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窗外几枝石榴花开得正盛,枝头雀鸟清啼。

      赵淮刚从大朝会退下,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峻。

      他信步走进暖阁,解下腰间明黄组绶随意搁在紫檀木案上,抬眼便瞧见崔莺莺正垂首立在桌案旁整理奏折。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几步走上前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听不出的纵容:“怎么又自己站在这理这些杂务?那群奴才都是死人不成,仔细累着。”

      正说着,殿外忽地传出内侍小德子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贤妃宫中掌事宫女在外头回话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帷幔模模糊糊传了进来:“启禀陛下,贤妃娘娘宫里的小厨房做了清淡的茯苓霜,说是二皇子惦记着父皇政务繁忙,特意让娘娘送来给陛下尝尝……”

      赵淮揽在崔莺莺肩上的手微微一顿,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径直沉声对外冷冷道:“拿回去。告诉贤妃,朝政自有朕的主张,管好皇子便是。”

      殿外通传声戛然而止,脚步声慌忙退了去。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淮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崔莺莺面上,手指勾起她散在肩头的一缕黑发,低声道:“你在想什么?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

      崔莺莺摇头淡淡道:“不曾,只是许久未见阿悔了。”

      赵淮听见这话,揽在崔莺莺肩头的手微微收紧,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低沉:“你啊,三句话不离那个小兔崽子。前几日朕不是才刚让人把别院的几件古玩运过去给他开蒙吗?朕登基才三个月,这朝堂上多少眼睛盯着前朝和后宫,若是这时候把悔儿接进宫来,那些老臣的折子又要跟雪花一样压到御案上,你我都得不得安宁。”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着她耳侧的碎发往后拢了拢,看着她那截不盈一握的细腰,眉头拧得更深了些:“腰怎么又瘦了?那些个克扣了你的月例还是膳房的奴才不用心?回头朕让赵福全亲自盯着,把你每顿的份例翻一倍。”

      正说着,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赵福全猫着腰贴在门帘外,压低了嗓子隔着窗纱回禀道:
      “陛下,慈宁宫那边方才来人传话,说太后娘娘头风犯了,请陛下得空过去瞧一眼……顺便,说是内务府拟好了今年大选的秀女名册,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让陛下过目后早作打算。”

      赵淮听到太后这两个字,原本落在崔莺莺发间的手顿了一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与冷意。

      直起腰,冷哼了一声,声音沉得发寒:“慈宁宫的规矩倒是越来越大,连前朝的选秀都要插手。”

      说罢,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崔莺莺,原本冷硬的眉眼稍稍缓和了些,抬手在她颊边极轻地碰了碰,低声说道:
      “这帮老东西又在变着法子往宫里塞人,倒是不肯安生一日。朕去慈宁宫一趟,晚些时候再来陪你用晚膳。悔儿那边,明日朕让人接进宫来住两日,省得你整日记挂。”

      殿外日头渐渐高斜,宫人远远地候在廊下,谁也不敢出声。

      崔莺莺却行了行礼仪,脸上依旧无甚姿容笑貌,只道了一声:“谢陛下。”

      赵淮看着她那副垂眸行礼、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的样子,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些。他那只刚刚收回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是没忍住,又倾身向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登基后,你永远都是这副客客气气的死样子。”

      崔莺莺依旧不再言说,
      赵淮看她这般直起腰,玄色大氅的下摆在地上扫过,再不回头,抬脚便大步流星地出了暖阁。

      赵福全猫着腰碎步跟在后头,手里甩着拂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暖阁内重新空了下来,桌案上的狼毫还半湿着,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漫在空气里。

      外头日头正好,廊下的宫女太监见皇帝走了,这才敢轻手轻脚地提着水壶进来换茶。

      一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小宫女一边低头收拣桌案,一边忍不住拿眼角去扫站在窗边的崔莺莺。

      小宫女心想这位姑姑明明连个正经主位娘娘的册封都没有,偏生陛下天天往这跑,连贤妃娘娘送的汤都看也不看一眼,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姑姑,日头毒了,要不要奴婢把竹帘放下些?”她手脚麻利地将凉透的茶盏撤下去,声音压滴,透着股讨好的小心翼翼。

