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人》tmz

6、惊变

　　大年初一的晨光还未染亮窗纸，村头老槐树下的铜锣就炸开了寂静。唐国庆正捧着粗瓷碗喝饺子汤，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六个戴红袖箍的后生破门而入，领头的是革委会副主任赵卫东，他崭新的军大衣口袋里别着□□，背上扛着一把长枪，冻得通红的鼻头下挂着白霜。
　　“唐国庆！公社接到群众举报，你除夕夜散布反动言论！”赵卫东抖开盖着红印的纸，念经似的背道：“伟大领袖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这种懒汉蛀虫，就是社会主义的绊脚石！”话音未落，两个后生已经反剪住唐国庆的胳膊，粗麻绳勒进他棉袄的补丁里。
　　母亲唐老太扑上来拽绳子，被搡得踉跄跌坐在灶灰里。老人突然抓起案板上的擀面杖，颤巍巍挡在儿子身前：“我儿昨个儿刚回家，连村口都没出！”赵卫东不像其他几个愣头青，对这个厚道闻名乡里的老太还是保持了面上的客气。他说了声婶子，你别急，接着从挎包里掏出个牛皮本，扉页上“劳动工分簿”几个字刺得唐国庆眼睛生疼——那上面歪歪扭扭的记录显示，他全年出工天数不足六十日。唐老太瞬间被涨的脸色通红，她对这个儿子也是恨铁不成钢，也听说现在太懒也会被拉去批斗，所以今天准备吃完饭给大儿子说今年好好上工再也别出去，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说就要被抓走了。秀英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只能抱着哇哇大哭的德根在一旁哭泣，家里的其他人也被吓住，纷纷站在角落不敢吱声，国庆就这样被带走了。
　　批斗会在打谷场上搭起的“革命台”进行。两根碗口粗的松木支起横幅，墨汁未干的“彻底铲除懒汉毒瘤”在朔风里猎猎作响。唐国庆被按着跪在结冰的石碾上，脖颈挂着糊满浆糊的纸板，斗大的“懒”字还滴着墨汁。台下乌压压挤着全村老少，老四踮脚张望，被母亲死死捂住眼睛。
　　赵卫东跳上台振臂高呼：“社员同志们！这就是活生生的阶级斗争！”他翻开□□某页，唾沫星子喷在话筒上滋滋作响：“毛主席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唐国庆逃避劳动，就是对抗无产阶级专政！”话音未落，后排忽然响起沙哑的哭喊——唐母冲破人墙，怀里紧紧搂着那碗没吃完的饺子，白发散乱如风中的枯草。
　　正月十五的月亮冷冰冰地挂在天上，唐国庆蜷缩在生产队地窖的草堆里。批斗会后，他被关在这里“劳动改造”，每日只有两顿掺了麸皮的稀粥。墙角结着冰凌的缝隙透进一线光，照见墙上斑驳的语录：“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突然想起前年冬天，村里来的北京知青小王饿得偷啃生红薯，被挂着破鞋游街的场景。
　　地窖门吱呀开了条缝，母亲裹着露棉花的夹袄闪进来。她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块烤得焦黑的红薯，表皮还带着体温。“趁热吃，娘跟保管员求的情...”话音未落，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老人慌忙把儿子推进草垛深处，自己抓起扫帚假装打扫，枯瘦的手背上还留着上次拦囚车时的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