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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我现在喜 ...


  •   除夕大年夜,全家老少聚集在霍晔家吃团圆饭。

      按往常惯例,这天是他们一家三口团圆,再捎上一个光棍叔叔,长辈慈蔼、儿侄恭孝,席间谈笑趣事,筹谋前程,一派和睦美满。

      如果两家老人在,那简直是往家里请了两尊太上皇,文皇和武皇互不对付,气氛肃穆庄重,静得针落可闻,好似开会一样。

      霍老爷子去世已经三年了,主位就剩下一个邵老头儿,不仅神采奕奕,还多了几分唯我独尊的架势。
      席间论资排辈,别说霍晔这个宠孙了,连底下子女也要恭顺拘谨,霍鸿军作为家族掌权人,这把年纪了也要看老丈人脸色,邵老头儿训斥他“放权太过,教子无方!”,他忙点头附和一句:“在理,在理。”

      然后趁人没注意,转头又吐槽起邵老头儿假正经。

      “……几百年前的破事儿了还拿出来说,”霍鸿军冷呵道,“我看他是老糊涂了,外孙和徒孙哪个更亲都分不清!他家徒孙再冰清玉洁,最初还不是冲咱霍家的名头?况且他这一路保驾护航的,不比咱们还卖力么?”

      霍玉章拍拍他肩膀,小声劝道:“行了,他年纪大了就爱念叨两句,你当耳旁风听听就得了,他保小曾就是保小晔,你分那么清干什么,而且——”

      霍鸿军挺不高兴:“而且什么?”
      霍玉章笑:“而且‘冰清玉洁’不是这么用的。”
      霍鸿军皱眉:“不是这意思么?”
      霍玉章诧异:“你是哪个意思?”
      霍鸿军不耐烦挥挥手:“管他呢,反正现在都不冰了也不洁了!爱咋咋去!”

      邵老和邵老太、霍老太仨人,是霍晔傍晚亲自开车去接的,两边院里都给他一顿冷脸臭骂,但听说霍晔是要宣布定亲未婚妻,仨老人家又立刻和颜悦色起来。

      饭后,电视机播着春晚,众家长围在客厅桌前喝茶谈笑,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说盼星星盼月亮,霍晔这次可算是懂事了。

      霍晔心情不错,面带笑容地缓缓俯下身,往桌中央放了一张照片,向所有人介绍道:

      “这是我未婚妻。”

      一伙儿人连忙探身凑近。

      是位文雅娴静的姑娘,白肤粉玉,身穿一袭高定法式长裙,脚踩一双复古小皮鞋,乌黑如瀑的长发垂落胸前,头上戴着顶天鹅绒的小礼帽。
      “她”手里拎着个迪奥限量款的包,站在一座英式巍峨城堡前的绿草坪上,不情不愿地撇着嘴,瞪向镜头。

      因为模样实在可爱漂亮,这一瞪反倒显出几分娇俏灵动。

      但,这姑娘有点忒小了,目测不到三岁。

      众人愕然抬头。

      霍晔笑:“我见照片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们呢?”

      霍老太眯眼观摩着照片:“对方家庭应该不错。”

      邵老太慢条斯理:“主要是气质好,一看就很有教养。”

      “好什么啊!”邵老气得噼里啪啦地拍桌,“他对人家一个小娃娃的照片一见钟情,这不是死变态吗!”

      邵书斓忙问儿子:“有没有再大点的照片啊?”
      霍晔摸着下巴思索:“可以放大十倍,但是可能像素就没那么好了。”
      邵书斓:“……”

      霍鸿军不耐烦道:“得了,你不爱结就甭结了!折腾半天就为了耍我们,我看你小子是皮又痒了!”

      “我认真的,”霍晔无辜道,“我是真的喜欢他。”

      邵书斓便劝慰邵老:“爸,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小晔一定是相中这孩子知书达理了,他不是那种肤浅的人。”
      邵老叹息一声:“他要是像你当年那么懂事就好了。”
      邵书斓无奈笑:“爸,我和鸿军是真——”
      邵老摆手:“行了行了,都怪他家基因不好。”

      霍玉章起身出门,“霍晔,你跟我出来。”