      崔莺莺摇摇头淡淡回一句:“不必,把今日晨上来了的折子拿过来便是。”

      小宫女听了这话,连忙应了一声“是”,手脚麻利地将桌上散乱的奏折重新归置整齐,双手捧着递到了崔莺莺跟前,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势将暖阁的朱漆木门带上了大半。

      暖阁内重又安静下来。

      阳光顺着雕花窗棂筛落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崔莺莺站在紫檀木案后,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直隶河道奏折。

      墨迹未干,字迹是内阁大学士的呈文,字里行间无非是催着拨付修堤的银款。

      外头日头正高,隔着厚重的宫墙隐隐传来巡夜羽林卫沉闷的甲叶碰撞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小太监急促的压低声响:“哎哟,姑姑可还在里头?
      慈宁宫那边方才传出来的话……”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轻轻挑起了一角。

      崔莺莺抬眼看向门口,沉声问那小太监:“何事喧哗?”

      那小太监见里头传出声音,慌忙撩起帘子跌撞着进了屋,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个踉跄。

      他额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压低了嗓子急声道:“姑姑!奴才该死,惊扰了姑姑。只是……只是慈宁宫那边方才闹起来了!陛下刚一进去没多久,里头就传出了瓷器碎的声音。太后娘娘动了雷霆大怒,连先帝留下的白玉如意都给砸了,说是……说是陛下宠信宫婢、乱了宫纲,非要逼着陛下立刻下旨选秀立后,把各家贵女的名册全摔在陛下面前了!”

      崔莺莺沉默了,她还当出了何故缘由,原来是选秀和作秀。

      老太太借着头风发作,直接把火烧到她头上。赵淮刚登基,朝堂本就不稳,她选在这个时候逼宫,分明是想断了她崔莺莺的退路。

      崔莺莺将手中的折子往紫檀木案上一搁,神色平静,连声音也透着漫不经心的冷淡:“慌什么。由着他们闹去,太后这是拿捏着规矩在试探陛下的底线呢。连区区一个御前的人都做不了主,这龙椅他趁早也别坐了。”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声道:“奴才失言,奴才什么都没听见……”

      崔莺莺不再理会他,径自将方才被打断的折子翻开,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直隶河道总督呈文
      直隶总督臣孙承宗奏:

      为恳请朝廷迅速拨发永定河修防岁修银两,以保京畿安澜,并陈奏民生事宜,呈报圣览。

      窃维京畿重地,关系天下安危。永定河自入秋以来,连降暴雨,上游山洪暴发,浊浪排空。臣亲赴卢沟桥一带查勘,见南岸石堤多处受汛情冲刷,基石松动,险工凡七处。若不趁此冬春枯水之际抢修加固,待明年盛夏汛期一到,洪峰骤至,恐有决堤溃决之虞。

      查去年旧存河工专款,因前朝内库空虚、权奸贪墨,早已挪作他用,所剩无几。今岁度支司拨付银两迟迟未至,下属各州县官吏巧取豪夺,民夫无粮,工期一再拖延。臣日夜焦灼,寝食难安。

      为此,特具折奏请皇上:

      一、恳祈圣恩,迅赐内帑或户部拨发现银三十万两,专款专用,直解河工,不经中间各司盘剥。

      二、准许直隶顺天、保定二府就地征集民夫三万名,限期于明年三月前完工。若有玩寇偷生、迟误工期者,准臣依军法从事。

      三、因河道沿线牵涉豪强占地筑坝、私塞水利之弊,臣拟派得力官员逐一清丈,若遇阻挠,请旨赐尚方宝剑以便宜行事。

      事关百万生灵与京师根本,臣不避斧钺,急切具本以闻。奉旨:该部议奏。

      崔莺莺冷笑一声,这折子摆明了就是要钱!

