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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杞人忧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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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是沉静的,月光逐渐从那云雾中溢出,正照亮桌上的那一小团烛光。烛身燃了大半,快要一命呜呼了。手中的笔,也迟迟未再继续。
耳中逐渐传来短促的闷声,裴鱼泱抬头看时,裴为明正好走到门口。
“父亲。”她搁笔起身。似是才反应过来,屋内的烛,已快熄灭。她又重新点燃了新烛,置于一旁。
“又在修书于你老师?”裴为明并未上前查看,而是径直在桌旁坐下。
“老师已在暗中掌控了东州,如今景帝大限将至,此时正是夺回国玺的良机。”话音轻顿,又轻叹着摇头:“只是长宁,她好似一心只想与景辞云成亲,回来后,竟擅自去见了她。我只担忧,她的私心会扰了老师的大局。”
“她自有主张,亦不会因私心害了箬儿。”
裴鱼泱听了,并未立即应声,她的目光落在父亲那手杖上,微蹙起眉头。
“父亲对景辞云,好像十分宽容。”她顿了顿,又观察着父亲的神色:“可是因为弋阳长公主?”
摩挲着手杖的手,忽地一停。
“我曾问过她,何为礼。”裴为明声音沉缓,似是陷入回忆:“她那时不通人情,不明事理。以为我是嫌她粗鲁无知,一气之下,摔断了我的腿。我本欲好生教导,只是长公主,似有难言之隐,此后,便未再让我授课。”
为师者,授业,解惑。裴为明深信人性本善,想让那时的景辞云学习礼乐,熟读诗经。既能陶冶性情,也能明辨是非。
他不知景辞云那一体双魂的顽疾,更不知她儿时历经过何事,便也不知弋阳的担忧。未能尽师之责,至今心中无法忘怀,十分惋惜。
裴鱼泱不知父亲为何会提起旧事,但她只觉得景辞云儿时便有此等恶行,长大后,自是不会成为什么良善之辈。
“礼者,天地之序也。是情感,是分寸,是制度,亦是表达。若说礼,泱泱,你也应当明白。”裴为明说罢,拄仗离去。
裴鱼泱的目光落回案上的信笺上,若有所思。
她自幼便不同情念,觉得感情一事,总会绊住人的手脚。而燕淮之已然动了情,这必会成为她致命的软肋!
信上所言,是写明了景辞云已知燕淮之未死之事。不如由她代嫁,趁新婚之夜杀之。唯有如此,才能让燕淮之彻底断了念想。她才可一心一意,完成复国大计。
父亲今日之言,她也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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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裴府的小厮与景辞云面面相觑。景辞云紧皱着眉头,有些焦躁。
“都已过午时,为何还未归来?”
“太子总会留我家小姐用膳,有时便会回来得晚一些。”小厮解释道。
景辞云的脸色霎时一沉,这小子……
“郡主,大人在家。可需入府等候?”小厮询问。
“不必。”她摆手拒绝。此前还被裴为明拒绝过,她可不想再进去。
景辞云决定就在门口等她,转身走下台阶,只是站在那石狮子旁。她知晓燕淮之想要筹谋,必定会亲自入宫。在此地等着,东西能够亲手交到她的手中。
小厮欲言又止,想了想便也不说什么,转身回了府内。
直至夜色渐深,门外的景辞云还靠在那石狮子旁一动不动,已是望眼欲穿。
当檐角的风铎叮叮当当响起时,那辆马车终是出现在景辞云的眼中。
景辞云立即站直了身子,活动了有些僵硬的四肢,拿着手中的帛书迎上前去。车夫倒是说了一声,郡主来了。
