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第一百零三章 ...

  •   “这两天……可还有什么动静?”

      “回殿下,近来玉海亭在京中声名大噪,驸马那边倒是没听说有其他的。”甘遂款步上前,将一条厚重的披风系在长公主的肩上,“殿下,化雪时日最冷,您站在这廊下已有一个时辰了,切莫着了风寒才是。”

      “一个时辰吗……我倒没觉得有这么久。”她笑笑,倒显得有几分落寞,“驸马人呢?”

      “听说又去找李大人商议要事去了,昨夜苦木借着送夜宵的由头听了一耳朵,说是驸马打算要联起手来拉拢高大人呢。”

      长公主叹了口气,目光垂向角落里亮晶晶的雪团:“高大人……哪个高大人?发运使高本清?”

      “正是。自从上次圣上斥责了驸马一干人,高大人便接手了漕运相关事宜,虽说还没有撤那张固的职,但看驸马的意思……应该是不打算再搭救此人了。要不也不会另寻帮手……”

      甘遂搬来一个圆凳,又奉上一盏热茶。

      清冷的香气从瓷杯袅袅升起,在廊下凝结成细碎的白汽。长公主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未觉一丝暖意。她望着庭中残雪,轻声道:“高本清此人,老谋深算,又素来不涉党争。驸马想拉拢他,怕是要费些功夫。”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缥缈的热气,“蠢呐。”

      “殿下英明。苦木说,驸马似乎是想许以明年江南盐引的配额。高大人祖籍两淮,家中子弟多在盐商行当,这盐引对他而言,确是不小的诱惑。”

      “这便是我为何说他愚蠢。东流盐场一事东窗事发,圣上近来虽隐忍不发,可盐务之事定然会成为众矢之的。此时还以盐引为饵……怎么,是生怕别人不对他避之不及吗?”

      长公主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却再也不能握住那柄剑和那杆金杆御笔了。她握了拳,又很快松开——

      “殿下您这是……”

      她像个顽皮的孩童一般,用手掌将廊下长椅的雪拢成一堆,再用袖子擦干净。

      “甘遂,陪我坐一会儿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苦。

      “殿下,您稍等我一下。”

      甘遂快步跑回长公主的房间,她三两下便从床下拖出一个大箱子。她顾不上那扑面的灰,也学着长公主的样子,用袖子狠狠擦了擦。

      这里面装的是公主的陪嫁。

      她将那些未曾动过的锦缎首饰通通扒到一旁,直到见到了那件静静躺在箱底的七巧图。甘遂小心翼翼地将这块已经稍显褪色的七巧图取出,她不由得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这是殿下幼时最爱的玩意儿。

      那时的殿下,笑得像春日里最明媚的桃花,眼睛里盛着整个东梁的光。

      甘遂轻轻拂去七巧图上薄薄一层尘埃,她快步跑回坐好,又将它捧到长公主面前,声音也温柔了许多:“殿下,如此雪景,要不要来点别的趣儿?”

      “这……”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木质拼图上,眼神先是一怔,随即涌上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这块玩具。

      她的指尖轻柔,仿佛在透过时间去触摸儿时的自己。

      “甘遂……”
      “我在。”

      “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甘遂不苦,陪着殿下,我心甘情愿。只盼殿下心愿得偿,大仇得报……”

      长公主笑笑,她将那几块不同形状的拼图倒出来,其中一块菱形的木块“噗”地一声落在积雪里,溅起细碎的雪尘。

      她俯身去拾,神情温柔至极。

      “这一块……就先放在这里吧。”

      啪嗒——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甘遂那关切又悲伤的目光。长公主浅浅地笑着,又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果然……有的事情,还是要自己来做才踏实……对吧?”

      苏玉淑猛地打了个寒颤。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明明玉海亭内还是暖炭香烟,可她就是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来,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大小姐?怎么了?”张师傅关切地望向她,“瞧着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突然有点冷吧。”

      “您没事就好……只是……”

      苏玉淑见他话中似有难言之隐,不由追问:“张师傅,是有什么事吗?”

      “大小姐……最近玉海亭上下都忙着处理售棉事宜,我便没提起这事……只是咱们玉海亭毕竟不能一直指望着棉花生意,咱们的香盐从上个月开始原料便断货了,按理说是该送到了才是……”

      “张师傅,我这就差人去码头看看。”她笑着拍了怕张师傅的肩膀,“您的操心是对的,连日来大家也都辛苦了。等这阵子一过,我一定好好犒赏犒赏大家伙儿!您是为了玉海亭、为了苏家好,有话不用这么吞吞吐吐的!”

      “是,这做生意和手艺是一样的,比的就是谁更上心。有大小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张师傅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搓着手道,“大小姐明事理,我们这手艺人也就更有干劲了。”

      苏玉淑转身唤来一名伙计:“去码头看看咱们玉海亭的货船到了没,最近漕运的事情风声紧得很,要是有什么情况赶紧回报。”

      伙计轻声应下,快步出了门。

      亏得禁军们手脚麻利,京中几条大道上的雪都清得差不多了,整整齐齐地堆成小丘似的在一旁码着。小孩子们吵吵嚷嚷地玩着雪,无忧无虑的笑声倒是给这场大寒添了几分人间好颜色。

      自打雪停了以后,许多商号都恢复了开门迎客,还有几家商号的老板学着苏玉淑的样子,要么平价售货,要么好善乐捐,一时间京中竟是难得有了几分众志成城的意志。伙计高高兴兴地直奔码头,不多时便看到了几名拉着驴车的漕丁。

      “哎!兄弟!有船到了吗?这是哪家的货啊?”

      “到了到了,今天到了三艘船呢!这是润桂阁的茶,兄弟你是哪家的伙计啊?”