      她再也看不进去那密密麻麻的奏折,猛地将手里的折子往紫檀木案上一摔,抬手便将旁边那盏尚温的雨前龙井拂落在地。

      “啪啦——”

      青花瓷盏应声碎裂,茶水混着碧绿的茶叶溅了一地,打湿了她鞋面上绣着的素色海棠。

      跪在门边原本已经退到阴影里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重新跌跪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死死地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崔莺莺站在案几旁,低头看着脚边狼藉的碎瓷片。哪里不清楚这群地方大员,平日里不见他们体恤百姓,一到要钱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会叫穷,分明是仗着京畿重地拿捏朝廷。

      就在这时,殿外隐隐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赵福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正隔着院子由远及近地传过来:
      “哎哟,我的祖宗们,仔细着脚下……陛下刚从慈宁宫出来,脸色可不好看,你们都机灵着点……”

      话音刚落,正殿的门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掀开。

      赵淮大步跨进了内殿,玄色常服上还沾着几分外头未散的夜气。他一眼便看见了暖阁内满地的碎瓷片,以及崔莺莺站在那里、面色隐隐发青的模样。

      他眉头骤然拧紧,原本在慈宁宫被太后逼着选秀压下的一肚子邪火,在这一刻瞬间化作了对眼前之人的紧张。

      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崔莺莺垂在身侧微微发凉的手腕,目光扫过她脚边的狼藉,语气沉得吓人:“这是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啪”的一声闷响。

      那本厚重的奏折带着风声直直拍在赵淮英挺的面上,随后又重重跌落在地。折子页脚的硬边在他左边侧颊上刮出一道微澜的红痕,可他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赵淮高大的身形僵在原地。他看着脚边散落的折子,又抬眼看向对面满脸寒霜的崔莺莺。殿内伺候的小太监早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死死合上。

      可赵淮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带着几分阴沉的自嘲冷笑了一声。他弯下腰,将那本惹事的奏折从地上捡了起来,顺手拍了拍灰尘,连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内容,直接反手扔在远处的紫檀木案上。

      他几步逼近上前,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崔莺莺瘦小的身子彻底笼罩。他伸出长臂,一把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带着将人死死揽进自己怀里,温热的呼吸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怎么?在慈宁宫受了那老太婆的气,这会儿全撒在朕身上了?”

      崔莺莺不语,只是一味的看着他,满眼冰霜。

      赵淮另一只手抬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强硬:“三十万两银子而已,户部那帮饭桶拿不出来,朕自然有法子。倒是你,给朕使小性子也看地方,嗯?”

      崔莺莺甩开他的手一声冷笑:“哼,不行么,不行你干脆一杯毒酒赐死最好。”

      “赐死?你倒是敢说这话。”赵淮低头盯着她,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语气里满是暴戾与无可奈何的交织:“朕告诉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别说是一杯毒酒,就是这后宫的位分,只要朕一日不点头,谁也休想越过去。太后那边逼着选秀的事,朕已经顶回去了,你少在这给朕阴阳怪气。”

      “滚!”崔莺莺猛地抬手,双手死死抵在赵淮坚硬的胸膛上,使足了力气狠狠一推。

      赵淮没防备她这般决绝,竟被她推得踉跄着退了半步。他眼睁睁看着她连看都不再多看自己一眼,转过身便头也不回地朝外间走去。

      他看着她径直走到外间桌案旁,拉开梨木圆凳坐下,拿起青瓷小碗自顾自地盛起粥来吃,动作冷冷清清,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半个。

      外间的宫女太监早就躲得远远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温热的粥,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崔莺莺握着白瓷调羹,垂着眼睫,一口一口地慢条斯理喝着,耳畔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重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赵淮黑着一张脸立在暖阁门口,见她当真旁若无人地吃起饭来,气极反笑。几步跨了过去,直接在她对面大刺刺地坐下,冷眼瞧着她,粗声粗气地开口:“行啊崔莺莺,脾气见长。连朕的膳也不请,自己倒吃上了?”

      崔莺莺听着他那句夹枪带棒的话,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里的刺也软了下去:“行了,少在这阴阳怪气的。桌上还有空碗,你要吃自己盛,堂堂一国之君,还非得等我伺候不成。”

      赵淮见她服了软,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他顺手捞过旁边的一只空碗,自己给自己盛了半碗温热的粥,端起尝了一口。转头看向对面的人,方才在朝堂和慈宁宫里积压的政务顿时涌上心头,声音也沉了几分:

