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五章 弹劾 ...
-
谢誉不解:“我不是一直在笑?”
“不一样。”温谦认真道,“你平日里笑得像哭。”
谢誉被逗笑了:“照你这么说,我平日里不得是丑的把别人都要吓死了。”
温谦专注地摇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谢誉也同样认真回答他,不自觉地唇角上扬。
无月明,风又起。他说他孤独,就像六年前,火星燃尽十五京省。过往种种诗词歌赋里扣人心弦的跌宕起伏、水墨丹青上笔酣墨饱的壮丽浩荡都只是一场既定的庸俗戏曲,谢誉孑然一人地游离于物换星移之间,成了上天在岁月里的留白。却仍然有人愿意迁就他的斤斤计较,偏向他的道貌岸然。
风能吹走纸页,却吹不走蝴蝶,温谦的性格从不允许他顺从,所以在谢誉的眼中他才绚丽,让谢誉愿意相信他的喜怒哀乐,安定下心底对于转瞬即逝的恐惧。
温谦仍把他禁锢在身前,谢誉只要稍稍往前就可以与他严丝合缝地相拥。至此,暖阳不知疲倦地回荡在背光的山谷,万马奔腾过江河,独余下心神恍惚的自己。
谢誉微微仰头,陷入温谦眼底的静水流涌之中。他臣服于心之所向,开口询问:“温赋溢,接吻吗?”
谢誉有些懵懂地琢磨着温谦的面色,他端详着温谦近乎不可置信的面容。身侧的双臂渐渐绷直,谢誉大着胆子倾身上前,在温谦无地自容的兵荒马乱中落下虚渺的一吻。
来自谢誉浅尝辄止的唇瓣相贴令温谦浑身都像被定住了一样。谢誉的吻和他本人一样带着凉意,是礼貌的、不沾染多余的情欲的。温谦僵硬地抬起手臂,把谢誉带到怀里,他与谢誉对视着,情不自禁地箍紧了谢誉的腰,送了他一片的盛夏。
谢誉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等着温谦下一步的动作。他的眼中清澈,像是刚沏出来的茶水般绿叶扶疏。温谦近乎虔诚地与谢誉额间相抵,缱绻片刻,才郑重地触碰上谢誉的唇。
一时尘刹俱空去,谢誉闭着眼睛感受着温谦的呼吸,温谦也并没有加深这个吻,他们都只是在这一方天地中眷恋着对方的存在,不忍唤醒黄粱一梦。
窗外淅沥之声停歇,池荷跳雨,散珠还聚。屋檐上水珠滴落,敲打在屋内加快的心跳之上。月至中天,温谦似逃似窜地离开了谢府,谢誉维持着同样的姿势靠在桌前,烛影闪烁,他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浮光掠影照满一隅,是刚才、是从前,是玉兰糕、是鎏花节,是日升月落、是惊鸿一场。
风雨停歇后的夏夜余留静谧。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乳燕雏莺弄语,高柳鸣蝉相和。心中所思万千,明月与他难眠。
须知是梦心非梦,若待因成果已成。
再经历过三场暴雨,京城已经有了秋意。
谢誉与温谦心照不宣地形同陌路。二人都没有再提那夜的莽撞与克制,只是在朝堂上在对上视线的前一刻默契地收回目光,掩饰着各自的悔意与奢想。
谢誉懊恼着当时的口不择言,他似乎把一切都搞砸了,除了那脸红心跳的一吻。兴庆帝坐在龙椅上,谢誉余光里看到皇帝的唇瓣一张一合,一字一句却都无法听进耳朵。他的目光低垂着落在温谦的袍角,避影逆行地心不在焉。
临近退朝之时,官员后面突然有声音传来:“陛下,臣有本要奏。”
兴庆帝“嗯”了一声,冯陈道:“安编修请讲。”
安东钰字字坚决:“臣要弹劾都察院副左都御史谢忧明意图不轨,欺君罔上!”