      “我是玉海亭的!”

      其中一个漕丁眼睛一亮,笃定道:“我看见了!有你们的箱子,好像还没卸货呢,你快去看看吧!”

      伙计连连道谢:“好嘞,多谢大哥!”

      他顺着漕丁所指的方向一路小跑,只见码头边停靠着几艘乌篷大船,船工们正忙着用麻绳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吊上岸。他踮着脚仔细辨认,果然在靠近岸边的一艘船上看到了“玉海亭”的标记。

      箱子堆叠得不算太高,用油布仔细遮盖着,只露出边角处隐约可见的暗红色木纹——那是装香盐原料的专用木箱,防潮又防腐。

      他心里一松,由衷地笑了出来。伙计快步朝那艘船走去,刚要开口询问,却见几个穿着青色差役服饰的人正围着船老大低声说着什么,船老大脸上满是为难之色,连连摆手。

      伙计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也慢了下来,悄悄走到旁边一艘正在卸货的商船后,竖起耳朵听着。

      “……不是我们故意刁难,”一个尖嗓子的差役说道,“这漕运新规刚下来,凡是涉及盐、铁、茶、丝的货物,都得重新查验,手续不齐的一律扣下。你们这船货,清单上写的是‘海盐’,可我们刚才抽检了一箱,里面的东西……哼哼,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船老大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有些发颤:“官爷明鉴!这真是海盐!这是玉海亭用来制作香盐的原料,不是私盐!我们有合法的采买凭证,这,这也没违反律例不是……”

      “律例?!你也配跟我提律例?”衙役的声调陡然拔高,“今儿个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们的货也提不走!”

      “你这人好不讲理!”

      伙计耐不住性子,猛地从商船后跳了出来,指着那几个差役道:“我们玉海亭行得正坐得端,做的是正经香盐生意,原料也是从官盐场采买的,何来私盐一说?你们凭什么扣我们的货!”

      那差役被突然冒出的伙计吓了一跳,待看清他只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小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睛一斜嘴一歪:“你算个什么东西?这码头的事轮得到你管?还不快滚,小心小爷我把你也一并‘查验查验’!”

      “查验便查验!”伙计梗着脖子,脸上虽有些发白,却不肯退让半步,“我们有采买凭证,有商号印记,你们要是拿不出我们违反律例的证据,就必须放货!不然我们玉海亭的大小姐定不会与你们善罢甘休!”

      他特意加重了“玉海亭大小姐”几个字,近来京中谁不知晓玉海亭的苏大小姐声名鹊起,得了圣上嘉奖,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义商!

      果然,那几个差役闻言,神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不过再怎么说也就是个商人,还能和漕运副使这个大官掰手腕不成?

      尖嗓子差役眼珠一转,嘿嘿冷笑两声:“玉海亭?苏大小姐?好大的名头!不过,规矩就是规矩。上头有令,凡涉盐货,无论官私,一律严查。再多饶舌,我定饶不了你!”

      “你,你这是仗势欺人!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哎哟!”

      伙计话未说完,后腰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疼得他眼前发黑,踉跄着跌坐在雪地里。那尖嗓子差役甩了甩手中的短棍,脸上露出狠厉之色:“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打到他知道这码头谁说了算!”

      旁边两个差役立刻围上来,拳打脚踢落在伙计身上。伙计抱着头在雪地里翻滚,嘴里仍倔强地喊着:“你们不能扣货!我们有凭证……我们是义商!玉海亭不会放过你们的……”

      船老大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伙计被打得蜷缩在地,雪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血色的湿痕。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却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没人敢上前插手。

      漕运衙门的人素来蛮横,寻常商户哪里招惹得起?更何况这又是涉及盐铁的敏感货物,谁也不想引火烧身。

      人群之中挤进一个头来,那是个衣衫整洁的女孩子,他身上穿着的是件新缝制的棉衣,厚实又美观。

      她看到了那片红,也听到了“玉海亭”三个字。
      她撒开了母亲的手,飞快地向城中跑去。

      “什么?!”

      苏玉淑不可置信地蹲下身子,她握住小女孩的双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好孩子,你再和姐姐说一次好吗?”

      “苏姐姐,码头上有人打你的伙计,都打流血了!”

      小女孩脆生生地说道,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玉淑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之下藏着汹涌的寒意。

      她将小女孩轻轻拉到身后,对张师傅沉声道:“张师傅,看好店里,照顾好这孩子。”

      “大小姐,您……”张师傅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

      “衔山呢?”

      “我在,我在!”王衔山着急地跑过来,他一直守在门外,此刻见苏玉淑面色冷峻,连忙上前,“大小姐,有何吩咐?”

      “去找钱知事,告诉他玉海亭的公凭出了问题,务必请他亲自跟你去一趟码头。”

      “是,我这就去。”

      “鸩。”

      苏玉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雷霆般的穿透力。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廊柱后闪出,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侧,头微微低下,等候指令。

      “你去找林长亭,告诉他我在码头,马上要大闹一场了。”

      “大小姐,我可以差人去传话,再陪你一起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鸩没有动身,她的目光有些迟疑。这许多年来,她深知京城的水深火热,这个时候,苏玉淑的身边不能没有个能打的人。

      “无妨,我自有后招。绿萝,去把阿古拉叫过来,告诉他,我带他去见见真正的豺狼虎豹。”

      她回到柜台,在冰冷的桌案下摸出了那柄匕首。

      那柄林长亭赠与她的,曾护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却奇异地让她愤怒的思绪平静下来。

      苏玉淑抬起头,直直地望向远方。

      母狮一旦锁定了猎物,绝不会轻易松口。

      “敢动我的人……张固,今天便是你最后的好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