      “说正经的。直隶那边呈上来的三十万两修河款,户部那帮老东西这两日天天在朕面前哭穷,说是内库去年底被前朝余孽卷走大半,眼下国库能调动的现银不过十五万两。太后那边又借着头风非要塞人进后宫,选秀的名册就搁在慈宁宫正殿呢,这几日宗室命妇递折子进宫探病的折子都要把宫门踏破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修长的手指沾了点茶水,在紫檀木桌面上随手划了几下,分析着眼下的局势:“内务府那头更是不让人省心。贤妃掌着协理六宫之权,底下各宫的用度这个月已经超支了将近两成,太后宫里更是借着由头裁减了嫔和贵人那边的份例。后宫这群女人平日里看着温顺,背地里为了几匹妆花缎子、几两炭火银子勾心斗角,折腾出来的动静一点不比前朝小。”

      崔莺莺听着他这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眉头也跟着紧紧锁了起来,眼神微微闪烁:“三十万两修河款是燃眉之急,若是直隶的堤坝真在明年汛期溃决,京畿安澜不保,到时候流民四起,你在朝堂上才真叫坐蜡。户部拿不出银子,那就从世家豪强和内库私产上想招。至于太后那边急着塞人进宫选秀……”

      她冷笑了一声,抬眼直勾勾地盯着赵淮:“无非是看着后宫无后,各方势力都想把眼线插进你宫和各宫主位罢了。你若真顺了太后的意大肆选秀,后宫转眼就成了筛子,到时候前朝和后宫里应外合,看你这皇位还能安稳几日。”

      户部那帮老狐狸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她崔莺莺是傻子不成。

      赵淮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问道:“那依你的意思,这三十万两的窟窿怎么补?太后那边逼着选秀的册子,总不能一直这么晾着,你说个章程出来。”

      崔莺莺端起温热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狠劲。她抬眼扫了赵淮一下,唇微勾,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我也头疼啊……抄家?挑几个肥的,贤妃掌管后宫不利,私相授受,问罪母族,赐自尽,母族贪污诛九族,二皇子贬为庶人……或者关进宗人府……省的到时候给我儿子添乱。实在不行做死了,改叛国,一了百了。”

      赵淮端着白瓷碗的手猛地一顿!碗里的粥差点溅出来。他抬起眼皮,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看着清清冷冷、对后宫争宠素来不屑一顾的女人。

      好家伙,他不过随口问个章程,她倒好,一开口直接把贤妃全家连根拔起,连老二都算计上了。这女人动起手来,比前朝那些言官狠厉百倍。

      殿内伺候的小太监远远听见这话,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回廊底下,恨不得把耳朵堵上,生怕听见什么掉脑袋的秘密。

      赵淮放下手中的瓷碗,发出一声轻响。他身子往后一靠,目光锁死在崔莺莺,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隐隐浮起一丝极深的兴味与纵容。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许玩味:“你倒是真敢开口。贤妃的母族王家在朝中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各部,老二好歹也是个皇子。你一句话,就要抄家灭族、贬为庶人,真当朕的屠刀是拿来给你解闷的?”

      话虽这么说,可他语气里的宠溺与纵容却是藏也藏不住:“不过……这主意倒也对路子。王家这几年借着太后的势,在地方上没少兼并土地、贪墨漕银,尾大不掉。借着直隶修河的由头,拿他们开刀,倒确实能填满三十万两的窟窿,顺带还能震慑一下那帮世家。”

      “只是,”赵淮话锋一转,“贤妃一倒,后宫协理六宫之权空悬。太后正盯着呢,你若把人除了,这后宫的烂摊子,难不成你想给朕亲自接过来?”

      崔莺莺挑了挑眉,继续盛了一碗粥就着小咸菜道:“挑一个用的上皇后顶上,管后宫,太后有根基,让她们斗,你觉得呢?”