车内的人并未应声。
“裴少师为珉儿授课辛苦。”景辞云边说着,边将手中帛书递上。
“我亲手写了一份礼书,裴少师再辛苦辛苦,过目一下。”懒弱的声音在暮色下,十分清晰,甚至还有些小雀跃。
车夫欲接,景辞云并未给。她将礼书亲手递入车内,感受到里面的人接下了,景辞云便知,车内坐着的是谁。
她忍不住想要上前,车内之人一直没说什么,便也耐着性子站在马车旁边。
礼书上所列,无非是些些金银玉石,绫罗绸缎。一眼扫过便知。然燕淮之看得仔细,她缓缓收拢了手指,那轻纱之后,深邃的眸轻颤着,眼底不知不觉,已是泛起了一圈红。
嫁娶之仪,三书六礼,十里红妆。景辞云想要娶,那便要备好三书六礼。礼书为三书之一,便是聘礼清单。但迎娶之事,通常都要先提亲,再问名。
问名便是占卜合婚。待定过吉兆之后才是纳征,需要送出聘礼,礼书便是此时使用。择过吉日后,方可迎亲。
正所谓行六礼之仪,立三书为凭。如此明媒正娶,才算是对对方的尊重与爱护。
景辞云倒好,一未提亲,二未纳吉。就算是聘礼也没有,单单一张礼书,显得十分无礼且唐突。
可燕淮之并不在意此事,总算是如释重负。有了这个名头,或许今后,会好上许多……
“裴少师若愿,明日我便向裴大人提亲。”
虽说下人都只管好自己的事情即可,但是车夫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他看向身后,车内之人迟迟未出声,那礼书,也并未再递出。
“郡主可先回。”车内,传来那刻意压冷的声音。
她心中狂喜,乖巧应答:“好,我等你。”
燕淮之在回府之后,先去见了裴为明。彼时的裴为明正坐在茶案前烹水煮茶。她行了礼,轻唤了一声:“太老师。”
裴为明抬头瞧她,满目亲和,摆了摆手道:“长宁,先坐。”
燕淮之关门上前,坐在裴为明的面前。又摘了帷帽,又揭下粘在脸上的那些假刀伤。一盏红茶倒入白瓷茶盏之中,汤色通透如琥珀。
“闻言,郡主在外等了你一整日。”言落,裴为明将茶盏轻轻放置在她的面前。
“嗯。太子留我用膳,正巧兰卿归来,与她谈了些事情,回来得迟了些。”燕淮之又将那帛书拿出,递给裴为明:“这是阿云亲手所书。”
裴为明接过那礼书,仔细瞧了瞧。
裴为明看那礼书时,燕淮之端起那白瓷茶盏,轻抿一口。裴为明爱喝这醇厚的红茶,儿时,她偶尔会跟着应箬去裴府,吃上一盏茶。
“看来,长公主是生怕自己这女儿吃穿不好,光是礼书上的这些,便足够她用上两辈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长公主是君,给不了她太多陪伴,也只能在其他地方……补偿。”话落,她又紧接着说道:“我想与她成亲,还望太老师能够应允。”
“嗯……成亲是好,郡主一片痴心,你也不能负了人家。”裴为明的语气平稳,将那礼书轻轻折起,递还给了燕淮之。
见裴为明如此说,燕淮之显然意外。
“太老师,您……您觉得我与她,是可以在一起的?”
“既两心相悦,那自当白头相守。除非你只一心复国,只想要利用她?”裴为明为她续了茶,抬眼问道。
“不,我自是想与她相守。”燕淮之立即回,而后又暗下情绪:“只是老师她……无法接受。”
“她的答允,很重要吗?”裴为明问。
“或许……”燕淮之也不知。
“其实你心中已有成算,甚至早已筹谋。她接受与否,又有何重要?”裴为明又问。
燕淮之紧蹙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唇角轻轻弯起:“太老师说的是,是我杞人忧天了。”
裴为明这么一句话,燕淮之这心中便安下许多。她又好奇起景辞云的过往,上次还只是听越溪提过一些,除去她为死士的那些事情。再多,便也不知了。
裴为明无奈摇头,诉说心中无法好生教导景辞云的苦闷。好像教她向善,成了裴为明心中的执念。
燕淮之听后不禁莞尔:“那她岂非成了我的师叔?”
