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6 逃兵 ...
-
后面半个月,青漾出门都能在大榕树下碰到江峙。他不说话,青漾也不说,两人短暂对视又默契移开。青漾往公交站去,他跟在她后面,有时候会一起上车。
青漾搭乘末班车回来,他又总在公交站,像是故意在她面前刷存在,提醒那天问她的事。
青漾不知道这种状态算是吵架还是冷战,也不知道要不要主动道歉。如果道歉,那之后又该说什么?她依旧没有找到问题的答案。就像在答卷上写完“解”后,对着毫无头绪的题目再无处下笔一样茫然。
江峙抛出的这道题,她解不开。
她不敢正视到底在舍不得什么,或许江峙比她更明白,也看得更清楚,所以想让她承认他不重要。但青漾做不到。
青漾的时间被补课牢牢占据,只有在吃饭休息或者回家的公交上,才会短暂放空一会儿大脑,想起江峙的问题。如果她的道歉能让关系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她愿意尝试。这是她目前能想到最直接的办法。
那天傍晚,车还未停稳,青漾远远看见公交站边的江峙,心里盘算着下车跟他道歉,如果他不计较的话,再简单解释一下就好。
江峙剥了根火腿半蹲在喂站台旁边的小狗。他拿着火腿悬空,小狗抬起前肢想吃,他逗弄了两下,掰断火腿喂给它。余光瞥见青漾下车,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青漾没有像以往那样回家。她站在两步之外,说:“我有话和你说。”
江峙把火腿扔给小狗,拍了拍手站起身。公交站没什么人。微风吹过,江峙眯了眯眼,青漾视线下垂,向他说了对不起。
江峙有点意外。
她在道什么歉?
青漾说:“我该尊重你的选择,不该把自己的期待加在你身上。所以如果你不想离开暮云镇,我能够理解。”
她抬眼看向他,说:“我的志愿有好几所学校都在四川,不会离得太远,你以后如果想——”
“青漾。”江峙打断她,“这件事跟我就没什么关系,我离不离开这里都不影响你要去哪吧?”
这话说得太过直接。
青漾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喉间有些发涩。
江峙深深地看她一眼,“说到底我们也只是朋友而已,你不用为我考虑那么多。不重要,也没必要。”
是这样吗?
他是这么想的吗?
青漾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下垂的指尖微微发麻,耳边嗡鸣,分不清是蝉还是别的。
她想问那他以前答应她的算什么,是不是在哄她玩,或者她该问到底哪句才是他的真心话,他是不是真的讨厌她,所以急着跟她划分界限。
青漾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口。她看着江峙,阳光晒得眼眶发热,皮肤针扎般刺痛。江峙偏过头没看她,目光落在的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小狗围在他脚边打转,跳起来咬他手里的火腿肠包装。
过了好久,青漾低下头深吸口气,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性格,有些话你不说明白,我永远不知道。我听不懂你话里有话的暗示,或者说,我不想听懂。”
她不想顺着他的引导去想问题,不想去找消失的项链,也不想深究为什么他一直留在暮云镇。她的所有怀疑禁不起推敲,她不想面对那个随时会让自己崩溃的答案。
“如果你觉得我能接受,那就告诉我。”青漾抬起眼睛,重新看向他。四目相对,江峙眼神有些复杂。青漾率先移开视线,声音很轻:“如果不能,那就别说了。”
青漾转身回家,眼泪划过嘴角,只有咸涩。预计和好的桥段表演得一塌糊涂。或者,是江峙根本没想跟她和好吧?
她不断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确实,是她过分了,一直缠着他说要离开这里,却又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他会说那些话激她在所难免。可是……可是……
“朋友而已。”
“不重要,也没必要。”
青漾承认,认识江峙以来,这是他对她说过最重的话,比那些带刺的玩笑还让她在意和难过。青漾一晚没睡好,夜里眼泪流到耳廓,濡湿一片。她抹着眼泪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要怎么挽回这段关系。
清晨醒来,眼周肿了一圈,被太阳晒到有轻微的刺痛感。青漾打着伞出门,却没有在大榕树下看到江峙。一连三天,他都没有再来,也没有再去公交站等她。
青漾思来想去,给江峙写了一封信。信写得不长,草稿却打了三四遍,最后才规规矩矩抄写在纸上。路过学校附近的小卖部,她想了想,买了印着栀子花的信封。
结账时,前几天那个被人搂着买单的小孩风风火火跑进店里。青漾很少记得只见过一面的人,大概是他着急得太明显,双手抱住货架上薯片,又扫过一片零食,直直往柜台上堆,最后扯了一长串旺仔牛奶糖放上去,手往裤兜的里掏,掏出一张褶皱的百元纸币,喘着气递给老板。
青漾看着他。面颊通红,鼻翼翕动,张着嘴在呼吸。察觉到她的目光,小孩转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问老板能不能快点。
小卖部是人工结算,没有收银机。青漾退到一边,让小孩先算。老板戴着老花镜,眯着眼一包包叠加价格,让他别慌。小孩见状又到冰柜拿了四瓶冰汽水,说一起算。
老板数完又清点了一遍,接过纸币查看真假。小孩动作飞快往塑料袋里装零食,老板找零十几块,小孩看也没看揣进兜里提起零食就走。老板望着小孩跑远的身影,叹息着摆了摆头。
青漾这才递过自己的信纸,似是无意问了句:“他怎么了?”