      赵淮抬眼看着眼前这个一边慢条斯理喝粥、一边轻描淡写挑起后宫腥风血雨的女人。
      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情,反而透着股彻骨的森然与算计。

      “挑一个有用的顶上?太后的人,朕怎么会用。”赵淮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击着,“后宫无后,各方势力正盯着这块肥肉。若是平白扶植一个上去,倒不如让太后自己把人推到火炉上烤着。”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嗓子,语气里透着股冷酷的漫不经心:“太后不是一直惦记着她娘家那几个远亲侄女吗?前几日还旁敲侧击地跟朕提过。既然她想把手伸进后宫,朕索性顺水推舟,册封她娘家那丫头做个妃位。太后有根基,她那侄女是个眼高手低的草包,仗着太后的势在宫里必然横行霸道。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贤妃为了自保,自然会跟太后的人斗得你死我活。”

      赵淮说到这里,顿了顿,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在崔莺莺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玩味:“狗咬狗的戏码,向来最好看。至于你,”他伸出温热的大掌,握住住崔莺莺的手,“你安安稳稳地待在这给朕磨墨,冷眼看她们在前朝后宫折腾。等时机成熟,王家贪墨的罪证一到手,朕直接连根拔起。二皇子那边,自然有的是法子让他安分守己,绝不叫他碍着阿悔半步。”

      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人们提着气死风灯在回廊外无声地穿行。暖阁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赵淮不再多言,端起面前冷掉的白瓷碗,几口将剩下的粥喝尽,拿起一旁的锦帕擦了擦嘴角,随后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眼前人。

      可崔莺莺却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怎么,舍不得你的宝贝老二?也是,他才六岁,娇生惯养的,跟着贤妃享足了福。随你吧,反正你们皇家开枝散叶,最不缺的就是儿子。”

      语气里裹挟的陈年旧怨和冷嘲热讽却是半点没藏着。

      赵淮听着她这酸溜溜又带着刺的动静,非但没恼,反而微微一愣,重新倾身靠了过去,“还在为当年的事跟朕置气呢?老二不过是个由头,你若是实在看不顺眼,改日朕找个错处把他记在别的宫人名下便是。至于旁的妃妾——”

      他顿了顿,墨眸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张冷艳的脸,声音沉了几分:“这后宫里进进出出多少人,朕心里记挂的到底是谁,你难不成还不知道?少拿这些话来刺朕。”

      夜色渐深,宫外头传来了打更的梆子声。宫道上的风穿过雕花棂子,卷起殿内微弱的烛火。

      崔莺莺抽回手,将桌上那碟凉透的酱菜拨开,语气冷冷清清地听不出情绪:“用不上,你没欠我的。吃饭,你也忙了一天了。”

      当年的事早跟这混蛋扯平了。真要论起对不住,当初在潜邸里为了气他,自己暗地里也没少和府里那些身量拔高、生得标致的侍卫和幕僚厮混。

      他登基前后的阴暗算计,自己也从没含糊过。可偏偏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两个人都沾满了血泥,却还是在这四方宫墙里死活纠缠不清。

      赵淮听着她这云淡风轻的一句“没欠我的”,脸色骤然一沉。他一把攥住她正要去收碗的手,咬牙切齿地道:“没欠?你当年在潜邸里干的那些破事,真当朕全不知道不成?你……”

      话刚出口一半,赵淮却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冷哼一声,松开了手,抓起桌上剩下半冷不热的茶水一口饮尽。

      暖阁内烛火哔剥一声轻响,油花爆开。外间的小太监远远听着里头没了动静,连呼吸都刻意放到最轻,生怕触了这两位祖宗的霉头。

      赵淮黑着脸坐在那里,看着她自顾自地把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虽说嘴上硬气,可到底还是让人重新端了一碗温热的燕窝推到她手边。

      崔莺莺看见他给台阶也就见好就收,拿着帕子擦了擦手,走到桌案旁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堆还没批完的折子上,语气里虽透着几分不耐,却到底把正事扯了回来:
      “……那后面要干嘛?怎么动手?从哪里开口子?内务府我去查帐?帐查出来了,才有理由问罪贤妃,顺便杀鸡宰猴……还是?”

      崔莺莺自认为论起阴谋算计和翻脸不认人的狠辣,自己到底还是不如这厮。他在前朝盘根错节地布了这么多年局,真要论动刀子,自己那些手段顶多算是在后宅里挠痒痒。

      赵淮见她主动把话头转回正事上,原本阴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道:“查账?内务府那本账册早就被贤妃的母族和底下的奴才做得天衣无缝,表面上滴水不漏。你若是以御前姑姑的身份直愣愣去查,不仅什么都查不出来,反而打草惊蛇,让王家提前把首尾收拾干净。”