      夜色深浓,万家灯火璀璨,院子里寒风凛冽如刀。
      远天鞭炮声稀廖,叔侄走去楼下,那棵老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
      霍晔冲人眨眼:“亲爱的叔叔,您单独喊我出来,是要给您可爱的侄子发红包嘛?”
      霍玉章瞥他:“都二十多的老侄子了,别给我整这套了。”
      霍晔委屈地摸了摸左脸:“连叔叔都嫌弃我了。”
      霍玉章瞪他:“少跟我装模作样的!不是说非苏姿不娶吗!这才过多久,你又在胡闹些什么?!”
      霍晔失笑:“我不知道,我以为我忘记他了。”

      霍玉章盯着他沉默半晌,欲言又止。
      霍晔抬眼笑:“叔,我二十多也说服不了自己。”
      霍玉章头疼揉眉心:“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霍晔忙道:“哪能呢,我一心孝敬您!”

      霍玉章无可奈何:“你整天这么胡说八道的,让我怎么放心把集团交给你?”
      霍晔笑道:“那就别交,也别放心。”
      霍玉章蹙眉:“你——!”
      霍晔盯着他:“你要撒手走人,想得美!”

      霍玉章愣住了,这臭小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

      “在墓园附近开射击场就够离谱的了,”霍晔直截了当地挑明,沉声质问,“你还养猪喂鸡开农家乐!你到底是跟人乐还是跟鬼乐?!”

      “闭嘴!”霍玉章扬手就扇他一巴掌,怒喝道,“不许你这么说他!”

      霍晔被打得偏过脸去,眼泪险些飙出来。
      他捂着脸揉了揉,没奈何地叹气,“叔,咱们就互不为难了,成吗?”

      “所以,”他叔无动于衷,“照片上是你新喜欢的人,是么?”
      霍晔心底一阵绝望,低头道:“是。”

      他叔转身上楼。

      “明天把她资料发来,我给你掌掌眼。”
      “合适的话,你们过了年就结婚。”

      “要是不合适呢?”

      “不合适你就给我去农家乐喂猪,直到找到合适的为止。”

      ·

      霍晔又做噩梦了。
      但不再梦见老爷子,也不梦郑学徽了。
      满脑子都是他叔一心求死、血溅喜堂的样子。

      他最近频繁去心理咨询室,那庸医说,他梦境变得明亮了,这是抑郁情况好转的征兆。

      霍晔气得发笑,连掀桌子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霍晔认为他叔是个傻叉,费尽周折逼着侄子结婚,只为早点下去陪老情人。
      他叔不让他喊鬼,难不成他要喊婶婶么?
      堂堂一个根正苗红八面威风的集团董事长,都他妈五十多岁了,还在为着一个乡下男人寻死觅活,多有损身份!

      然后不停自我安慰——
      幸亏发现得早,别说联姻了,为着叔叔能活久一点,他这辈子连婚也是不能结的。

      他叔却似乎要被他逼疯了,丝毫不为他考虑。

      霍晔把徐冕拿来的哈佛双学位证书、五十亿的资产证明、包含小区住址和联系方式都推给了他叔,他叔上午看过资料,下午就把对方开盒了。

      一系列社会关系和工作履历都被扒出来,涉及几个关键人物:隋莉、曾孝席、曾肇林。

      以及一个超级敏感人物:曾盛豪。

      他叔气得摔了好几个保温杯,把他喊去办公室一顿臭骂。
      霍晔挺无辜:“我哪儿知道啊!人家徐叔都在咱公司楼下抽了两年的陀螺了,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叔砰砰地敲着桌子:“你先和他交涉的!你敢说你不知道?!”
      霍晔诚实摇头:“我看照片是挺眼熟的,听徐叔讲话口音也挺耳熟的,至于曾盛豪那个手段了得的小妖精,我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见他叔气得脸都紫了,霍晔又连忙补充:“诶,你别多想啊,是徐叔自己来找我的,曾盛豪不知道!”

      他叔彻底泄气,点头笑出声来:“行。”

      然后一挥手,把他赶去农家乐了。
      并吩咐老板,务必让他承揽一切清扫挑粪的活儿。

      于是接下来,整整三年光阴里,霍晔都是这样度过的:

      每周一三五当霸总阔少,穿着西装、开着超跑,坐在集团大厦总裁办内运筹帷幄;
      每周二四六当饲养员和挑粪工,喂猪养鸡,种植原生态绿色食品,四季收获硕果颇丰,全部开车运到家里,促进家庭关系稳定和谐;
      周日参加酒局应酬、远途出差、逢上特殊情况就和工作日调班,除此之外,从早到晚待在家里喂鹦鹉。