“他啊,交了群不三不四的人当朋友。”老板叹着气,“经常带着来我这儿买东西,人家说啥他买啥,一个小孩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零花钱。”再看街角,已经跑没影了。
青漾付了钱,撑伞走出小卖部。
阳光直直照在伞面,青漾感受到烘烤的余热。莫名地,她想起上个月回到暮云镇的那个中午。魏苒和程玉瑶把她堵在小巷里,也是这样滚烫的烈日。
她本来打算回机构休息一会儿,但脚步却鬼使神差朝着小孩离开的方向去。附近是县一中学校,老旧学区房拥挤坐落,高大的树错落在房屋之间遮阴,蝉鸣不止,扰得人心烦。
青漾不知道小孩去了哪,她走进小区绕了一圈。窗户飘出油烟炝炒的香气,说话的声音的此起彼伏,和蝉鸣混在一起,搅成夏日背景音。
青漾一直往前,绕过生锈的健身器材,走过乒乓球桌,听到外面的哄闹。她脚步一顿,朝声音来源靠近。
买零食的小孩退在一边,两袋零食被人围着瓜分,没一会儿你一包我一袋盘弄清楚。为首的高个男生笑嘻嘻扔了一包糖给小孩,说下次还喊他出来玩。另一个人二话没说,上手去摸小孩身上的口袋,口袋从里翻出来,像舌头一样滑稽地挂在外面,那人问:“你把钱花完了?”
小孩嗫喏点头,声音很小:“花完了。”
高个男生笑了两声,让他把鞋脱了。小孩后退半步,没有动。男生一把拍手里的薯片包装,发出一声“砰”响。小孩吓了一跳,哆嗦着嘴唇,脸色发白。
搜身的人抓住小孩,把他的鞋子踩掉。找零的十几块钱就这么掉了出来。几人一脸嫌弃,骂骂咧咧说他耍心眼,居然敢把钱藏在鞋子里,边说边伸手推人。小孩摔坐在地上,缩着肩膀开始哭。有人凶他:“闭嘴!不许哭!”
这群人年纪不大,最高的男生估计才初中。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青漾站出去,去帮那个小孩。青漾看着这一切,双脚生根难以移动半分,喉咙像被人扼住,烈日在这一刻再次透过层层树荫照到身上,灼得皮肤发烫。
小孩毫无征兆抬头朝她看来。
青漾后颈一僵,手臂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穿过面前一双双踢向他的腿,泪眼模糊撞进她的视线。他眼神里充满畏缩、乞求和眼泪。这中眼神青漾在镜子里也看到过,看到过很多次,熟悉到她只用一眼就分辨出眼前这场欺凌。
青漾双腿发软,止不住后退。
一步,两步。
她看见小孩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在她的退步中逐渐湮灭。她无法再承受这道沉重的目光,拔动灌铅的腿,狼狈逃离。
跑出小区,青漾不可抑止地反胃,找到垃圾桶呕吐。汗水和泪水一起流下,痕迹像巴掌一样烙印在脸上。喉间酸涩发苦,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息。二十分钟前吃的午饭化为一摊污秽,和垃圾桶的垃圾一起散发着酸臭气味。
胃部抽搐,带动喉咙肌肉,青漾再次呕出酸水。
她自找的……
青漾想。
不怪江峙。
她也讨厌现在的自己。
讨厌她面对欺凌时的软弱无能。
讨厌她一次又一次的自欺欺人。
讨厌以为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天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青漾。
青漾抬起头。青天白日,日光映入眼眸,刺得她眼角淌下泪水。如果刚才江峙在场,他大概已经把那些人都赶走了吧?
江峙曾经怎么帮过她,就会怎么帮别人。
不像她,只会当逃兵。
青漾悲戚地想——
她甚至连保全自己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