      赵淮倾身靠近了些,语气低沉而笃定:“对付王家这种盘踞多年的世家,讲究的是‘敲山震震虎’。内务府的库房里头,真正值钱的不在那些名册上的金银,而是各宫私底下孝敬、内务府私相授受的贡品流向。尤其是江南那边织造局每年孝敬上来的妆花缎子和贡茶,大半都被贤妃的母族私下转卖到了市面上。”

      他微微眯起双眼,心术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京畿今年闹水患,直隶总督那边正缺银子。你明日传个话出去,就说内务府库房里去年的陈年贡缎受了潮,需开仓晾晒、重新核对造册。朕会在前朝由户部出面,参一本‘内务府库空虚、贡品流失’。你借着清查库房的由头,直接把内务府的总管太监拿下一审。只要撕开这道口子,后面的账目,不用你费心,自然有人会把证据送到你手里。”

      殿内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雕花墙面上。

      赵淮看着她那张写满思索的脸,大掌顺着她的手腕滑了下去,与她十指紧扣,声音低了几分:
      “至于杀鸡儆猴……贤妃身边的那个大宫女,叫什么来着?那丫头平日里仗着贤妃的势,没少私底下收各宫的贿赂,甚至还敢偷拿太后赏下来的物件去典当。这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崔莺莺听着他那弯弯绕绕的一套借刀杀人之计,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见这人又开始端起那副深不可测的帝王架子,火气顿时上头,抬起脚就照着他的小腿骨狠狠踢了一脚。

      “咚”的一声闷响。

      赵淮没防备这女人说翻脸就翻脸,生生挨了这一下。他眉头猛地一皱,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被踢的锦袍下摆,抬眼时那双墨眸里满是无奈与错愕。

      心想这祖宗属猫的性子是一点没变,说动脚就动脚,当着外人的面给留点脸面不行,在屋里也半点不带含糊的。

      崔莺莺眯起那双狭长的眸子,身子往后一撤,双手抱胸,冷冷地盯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怀疑与讥讽:
      “……我没懂,你说仔细点。你前朝的事防着我呢?说……”

      赵淮看着她那副竖起全身刺防备自己的样子,气极反笑。他长臂一捞,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硬生生把人从凳子上拉进自己怀里,扣着她的腰不让动弹,语气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宠溺:“防着你?朕若真防着你,这些话连一个字都不会跟你透。坐好了,仔细听着,朕只说一遍。”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耐着性子把方才的话拆碎了解释给她听:“你想扳倒贤妃,直接去搜她宫里的账本,那是蠢材才干的事。王家在朝中经营多年,内务府的总管太监早被他们喂得饱饱的,库房里就算被搬空了,他们也能连夜做出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来。”

      赵淮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侧,声音沉得像一汪深潭:“所以,我们不查账,我们查‘物证’。江南织造局每年送进宫的贡缎,一共就那么几匹,上头都有官窑特有的暗纹和造册编号。内务府总管不敢把真账拿出来,但为了堵住户部催饷的嘴,他必然要从库房里倒腾出几箱陈年贡品拿到宫外去典当变现。只要这批有记号的缎子流到市面上的当铺,那就是铁证。”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崔莺莺渐渐缓和下来的神色,冷笑道:“至于那个叫碧桃的丫头,平日里替贤妃收黑钱、拿太后的赏赐去贴补她那好赌的亲弟弟,手脚根本不干净。你明日去内务府,明着是‘清查库房防潮’,暗地里直接带人把碧桃的住处封了。人赃并获之下,她为了保命,自然会把内务府总管和王家私下贩卖贡品、贪墨漕银的底裤全抖落出来。”

      赵淮说到这里,掌心顺着她的后腰轻轻抚了两下,声音放缓了些许,带着一丝调侃:“这叫‘顺藤摸瓜’。借着奴才的手撕开王家的口子,太后即便想保,也找不到由头替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宫婢出头。等前朝的折子递上去,朕顺理成章地下旨抄了内务府,贤妃失去了管家之权又自顾不暇,自然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懂了吗,我的好姑姑?”