      这几年霍晔和徐冕交往密切,那只名为“小鸡儿”的五彩金刚鹦鹉,现在归爸爸养了,但俩人默契地没让曾盛豪知道,所以每逢他叔要发火,他一概问心无愧。

      徐冕说,他家傻小子痴情一片,是默默付出型的性格,如果霍晔有意再续前缘,那就多等几年,如果没那意思了,权当他多嘴一提。

      “你不要去质问他,”徐冕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霍晔不清楚这话是真是假,但听说曾盛豪在领事馆做事很猛,都升正科级了,这要脱离外交系统,已经是县公安局局长的水平了。
      诚然曾傲天起步很早,但放眼全中国,上哪儿找27岁的局长?这又争又抢的,哪里就“默默付出”了?

      那人“官迷”的好名声都漂洋过海刮回北京城了,这几年若非有赵、霍、傅、叶四家罩着,还有底下一群人帮他擦屁股,这小子早就被人家碾死过无数次了。

      霍晔摆出架子,对徐冕摇头:“我现在喜欢女人了。”
      徐冕:“哦。”

      霍晔见老头儿不信,也懒得解释。
      他这几年确实没有合适的婚配对象,一直单着是现实情况所迫,跟曾盛豪无关。

      曾盛豪那个笨蛋,六年前不晓得从哪儿搞来一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幸亏在北京租得富人区小洋楼,邻居和物业也都重金打点过了,绿化局没有找上门。
      但前两年,保姆喂食一时疏忽,这只聒噪鹦鹉从阳台飞出去了,被路人拍视频发到了网上,徐冕不想惹是生非,就赶紧给霍晔送过来了。

      小洋楼主人常年不在家,小鸡儿没人呵护,保姆嫌它烦,徐冕年纪大了,也有点受不了。
      送到霍晔手上时,小鸡儿抑郁得光拔毛,整天沮丧发蔫,一只近十万的金贵品种鸟,整个身子都秃了。

      霍晔花了整年时间,将它养得羽毛焰红发亮,闲着没事儿了就领着它去公司里溜达。
      小鸡儿嗓门洪亮,隔四楼都能听见,霍晔给它放董事长办公室,让小鸡儿给他叔唱《情深深雨濛濛》,气得他叔坐在椅子上直笑。

      苏姿激烈抗议过几次,说他这鹦鹉体格跟头小鹰似的,吓死个人。

      苏姿今年十月就要结婚了。她爸苏威认为,成家的女孩子,需要有个体面的工作,就给她在公司安排了个闲差,做中层管理层。
      苏副主任在办公室里养了只波斯猫,每次霍晔哼着小曲儿、携带鹦鹉出现在公司,她都要抱着猫躲得他们远远的。

      八月下旬,婚期逼近。
      苏姿怒气冲冲地跑来敲霍晔办公室的门,找他质问她婚礼场地的事。

      苏姿举办婚礼的豪华五星酒店是自家集团旗下的产业,铺天盖地的中国红,乌檀木构件嵌饰鎏金雕饰,装潢古典厚重,沉敛奢雅,只需要付个成本价就行了。
      女方谈价,男方付钱,各自都有面儿。
      苏姿皱眉:“说好整栋酒店都包给我们,你怎么又把楼下租出去了?”
      霍晔:“这是下面人的决定,他们要赚钱。”
      苏姿瞪他:“他们说是你说的!”
      霍晔:“那就是我说的。”
      苏姿气急败坏:“霍晔!”

      霍晔叼上支烟,低头打火:“出去。”

      他在广东那家储能公司就要在科创板上市了,最近频繁出差上海,一天召开N个会,从早到晚忙得焦头烂额,连猪圈那边都顾不上了,实在没工夫操心大小姐的婚礼场地。

      “出去就出去,”苏姿哼哼着离开,“我结婚那天,你别来了!”

      霍晔眯着眼吞云吐雾,扭头望向窗外盛夏晴空万里,没理她。

      苏威即将退休,往后女儿留在公司里,还需要他霍总的照顾,这次特地给他安排坐的婚礼首席,哪里是苏姿说了算的?

