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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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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浩!你家有亲戚来找!”
我走出自己的屋子,对传信的人说:“哪里来的亲戚,家里早没人了。”
对方说:“是你家亲戚,跟你长得像,肯定不是洋人。”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来找我。既然有人喊,权且走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等我走到营地大门,看到一张尖长的瘦窄脸庞,急忙掉头准备回去。
奈何他已经看到我,大喊:“孙浩!”还对看门的人说:“就他,就他,我亲戚。”
没办法,我只好又转回去,称呼他:“金凯,是你啊。”
金凯看我好像不太乐意见到他,立马换了谄媚的口吻,说:“表哥,好久不见了,表弟我想死你了。”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金凯背着他的小破包袱,就钻了进来。
我带他先去了自己的屋子,让他收拾。金凯一进门,贼溜溜的眼睛看了一圈,没忍住用手摸了好几件东西,说:“表哥,你混得不错。”
“凑合吧。你爹娘呢?”
“前两年闹饥荒,都没了。所以我来投奔你,带着我发财。”
“你是想让我替你寻个差事?”
“对啊。外头的人都说这里是曾国藩曾大人的地盘,你替我在曾大人面前美言给个好差事,弟弟我感激不尽。”
我嗤笑一声,说:“你当我什么人,想见曾大人就随便见了,美得你。”说完没好气地砸了他一下。
晚上,在营地里有人问我:“那小子真是你亲戚?”
我回答:“算吧,三大爷七姑子那边的。”
“这表得够远。”
“谁说不是,到底是个亲戚,也不能不管。”
“长相和你差不多。”
“多少辈以前,都是一个人。”
“他找你干嘛?”
“想寻个活干干。”
“马新贻大人死了,知道没有?”
“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大人物的事情摊不到我们头上,我就管好自己。”
“怎么和你没关系,人死了不就空出来位子,正好帮你兄弟捞捞。”
“那可多谢你告知,明天我就去问问。”
过几天我告诉金凯:“别说我不拿你当兄弟,你投奔我,我好歹还记着咱们小时候的交情。”
“表哥,你这话说得,我又不是外人。”
一听这话我就来气,说:“你这人我还不知道,以前你家里条件好的时候,总在外面吹嘘自己是前朝什么大人物的后代,可不提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现在落难了,开始说亲戚长亲戚短了。”
金凯听得着急,生怕我不要他,说:“哥,我啥时候不认你这亲戚了,以前不是经常去你家。”
我更加生气,斥责他:“还好意思提,每次来我家偷偷摸摸,打量我不知道,在楼上看着你呢。下大雪那年,是不是你偷了我家一只鸡?”
“没,没有的事。”
我把他右边裤腿拽起,露出一个陈年伤疤,质问他:“我家阿柴咬的吧?”
“真是你家狗啊。”金凯被捅破,一张脸憋得通红。
“你这人不知道怎么说,要是我家亲戚,你在我家白吃白喝也就忍了。你倒好,吃完喝完,转过头又不待见我。你这些年吃了啥,都给我吐出来。留你多活几年,还喘上了,好意思到我这里挣钱。”
金凯都快跪在地上,哀求我说:“哥,您别赶我啊,哥。除了您,我还能去哪。您不要我,我都没活路了。”
我让他哭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那你跟着我好好干,我替你寻一个跑腿的活。会骑马吗?”
金凯带着哭腔说:“这辈子没摸过。”
我没好气地说:“明天我教你。”
金凯学会骑马以后,去领了差事,踏实跑了一段时间。他来找我,说:“哥,管事的说我骑马有天赋,又快又稳当,安排我跑长途。”
“长途?去哪?”
“京城。”
“可以啊,你小子,混出头了。你哥我都没去过京城。”
“我回头给您捎点京城特产。”
“那我等着你孝敬。”
金凯第一趟跑京城,给我捎了点时兴的糕点回来。我吃着他的东西,点评说:“味道太甜了,下次少放点糖。”
“我也是头一回吃。哥,他们说我捎的信是曾大人给太后老佛爷的。”
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说:“这不很正常。你就是个跑腿的,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你来这么久,见过曾大人没有?”
“见过啊。”
“曾大人啥样?”
我笑了,说:“啥样,人家大官,肯定和我们一般人不一样,威武得很。这辈子我要比肩曾大人这样,心满意足。”
“哥,你想当曾大人第二?”
“理想知不知道,做人不能没有理想,我当不着争取我儿子能当。”
“那我跟着您一路混,到时候赏我个美差。曾大人要能到一品,您给我个二品就够了。”
“还用说,不提拔你我提拔谁。”
“你说曾大人是不是很得太后老佛爷器重。”
“肯定啊,还用说。老佛爷不喜欢他,能这么器重他。”
“说得也对,肯定首先皇帝和太后都瞧得上他。哥,你努力。”
“你且看着。”
过了几年,我终于混上个不大不小的管事,娶妻生子。金凯过来逗我的儿子玩,说:“哥,你的儿子看起来真有福气。”
“像我。”
“孩子上学的事怎么说?”
“不去私塾,现在外头天翻地覆,洋人的东西日新月异,几千年没见过的事都出来了。以后送我儿子去新式学堂。”
“新式学堂好,以后有出息。不过哥我记得你以前说要当一品大官,不指望你儿子啦?”
我不屑地说:“上新式学堂,又不影响当一品大官。”
“说的也对,现在外头乱得很,朝廷在和洋人干仗呢。”
“是,天下乱起来,老百姓受罪,还是太平一点好。”
“说起这个,以前长毛的事你听过没有。”
“听过,那都我来以前的事。说他们领头的人,信的洋教。”
“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你说洋人的洋教信不信前世今生?”
“不知道。”
金凯学着京城里的戏曲唱腔,开始唱起来:“陛下,你还记得我吗……咿呀呀……
前世约定今生我们还要再见……重逢的时刻等待已久……咿呀呀……
前次别离哭断肠……以为再也不相见……寻寻觅觅仍在原地等我……咿呀呀……
我要在你的耳边倾诉衷肠……永永远远在一起……”
我听得鸡皮疙瘩都冒出不少,给了他一脚,说:“唱的什么玩意,鬼戏吗?”
“京城里的名角都这么唱的。”
“你钱多了啊,还去听戏。”
“好听真好听,就是我唱的不咋地。”
又过了很多年,京城传来清帝逊位的消息,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还是抱头痛哭。金凯在一旁哭得比我还惨,我问他:“你哭什么?”
他说:“没戏听了,哥,你哭啥呢?”
我说:“我的一品顶戴花翎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