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祸伴侣》夏汞

26、大众包浩斯 孙想读冬天

　　孙想读冬天写的书，动机其实很单纯。说是“写书”，那就是往脸上贴金，冬天写的只是日记，一个人写日记就是为了把自己私隐和秘密从内心的世界投射进物理现实。只要能够读到他的日记，孙就能够完全掌握冬天。
　　可当她已经站在冬天的书房里的时候，她竟然开始后怕了。昨日那只黑猫的眼神还在她眼前晃动，野猫的哭嚎还在敲击她的耳膜，她开始问自己是不是应该取消这个计划。
　　书房里只有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满了书脊都翻烂了的书本。《尤利西斯》，《疯癫与文明》，《残雪自选集》，《消失的未来》，《进步的代价》……
　　这些书籍都指向一个自以为是的井中之蛙；在班上连个朋友都没有，高中考试都要苦苦挣扎的人就妄想着和人文史上的巨人看齐，没有什么比无法正视自己的平庸更可悲的事情了。对冬天的鄙夷让孙打消了自己的担忧，很明显，这个计划是正确的，自己的道德是不容置疑的。
　　漆黑。那本线装笔记本的封面只是一片漆黑，光是看见它就让孙感到头皮发痒。一声猫的惨叫撕裂了屋里的宁静，像是在警告她不要接近那本凶险的笔记本，但孙的四肢已经叛离了大脑的指令，她的手伸前去时发出嘎吱嘎吱雷鸣般的噪音，震耳欲聋。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冬天歪歪扭扭的字迹：《失去时间没有上帝的沙漠世界里不死不灭的石偶和它们身体里的羞耻革命做着垂死的斗争》
　　书的标题和一堆互不相干的新闻头条毫无审美价值地重叠在一起，黑色的直线穿梭其中，像是一张AI生成的达达主义作品，但又缺乏AI生成的准确和流畅，墨迹和没擦干净的铅笔痕到处都是。
　　孙走马观花地翻过整本书。笔记本大约两三百页纸，几乎每一页都写满了文字，有些页数是配图，大多数都是油墨画成的黑白画；也有铅笔和蜡笔画，不过那些看起来更像是未完成的作品。
　　文字多得令人眼花缭乱，全都是圆珠笔手写，字迹工整但大小不一，有些字甚至被挤出了笔记本自带的横线；还有些地方看起来像是冬天不想浪费纸张，几百字挤在整页纸不到四分之一的地方。很多错别字，有些句子甚至是错别字比正确的字要多；不对，这些不是错别字，这些是他自己发明的中文字。
　　孙随便挑了一句话：
　　“何以何，何尔何，何起何。众的？卡进沙丘，拔不出后问人类的帮助，人类了？明？？？，又需要这些石？做什么？”
　　这一段话里的“何”左偏旁都是双人旁。第一个“？”字是走字底，月字旁，鬼字头下面加个羽，孙下意识读chú，根据前文推测应该指的是一个器官。第二个“？”看起来像是错写多了几笔的繁体“发”，紧跟其后的三个“？”字孙连猜都猜不出来，上方的配图画的是一群火柴人围着一个像是电脑一样的东西，那三个字可能是计算机。最后的“？”是“偶”的变体，左偏旁是山字头火字底。
　　整本书都是这样，语法也是一塌糊涂，名词和动词傻傻分不清楚。配图画的大多都是黑色人形不明物站在一片沙丘上，应该就是他嘴里一直嘟哝的“石偶”了。沙丘上铺满了蚂蚁般密集的火柴人，这些是人类吗……
　　“孙？”
　　“额啊！！！”孙被吓得原地跳高，一甩就把手里的书丢到了地上。
　　“你鬼鬼祟祟地在干嘛？”方圆一脸可疑地问。
　　“没干什么……”孙气喘吁吁地回答。
　　“这破地方没什么好看的，你把我们叫来有何用意？”
　　“我想……我想偷看你说他一直在写的那本书。”孙惊魂未定，手指地上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我需要你们给我打掩护，分散他的注意力。”
　　方圆一开始只是不解，但在明白了孙说的话后就怒发冲冠了，“你这又是什么意思？你要做缺德的东西就算了，为什么要跟我说？难不成一个愿意偷窥人家日记的人会对撒谎有道德上的担忧吗？你这是在强迫我做的帮凶，这是比直接侵犯我隐私更横行霸道的行为！”
　　“对不起。”孙低头，“你要是想告发我就去告发我吧。”
　　方圆肯定不会这么做，他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孙也知道他不会这么做。走出书房，窗外的阳光似乎多了一抹险恶的阴影，蓝天依旧无云，可那太阳看起来却比之前更严厉了，像是在谴责他们窥视的行为。猫的嚎叫不绝于耳，孙捂住自己的耳朵都能听见，方圆只觉得她奇怪因为这个家安静得骇人，连冰箱制冷的声音都没有。
　　“这电视能开吗？”淼森捣鼓了一会儿也没有进展。
　　“天线要对准窗外。”冬天回答。
　　“诶诶诶诶！有画面了有画面了！”淼森兴奋得像个得了礼物的小孩子，“小八快看！这破烂古董玩意儿竟然还能运作，我都觉得吃惊。”
　　电视上一个衣冠整整的女主持人操着标准的普通话说：“……是年夏天开始的厄尔尼诺至今仍未有减缓的趋势，专家称这可能与大西洋翻转环流的絮乱有直接的关系。不过，我们南方城市的朋友有好消息盼了，报道称国家气象局已将北马里亚纳群岛以东南海域的气象骚动升格至热带低气压，届时将为我国南部省市带来一波强降雨，灭一灭这炎炎夏日的火……”
　　“感谢苍天啊！终于来了！”淼森大喊，“这几个星期热的跟条狗似的，总算是盼来点风降降温了，我的亲妈这真的是前所未有的好消息……”
　　孙感觉有点后怕。她也等不及来一场雨降一降温了，可她不是很清楚这条听起来很悦人的新闻到底是不是好消息；她才干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老天就奖励他们一场雨，会不会有点太过于巧合？原本打算直接偷走那本书的她改变了主意；既然自己有驾驭冬天的权力，那为何不施行这份权力，让他心甘情愿给自己读他写的书呢？
　　“#%的，无缘无故给人家做媒了……”方圆低声嘀咕道。
　　站在旁边的小八听见了。“我说什么来着，蹚浑水了吧？”
　　“就知道马后炮，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下面八……”
　　“马你#%！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小八很生气，“脖子怕不是抹了印度神油！就是不听人劝告！下次你要跳河就不要拉我们下水了！”
　　方圆语塞，只好给小八竖了个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