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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明日可归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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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闻清是在一个名为塬县的地方寻到了景辞云的踪迹。她那时乔装打扮入了那死士营,见到那小小铁笼中,正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人在整个死士营是最为年幼的,也是整个死士营,唯一一个被关在铁笼中的,所以景闻清一进去便看到了她。
她就像为人圈养的困兽,吃着赏给她的剩饭菜,还要磕头感激。
她实在太年幼了,才只有八岁,在那死士营中实在是格格不入。景闻清当时一人灭了整个死士营,带着人离开。
儿时的景辞云并不听话,还是一个难以矫正的刺头。景闻清还是以武力制服她的,只是又见到她那般瘦瘦小小的可怜模样,多少有些于心不忍。正恰巧见到有卖桃酥的,便买了些给她。
没想到景辞云一吃便喜欢上了,她都不知道,这么干噎的东西,景辞云居然能吃得那么开心。
景辞云每夜都难以入眠,景闻清这才知她原是患有这一体双魂的奇症。不一样的景辞云,一个总是面露凶光,动辄便要割人脑袋。另一个虽是讲些道理,却也总透着浓郁的敌意。
景闻清便每夜都会陪着她睡,直至回到弋阳的身边。
没多久,她便去了北境。离开前专门又为妹妹又买了桃酥。后来的事情她并不知晓,只是偶尔听说景辞云有些不太听话。
她又写了一封信给弋阳,想要告知自己的姑姑,只需哄上几句,妹妹就会很听话,无论是谁。
她不知弋阳后来做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景辞云好像越来越糟糕了,就如今日一般。她好像清楚知晓燕淮之的死,却又不知……
明虞唤她来时,刚过申时,白日却便已为昏暗吞没。雨滴散乱地砸下,正好浸入桌上的桃酥之中。景闻清今日并未戴着那兽纹面具,撑着伞走了过去。
景辞云似乎是感觉到有人来了,缓缓抬头。见到是景闻清,立即从那水里拿起一块被雨水浸软的桃酥,笑着询问:“五姐姐来了,吃桃酥吗?”
景闻清伸手接过,景辞云便又问道:“五姐姐今日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景闻清轻轻道。
“看我?终于不是来教训我了?”景辞云扬起眉头,一口吃下手中不成形的桃酥。
“去里面坐坐吗?”
景辞云缓缓看向那盘桃酥:“但是这桃酥太多了,我等不到长宁回来。不吃,便浪费了。”说罢,她又拿了一块吃着。
“那我们进去吃。”景闻清伸手去扶她。
景辞云未动,只看着手中的桃酥,突然问道:“当初为何要买桃酥给我?”
“阿云,我们先回屋好吗?”
“可怜我?”景辞云的语气一变,轻轻的,又有些自嘲。她并未理会景闻清,只是自顾自说道:“其实我就是是想让你们可怜我,这样我便能得到想要的。我其实都是装的,从来没有什么十安,什么沈浊。我就是我,自始至终,都只有景……”
她一顿,微张着嘴迟迟未言。佯装成眼泪的雨,从她脸颊滑过。景辞云又慢慢接道:“自始至终,都只有狸奴一人而已。你是最为知晓的,我是狸奴。那两个名字,只是……只是长公主所赐罢了。我是死士,本就低贱,哪配得上她……取的名字。”
“阿云!你胡言什么?姑姑寻了你整整八年!是为了你才特设天境司!燕淮之死了,你如今连母亲都不肯唤一声?”听到她居然唤了长公主三个字,景闻清有些生气。
“反正都死了,我成为谁,也没了意义。”她语气轻轻,似是无谓。
雨越下越大,也十分不合时宜。景闻清想要拉她进屋,景辞云却用力甩开了她,桃酥也随之掉在地上。
雨水不留情面地砸在那桃酥上,很快便变了色。景辞云呆望着那桃酥片刻,猛地又扑了上去。捡起地上的桃酥,全部往嘴里塞去。
“阿云!”景闻清忙将人一把提起,伸手将她嘴里的桃酥抠出。可是景辞云却狠狠咬住了她的手,景闻清便连拖带拽的将她拖入了屋中。她想出去,又被景闻清拦在门口。
“阿云,今日你先好好歇息。一切待明日再说好吗?”