      “婚礼首席……”他忽然熏红了眼眶,笑得落寞。

      ·

      傍晚日落时分,佛罗伦萨市繁华喧闹。

      夕阳橘金色的余晖洒落在阿尔诺河,波光粼粼,维琪奥桥伏在河面,桥廊幽暗,金铺沉入阴影。赤红霞光笼罩着圣母百花大教堂,将穹顶烧成赭铜,乔托钟楼由冷白、墨绿、柔粉三色大理石交错镶面,冷峻屹立在主教座堂广场。

      户外露台观景咖啡厅,灯火渐次亮起,周座游客欢声谈笑,一阵泛凉暮风吹拂而过,捎来一小段悠扬动人的那不勒斯风情曲调。
      曾盛豪招手喊来服务生,给学姐点了杯无咖啡因的焦糖玛奇朵、杏仁脆饼和巧克力酒渍蛋糕,又要了几杯特调鸡尾酒,邀请学长小酌几杯。

      曹廷远携妻子坐在对面,眼神复杂地盯着学弟,不理解他如今春风得意,怎么看起来郁郁寡欢?
      “想家了。”曾盛豪说。
      “没事儿,下月就要调回国了,”曹廷远举杯敬他,笑道,“马上就要升副处了吧?恭喜!”
      “流程上是这样说的,”曾盛豪谦逊笑,“还没定。”
      “少来这套,”曹廷远笑道爽朗,“来!干杯!”
      曾盛豪嘴角荡漾起舒心的笑意,俯身和对方碰杯:“也祝学长学姐新婚大喜。”

      方、曹年初就领了证,宝宝都怀两个月了,婚礼一直没办,夫妻俩这次专程从北京飞来,是想邀请曾盛豪做伴郎。

      曾盛豪驻外领事馆四年,没有请过半天假。
      作为同僚眼中敬业狂魔,领导器重的得力干将,曾秘书视休息日为无物,仿佛是一座没有感情的永动机,拼命燃烧自己,只为守护海外侨胞。

      曾秘书常年值守领保一线,馆内接收到的侨胞紧急求助有一大半都是他亲自处理的,无论是刑事羁押,还是寻常丢证失联,曾秘书事事尽责,从不推诿。有次三更半夜发烧到39.7℃,体温计都要爆了,曾秘书始终面不改色,坚守值班岗位,办起事来有条不紊,犹如活人已死,只剩一副浅笑如常的躯壳。

      众同僚心生惊诧,私下聚众暗猜,这人是想升职想疯了。

      方抒影博士毕业后去了中科院,曹廷远在券商做量化,夫妻俩从去年就开始询问学弟什么时候有空,曾盛豪永远都在摇头,请他们另请伴郎。

      家国大义面前,私情如纸薄,他不能耽误为侨胞做贡献。

      曾盛豪给学长学姐转去大额礼金,婉言谢绝。他们又都给他退回来,说,没有他在的婚礼不完整。
      若非学弟当年的财力支持,夫妻俩不可能这么快就过上幸福顺遂的日子,他们愿意配合他时间,将婚礼定在今年十月份。

      学弟十月回国,有整月的假期。

      曾盛豪依旧在电话里摇头。

      他的假期很珍贵,要去看天安门。

      曹廷远不懂他在胡言乱语什么,感觉学弟有点神经病的征兆,干脆和妻子过来一趟,检查一下他健康状况,然后逼他点头。
      “你必须来,听到没?”曹廷远威胁道,“这次婚礼策划在全北京最豪华的五星酒店,人家老板一毛没要,要是再推迟,下次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曾盛豪无动于衷。
      他摇头,正要说一句“我付”,曹廷远忽然就笑,说:“装货。”
      曾盛豪一愣。
      旁边方抒影也愣了下,皱眉道:“说什么呢你!”

      “我前段时间在网球场遇到个劲敌,”曹廷远笑望着学弟,“长得是真好看,力气也确实大。”

      曾盛豪低头端杯喝了口酒,“不认识。”

      曹廷远叹息。
      他不清楚这两人怎么个情况,但曾盛豪眼下在体制内前途远大,绝无可能和那位出身敏感的霍总保持情侣关系。

      那位霍总一般待在私人网球场,若非瞧他技术不错,让人喊他上楼去切磋几个回合,俩人根本没机会见面。
      霍总穿一件黑色夏季短袖,裸露的手臂上鞭伤凌乱,看得人心惊肉跳,实在不像是他那个身份该有的。

      曹廷远笑:“他让我跟你说一声‘装货’,你就会同意了。”

      曾盛豪嘴角轻扯一下。
      他缓缓低头,掌心摩挲着酒杯外壁凝结的冷雾,莫名心情很好。

      然后轻声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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