一句话如雷贯耳,给朝会上的所有人当头一棒,有人忐忑不安,有人幸灾乐祸,为首的李长治甚至面露震惊,不由自主地侧了头。
兴庆帝坐在龙椅上,冠冕在脸上投下条条分明的阴影,遮挡住眼中的情绪。他沉声问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誉屏息,他知道以此为由被上奏弹劾是早晚之事,当事情终于发生,他也只觉得如释重负。
能稍微揣摩圣意的人已经听出了兴庆帝言语内的不悦,乐得看热闹的人站在一旁等着兴庆年间这两届探花两虎相斗。安东钰道:“副都御史谢大人是为通阖罪臣谢安之遗孤,此人巧言令色,祸乱朝纲,陛下若听信小人谗言,于我大襄百年基业无益!”
胡靖竹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谢御史入仕虽时间尚短,却也是日日为民生殚精竭虑。况且谢大人是否为谢安遗孤之事尚未确定,若贸然定罪,恐怕只会引得百姓惶恐。”
此番言论直接将谢誉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李岱赢质疑道:“胡大人这话,岂非是说百姓要因为陛下处决罪臣之子而怨怼于陛下?”
“胡大人此言差矣,罪臣之子潜伏于朝堂三年,陛下下旨定罪已是彰显皇恩浩荡,如何能因为收买民心而轻轻揭过?”安东钰恭敬地回答胡靖竹,字字咄咄逼人,“若是因为区区小善便将谋逆之心一笔勾销,那陛下莫不是要将万里江山全都拱手让给他人了?”
袁祁行过礼,上奏道:“父皇,此事兹事体大,儿臣以为不应草草处理,若父皇信任儿臣,可将此事交予儿臣主审。”
“太子殿下赤子之心,只怕会为人所利用。”李岱赢道,“当初谢御史与你我二人同在王府读书,由殿下来主审,恐怕有失公允吧。”
安东钰道:“原来如此,太子殿下与谢大人有旧,怪不得先前谢御史道每道提案太子殿下都会表示赞成。”
“安编修,你所言的两件事并无因果关系。”袁祁冷冷看了他一眼,“谢御史所上的奏折对于江山社稷有利,不只是孤赞同。另外,朝堂之内,有的是大人与孤有旧,孤莫非要一一驳过各位大人的谏言才能显得孤不参与结党营私?”
安东钰有着一股不畏权势的劲头:“太子殿下息怒,安某并非此意。只是谢御史现在有着乱臣贼子的罪名,太子殿下既然与谢御史有旧,此事,您还是避嫌的好。”
“何为乱臣贼子?”楚国公道,“我朝开国以来,便没有罪臣之后入仕的先例。谢御史堂堂正正一路科举考来,如何能凭借安编修一人之言便轻易定罪?”
“国公此言意为帮谢御史脱罪?”萧若天道,“国公从未开口帮助哪位大人求过情,不知谢御史如何能让国公如此诚心相待?”
霍明睿上前启奏:“陛下,臣已年过花甲,但仍觉应表明愚见。谢御史为人处事光明磊落,臣相信所谓谋逆皆为虚构。愿陛下严查此事,可还谢大人清白。”
卫雍晟此时开口:“霍大人说严查,卫某倒是想问查什么?谢家子身份昭然若揭,霍大人是想拖延时间,让此事轻轻揭过吧。”
“卫将军说的不对。”李岱赢开口,“霍大人公私分明,如何会假公济私?”
胡靖竹不满李岱赢的尖酸刻薄,霍明睿怎么说都是当初在弈王府给他们授过课的夫子,出声道:“李侍郎如此盛气凌人,可还有半分尊师重道?”
“胡大人倒是提醒我了,光德年间,霍翰林曾是谢家子的夫子。”卫雍晟轻飘飘地说,“如此看来,霍翰林的担保不能作数啊。”
备注:(1)“他说他孤独,就像六年前,火星燃尽十五京省。”:改编自海子《歌或哭》,原文:你说你孤独,就像很久以前,火星照耀十三州府。
(2)“须知是梦心非梦,若待因成果已成”:明·释函是《勉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