乱地贴在她汗湿的额角,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正死死盯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自己。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苏……玉淑……”鸩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干涩的嗓音几乎不成调。她想说,别吵,我没事。可这点微弱的声音,在苏玉淑歇斯底里的呼喊中,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她感觉到有人在为自己处理伤口,冰凉的药膏涂抹在撕裂的皮肉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鸩蹙紧了眉头,意识却在疼痛的刺激下清醒了几分。在这股痛楚的刺激下,她终于能伸出手去触碰苏玉淑,只是两人之间却横亘着团驱不散的黑雾,模糊着她的视野。

      她怎么还在哭。

      在鸩的记忆里,她的大小姐不是个很爱哭鼻子的人。她好像总是那样生机勃勃,那样活蹦乱跳,偶尔几次落泪也是情理之中——

      她和少爷是一种人,刚强得像是森林里最高大的树,而且是上面落满了鸟儿的那一棵。

      可此刻,苏玉淑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砸在鸩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鸩想抬手替她擦去眼泪,指尖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只能徒劳地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苏玉淑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猛地抓住她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那热度几乎要将鸩融化。

      “鸩,你不准死!听到没有!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把你偷偷藏起来的那些书全都烧了!把你养在院子里的那只瘸腿的信鸽也炖了!我再也不让你和小兔子玩了,你信不信……我求你了……”

      她的声音愈发哽咽,眼泪扑簌簌地如同落雨,“我求求你了,我求你不要死……”

      傻子。人哪有那么容易死呢。

      鸩想开口去哄一哄她,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被拖离开自己的身边。

      是叶英,他带着少爷府中最好的郎中来了。她眯缝着眼睛,勉强辨认着那张脸。郎中提着药箱快步上前,苏玉淑被叶英半扶半劝地拉到一旁,她不甘心地挣扎着,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黏在鸩身上,像是生怕自己只是一眨眼,榻上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鸩感觉到冰凉的手指搭上了自己的脉搏,那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烈的眩晕感淹没。她努力想保持清醒,想告诉苏玉淑她没事,想告诉她别哭,可眼皮却越来越沉,耳边苏玉淑压抑的啜泣声和郎中低沉的交谈声渐渐远去,最终,她再次坠入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没有寒冷,没有疼痛,只有一片死寂的安宁。

      她许久没有这样平静过了。不用时刻提心吊胆,不用总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鸩好像看到了门前的那条小溪,它总是那样盈盈地笑着,温柔地接纳着玩水的孩子和浣洗的妇人。

      偶尔有挑着扁担的农夫路过,会停下来掬一捧溪水解渴,水珠顺着他们黝黑的脖颈滑下,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那时候的天总是很蓝,云也很白,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直到那个足有三人高的浪头向她拍过来。

      她无法呼吸,锁链一般的漩涡紧紧缠绕着她的四肢,将她拖向更深的黑暗。她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清澈的溪水、那片湛蓝的天空,连同那些温暖的记忆一起,被无尽的黑水吞噬。

      她想呼救,喉咙里却灌满了冰冷的液体,只能发出无声的呜咽。绝望如同藤蔓紧紧勒住她的心脏,让她在窒息的边缘反复沉沦。

      那只冰冷却至死都不曾松开的手就这样箍住她的手腕,她记不得也看不清那人的脸,可却知道她的名字——

      “娘!”

      她拼了命似的攀附上那残存的触感,臂膊泡在水里逐渐变得青白,她却依旧不肯松开:“娘!带我走吧!娘!”

      疯涨的潮水淹没了她的思念,鸩好像变回了曾经那个弱小又天真的自己,她极力挥动着胳膊,泡沫一股脑地涌进她的口鼻。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娘亲的机会,如果可以,她宁愿就这么跟着她走——

      不行。

      那少爷和大小姐怎么办?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鸩的脑海中炸响,让她瞬间从混沌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冰冷的液体从她的口鼻中不断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颤抖。

      眼前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渐渐消散,熟悉的帐顶逐渐映入眼帘,鼻尖萦绕着的是浓郁的药草味,混杂着淡淡的茉莉气息。

      鸩好像兜兜转转了很久,可最终还是回到了家。

      “醒了!她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是叶英。

      “幸好箭头上并未淬毒,只是伤得吓人,没有性命之忧。”这人说话慢吞吞的,是郎中。

      突然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便凑到了她的眼前,苏玉淑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见鸩睁了眼,眼泪流得更凶了:“鸩!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要是敢就这么死了,我……”

      她哽咽着,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苏玉淑只是紧紧握住鸩还带着凉意的手,仿佛一松手鸩就会再次合上眼睛。

      鸩被她捏得有点痛,可看到那张委屈巴巴的脸,便又老老实实地任由她握着。叶英递过一杯水和一颗丹药,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要是再不醒,她怕是要把这玉海亭都拆了。快把这药吃了,这是少爷私藏的凝神丹,能安神定魂,对你恢复大有裨益。”

      鸩艰难地张开嘴,苏玉淑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喂入她口中,又端过水杯,一点点喂她喝下。

      看着苏玉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鸩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连开口都异常费力。苏玉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刚醒,别说话,好好歇着。郎中说了,你这次伤得极重,怕是要休息上好一阵子才行呢。”