裴为明想起那日景辞云唤了他一声老师,今日又听燕淮之如此说,朗声大笑,点点头:“确实如此。那你可莫要负你这小师叔才好。”
“太老师放心,长宁谨记。”
有了裴为明的支持,与景辞云相守,燕淮之便更有了底气。她心情甚好,恨不得能够立即见到景辞云,告知她,她们并非孤立无援,得不到他人祝贺。
裴鱼泱见到她今日回来居然这般喜悦,手中的信,又默默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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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书写了,接下来便是要尽快准备聘礼。可这一体双魂之症已被明虞知晓,景辞云有些害怕明虞。思索一番,想让景闻清去皇家别院,帮自己准备。
“那礼书,她当真收下了?”景闻清放下了手中的书信,满眼狐疑。这两个人才见过几次面?怎就收下礼书了?
“是啊,我亲手交给她的。”
“她不会……偷偷丢掉吧?”景闻清挑眉问道。
“不可能!”景辞云瞪大了眼睛,立即反驳。但嘴上这般说着,这心中,其实也咯噔了一下。
疑虑起,这脑袋里的乱七八糟,便像是杀人蜂一样,全都涌了上来。
当时在宫中,燕淮之的温言软语,哄得她都快忘了这个人,实际上是心有成算的。她还假死骗人。
何况,如今还有一堆人等着与自己抢。景辞云一直都有些患得患失,生怕燕淮之有朝一日,会真的被人抢走。
而那人,不是应箬,便是越溪!
昨日,她收下礼书后其实什么都没说。能收下,便也能丢弃……
景辞云越想越心慌,再是坐不住。当即便去了裴府。入府之后拉住一个婢女,向她询问裴鱼泱在何处。婢女认得她,便也领着人入了内院。
内院之中,下人们不会随意进去,婢女也只是领着景辞云在门口。
景辞云自行走了进去,穿过一处清池,远远便见到自己的心上人,正与裴鱼泱在一起。不知二人在说什么,只见到燕淮之的嘴角噙着浅笑,眉眼舒展,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与愉悦。
上前的脚步慢慢停下。
在苍水时,她与越溪也相谈甚欢。当时的景辞云未曾犹豫便冲了上去,可今日……
景辞云静静站在那垂柳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分明是正对着燕淮之的,可是她的目光,好像一直放在裴鱼泱的身上,并无意移动。
回想自己与燕淮之的交谈,翻来覆去的,大多都是在说朝局算计,在说陈年旧怨。
实际上,自己的身上并无任何趣事,甚至总是些尸山血海,令人不喜。而燕淮之,也不会与她提起她的儿时之事。
今日见她与裴鱼泱,也是谈笑风生……
她恍然惊觉,燕淮之应当并非是寡言少语,而是自己,并非是那个让她畅所欲言之人。
她这小脑瓜中莫名又想起了景闻清的话,她是否会将那份礼书偷偷丢弃?
景辞云这心中多为苦涩,她不知那份礼书,燕淮之是否真的收下了……
若当真丢掉了,那才叫做——生不如死。
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她无意识往后退,不敢再往前一步。十安总是如此,不够坚定,总也是忧虑许多。
当她转身离开时,燕淮之正好看了过来。
“阿云?”她不解地唤了一声,立即追上。可景辞云走得极快,转眼便没了身影。
紧随其后的裴鱼泱抓住了她的手,提醒道:“你现在不能出去,我去便好。”裴府中的下人们实际上也不知她的存在,此刻的燕淮之并未遮面,不便出去。
燕淮之也只能止步于内院门口,又叮嘱了一声:“师姐,莫要与她起冲突,让她来见我便好。”
裴鱼泱走至门外,远远见到景辞云的背影消失。当回去后,也只是告知燕淮之,人已经走了。
“走了?”
“嗯,未曾唤住人。”
“为何……”
燕淮之望向那空荡荡的门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来了,为何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