“明日长宁便能回来吗?”她抬头问道,脸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语气是轻缓的,好似与常人无异。只是那双清眸溃散,被这雨搅成了浑水。
景闻清一怔,沉默了。
“明日,长宁便能回来吗?”她又问道。
“阿云……”
景辞云慢慢往后退着,一直退至窗边,缓缓坐下。窗外的雨声猛烈地穿透她的双耳,试图强行破开窗户,与她接触。
“她回不来了……也好啊……那些事情,她永远都不会知晓。她想要自由,如今她也算是自由了。我也不必再装作乖巧听话的模样去讨要她的喜爱。我终于也能做回狸奴,不必受任何人的束缚。我能回塬县,回去看看叔婶,还有兄长和姐姐……”
“好,明日我便带你回去。但是今日你先好好歇息,明日我们便回塬县可好?”景闻清走上前,柔声安抚。
“可……万一长宁回来了怎么办?她看不到我,会不会难过啊?”景辞云又突然有些着急,她抓住了景闻清的手,迫切地询问。
“不过她也不喜欢我,应当是不会难过的……”她慢慢松了口气,自顾自地回答,随即又笑道:“真是万幸,她不喜欢我。她不会难过的……”她的神色呆滞,通红的双眸,始终都未能落泪。
她缓缓松开了景闻清,语气缓慢:“五姐姐,你先回去吧。我好困,想要睡觉了。”她边说着,边起身朝着床榻而去。只是身体沉重,让她有些直不起腰来。这双腿又抬不起来,不知为何,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景闻清连忙上前,景辞云却摆了摆手,从地上爬起:“我没事,我没事……”
见到她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景闻清的心中有些酸苦。她最清楚景辞云历经过什么,也最能知晓她心中的伤痛。
她抬手揉了揉景辞云的脑袋,轻轻道:“阿云,姐姐抱着你睡,可好?”
景辞云如木头般僵硬着点头,景闻清便拉着她起身,为她换上了新的衣裳,又将她的头发擦了个半干。唤下人准备了火炉,再慢慢将那湿发烤干些。
景辞云在这一瞬好似又变了个人,十分听话,任由着她摆弄。明虞准备了安神糖,但是她不愿喝。景闻清哄了几句,她便也喝了。又如多年前那般,拥着她睡下。
“五姐姐。”景辞云睁开了眼。
“嗯?”
“明日回塬县吗?”
“回。”
“那……有桃酥吃吗?”
“有。”
景辞云又没了反应,也不知是否睡着了。景闻清缓缓叹了声气,将那被褥往上拉了拉。当她欲放开景辞云时,突然感受到身前有一股杀意!还未来得及躲开,腹前突然被冰冷的利器刺入!
她都不知景辞云是何时备下匕首,也许是一直在她的身上,也许,是特地备下的。
景辞云将她推下了床,恨声道:“你们为何,一定要杀她!我都已离开她了,为何不肯放过她!!”
景闻清捂着伤口起身:“阿云!你莫要冲动!”
景辞云伸长了腿从床榻上走下,大步走向景闻清,恨恨瞪着她:“没有阿云,我是狸奴!你的好父皇,杀了七哥,杀了长宁!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阿云!你胡言什么!且不说长宁公主是否是他,但七弟之死怎会是他所为!”景闻清紧捂着腹部,因着动了气,那鲜血淋漓,止都止不住。
“你不信?他对先皇后所做的肮脏事,你不记得了?自你回朝,他屡次召你入宫,你又去过几次?若非你成了北境之主,他会这般客气吗?五姐姐,你对他,不也是恨之入骨吗!”
景辞云一字一句都捅在景闻清的旧伤上,那黑瞳轻颤着,景闻清下意识抬手,却并未摸到那冰冷的面具。她又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她来时,并未戴着面具。
可能是伤口太疼了,以至于捂着伤口的手,都忍不住发颤,僵硬。
“他本也巴不得让我死!只是他想要一个盛世明君的名头,所以才迟迟未动手,还对我有求必应!他杀七哥,是因为我一定会助七哥为储!无论是天境司还是兵符,都会给七哥。可是他又怎会让自己失了权?他本就觊觎长宁,他得不到,便要毁掉!我一定要杀了他!”她赤红着眼,如野兽般弓着身子,说罢,狠狠将人推开,冲出门去。
“阿云!!”景闻清立即追上。听到喊声的明虞匆匆赶了来,见到景闻清居然受了伤,脸色一变。
“五公主!发生了何事?郡主呢?”
“快去追她!就算断腿也要带回来!!”
明虞轻功卓然,很快便追上了景辞云。只是她还未开口询问,景辞云手中的匕首便朝她刺去。明虞一直闪躲,并不出手。
“郡主。我知晓你难过,但无论如何都不要做错事。
“错事,呵。我已弑父杀母,你觉得我还能做何错事?”
明虞微怔,迟来的风,吹落几片竹叶。
“明虞。整个暗网寻了七年都寻不到的人,你为何不怀疑此人就在身边?”景辞云上前一步,冷冷直视着她。
“我就是沈浊,明虞,你还不尊遗命,杀了我!”
景闻清简单处理了伤口后匆匆赶来,只是来到此地时,却见到躺在地上的景辞云,还有手持短剑的明虞。她的白衣沾了血,犹若梅花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