      鸩冲着叶英眨了眨眼睛,眼神在屋子中到处搜寻着。叶英当即心领神会,他从一旁的圆桌上取来包裹,冲着鸩摇了摇:“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她点了点头。

      “放心吧,东西一样都没少。”

      苏玉淑有些生气。她气鸩这个时候了还想着任务,更气自己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把鸩害成这个样子。

      还好她醒了过来。如果鸩真的因为她出了事,苏玉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必须做些什么来回应鸩的心意。

      “叶英,借一步说话。”苏玉淑深吸一口气,她拍了拍鸩的手背,又轻手轻脚地将她的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这才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二人一前一后退出了内室,苏玉淑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里面的静谧与药香。廊下的风带着清晨的凉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转过身,看向叶英,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愤怒:“叶英,鸩到底为何伤得这样重?依鸩的身手,本不应被盯上才是……”

      “回大小姐,具体的情况属下也未能知悉。只是现下少爷还留在宫内,想必宫里已经是乱起来了。为了少爷的安危着想,您千万不要闹起来才是。”

      “我没那么蠢。”苏玉淑几乎是咬着牙才能保持冷静,涨潮般的悲伤已然退去,此刻漫无边际的愤怒却涌上心头。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输,她不能辜负鸩付出性命才换回的胜利的机会。

      “叶英,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大小姐尽管吩咐。”
      “我要报仇。”

      冷冰冰的四个字从苏玉淑紧抿的唇线里挤出来,廊下的第一抹晨光正映照在她略带些凌乱的发丝上,将人渡上一层金色的光。

      叶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她:“大小姐,暗卫本就是个生死难料的活计……死了便是死了,无论为何,更遑论报仇……”

      “我不管。”

      仿佛一夜之间,那层包裹着她的明艳烂漫的外壳被彻底撕碎,露出了内里坚韧甚至带着几分狠戾的骨骼。苏玉淑拢了拢发,她的眼底不满了血丝,此刻更显得人犹如白日鬼魅——

      “鸩不是工具,你也不是,谁都不是。今夜之事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才使鸩受了如此严重的伤。从今天开始,告诉叶荣和其他人,但凡是在京城的岗哨都要帮我收集宫中的消息,我一定,我一定要让那人付出代价。”

      叶英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苏玉淑,一时竟有些失语。

      他印象中的大小姐虽有勇有谋,却始终带着几分幻梦似的的天真,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眼神冷冽、语气决绝的模样。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竟让他这位在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多年的暗卫都感到一丝寒意。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躬身应道:“是,属下遵命。”

      苏玉淑微微颔首,她的声音放轻了些:“还有,加强玉海亭的守卫,尤其是鸩的院子,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来。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我要确保她能安安稳稳地养好伤。”

      “属下明白。”

      “你先去吧,告诉石竹为那郎中先生打扫一间客房,劳烦他多照应两日。”
      “是。”

      叶英的身影应声消失,苏玉淑的世界又重新归于寂静。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廊檐上精致的雕花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她独自站在廊下,微凉的晨风轻轻拂动着她那略显宽大的衣袖,衣料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玉淑心里明白,自己本该再次进屋去探望受伤的鸩,可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她的双脚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迟迟迈不开脚步。方才在屋内强装出来的镇定与决绝,此刻在独处的寂静中悄然瓦解,内心的不安与忧虑又声势浩大地袭来。

      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鸩冰凉的触感,那微弱的脉搏曾像重锤般敲击着她的心脏,死亡的气息缠绕着她每一寸神经,让她几乎以为自己会随着那逐渐微弱的喘息一同坠入深渊。

      比起来一时的照顾,她有更应该去做的事情。

      苏玉淑握紧了那沾染了鸩的鲜血的包裹,那里面是鸩用命换来的东西。

      她不能让这份牺牲白费。

      苏玉淑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它。里面是分别用丝绸包裹好的香料,其中几种就算是她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在香料堆成的小山底下,还有洇了血迹的几张纸条,上面潦草的小字记载着些宫廷秘方,一看便知是匆忙间记录下来的。

      苏玉淑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些纸条,指尖拂过那因血渍而有些模糊的字迹,心中又是一紧。

      她必须用一场浩大的胜利,用敌人的血,来祭奠鸩所受的苦难。

      苏玉淑转身向前厅走去,几味香料搅拌着朝阳混合成一条金灿灿的拖尾,在她身后无声地铺展开来。枯木的阴影将她的身躯切割,一半明亮如金,一半沉郁如墨,她走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织中,毫不拖泥带水。

      前方隐隐传来伙计们的谈话声,苏玉淑沉下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竭尽全力挤出一个与平日并无二致的笑容:“李师傅,曹师傅,您两位来一下。”

      还未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两人听到呼唤,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走了出来。李师傅是府里的老香料师,鬓角已有些斑白,平日里最是严谨。曹师傅则年轻些,手脚麻利,对制香工艺颇有研究。

      二人见是大小姐亲自召唤,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大小姐,有何事吩咐?”

      苏玉淑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令人找不到一丝破绽,仿佛昨夜的惊魂只是一场梦。

      她扬了扬手中的香料包裹,声音轻快:“张师傅,曹师傅,劳烦二位看看这些东西。这是我托人寻来的几种罕见香料,还有几张古方,我想,或许能从中琢磨出些新的名堂来。我们必须在三日内配成一方奇香,能做到吗?”

      新的一天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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