      殿内的烛火静静燃烧着,窗外夜色正浓。

      崔莺莺听着他这环环相扣的阴毒算计,心头那股憋闷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战栗与亢奋。

      她冷不丁抬起头,毫无预兆地在他紧绷的侧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脆响。

      赵淮习惯她这般了,无奈的墨瞳盯着她。

      崔莺莺眯起那双狭长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与毫不掩饰的惊叹,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后怕与调侃:“你太狠了,我喜欢……噫,后怕……还好你是我的人。认识你这么多年,当年在潜邸里提心吊胆、今天活明天死的事没少干,你当皇帝果然很合适,我就喜欢你这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两下,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过、互相拿命当筹码厮混出来的默契与凉薄,在这一刻融得严丝合缝。

      赵淮听着她这大逆不道又无比中听的夸赞,胸口那团被政务和太后折腾出来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恶狠狠地咬了咬她微凉的唇瓣:“喜欢朕这样?当年在冷风里跟朕一起啃冷馒头、替朕挡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这话?”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的偏执与占有欲:“这大齐的江山是朕拿刀尖杀出来的,你既然当年上了朕的贼船,这辈子也休想下去。后宫那些烂摊子,你想玩便拿着圣旨去玩,哪怕把这宫殿掀了,也有朕给你兜着。”

      窗外忽地刮起一阵夜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殿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两下,将两人的影子紧紧缠绕在一起。

      崔莺莺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任由他厮磨,眼底带笑:“我太期待以后儿子也像你这样就好了,他要是太傻,再生一个也行嘿嘿。”

      赵淮气笑了:“你这女人脑子里整日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叫“他要是太傻,再生一个也行”?拿堂堂大齐储君当路边的小猫小狗崽子挑拣不成?还是觉得这几年为了皇位冷落你了?”

      窗外夜风卷着庭院里的槐树叶沙沙作响,殿内烛火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死死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散去后的温存与暗流涌动的黏腻。

      崔莺莺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了几分,原本搭在他胸口的手轻轻往下一推,直起身子便往后退了半步。眼底那抹方才因算计而升腾起来的亮色,被一层淡淡的倦怠与冷意盖了过去。

      后宫里的那些莺莺燕燕,不管是太后塞的还是世家送的,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摆设,一想到这混蛋身上沾过别人的气味,就觉得腻味得很。多说一句都嫌烦。

      她没再看赵淮一眼,直截了当转过身,径直朝内室那张拔步床走去,声音冷清得没有一丝波澜:“行了……我回去洗漱睡了,你自己安排吧。”

      赵淮看着她那说变就变、透着疏离的背影,原本还带着几分温存的眸光微微一沉。

      他太清楚这女人这副神情背后的心思了——每回只要一扯到后宫和潜邸那些乌七八糟的女人和名分,她心里的刺就自动竖起来,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殿内的宫女远远瞧见自家主子这架势,早就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无声无息地退到了门外,顺手将内室的织锦软帘放了下来。

      赵淮几步追了上去,在崔莺莺刚走到床榻边时,一把从身后将人拦腰抱了回来,滚烫的胸膛严丝合缝地压上她单薄的后背。他低头咬着她敏感的耳垂,低哄:“又在瞎琢磨什么?朕的后宫连个影子都没有,你在这使什么性子。”

      他的手着寝衣的下摆探了进去,崔莺莺浑身微微一颤,蹙着眉想推开他,可后背撞进那具温热坚硬的胸膛里,所有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有些徒劳。

      她偏过头冷冷道:“放手,累了,没心思应付你。”

      “累了?”赵淮低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修长的颈侧,另一只手挑开她腰间的系带,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边的厮磨,“没心思?朕看你方才算计王家的时候,精神头倒好得很。”

      他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床榻深处走去。锦被翻滚间,他倾身将人牢牢压在身下,墨色的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暗潮与几分恶劣的耐心。

      宫墙外的更漏声隐隐传来,夜还很长。

      那些前朝的算计、后宫的风浪,在这一方逼仄的床榻间尽数化作了唇齿间的撕咬与纠缠。

      他很有耐心,偏要用这种凌虐又带着这样占有欲的法子,一点点将她眼底那股冷清和疏离全数撞碎,直到她软了嗓子、红着眼眶咬着他的肩膀求饶,这场夜里的较量才算肯罢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求点收藏《港岛非雪》,完结:会更新番外《囚蝉》,下一篇开《港岛有雪夜》《港岛来信》《一心一弋[娱乐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