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星河墨

3、春归

　　怀抱是滚烫的。
　　隔绝了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独独留给两人一方温热的天地。
　　雒寻埋在江稽的胸口，肩膀微微颤抖，积压了整整数年的委屈、怯懦、遗憾，全都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从前他总以为自己是拖累，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朽木，配不上永远热烈坦荡、光芒万丈的江稽。
　　所以他逃得决绝，斩断所有牵连，甘愿自我放逐。
　　可时至今日他才知晓，原来他自以为的成全，是困住江稽数年的执念，是两个人漫长数年的双向荒芜。
　　江稽的手掌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珍重，一下一下，安抚着他失控的情绪。没有催促，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接纳他所有的脆弱与迟来的眼泪。
　　“不着急。”
　　良久，江稽低沉的嗓音落在他的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我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会儿。”
　　窗外的雨依旧未歇，敲打着玻璃窗，温柔细碎，再也没有从前雨夜的寒凉与别离意味。曾经无数个雨夜，雒寻孤身一人，看着满城灯火，无数次想起年少并肩听雨的温柔，只剩满心空落落的荒芜。
　　而现在，他心心念念的人，正紧紧抱着他。
　　温热的呼吸笼罩周身，安稳得让人心安。
　　雒寻慢慢平复下哽咽的呼吸，抬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江稽的腰。
　　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敢稳稳停靠在专属的港口。
　　时隔五年，他终于敢主动拥抱这份迟来的温柔。
　　“江稽。”雒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的沙哑，酸涩。
　　“嗯”江稽立刻应声，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承载了数年的愧疚与懊悔。
　　对不起，当年擅自替你做了选择。
　　对不起，自顾自逃避，留你一人原地空等。
　　对不起，让你找了我这么久，熬了这么多无人可诉的日夜。
　　江稽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抵着他的发心，鼻尖蹭过柔软的发丝。
　　“别跟我说对不起。”
　　“雒寻，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见过雒寻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卑，见过他习惯性自我否定，见过他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执拗。当年的少年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心思最细腻、最心软，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底，独自消化所有苦难。
　　“我只心疼你。”
　　心疼你独自扛下所有压力，心疼你自我放逐的这些年，心疼你明明满心欢喜，却硬生生逼自己退场，独自熬过无数个思念成疾的日夜。
　　雒寻心口骤然一热，眼泪又险些落下来。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晨光透过雨雾，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江稽眉眼间，柔和了他所有的轮廓。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热烈、温柔、专一，从头到尾，满心满眼，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我那时候……真的很怕。”雒寻轻声坦白，说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真心话，“我怕你对我的好只是习惯，怕你迟早会厌倦我这份阴沉别扭的性子，怕我会困住你的一生。”
　　“我宁愿自己走，也不想有一天，被你亲手推开。”
　　年少的怯懦与自卑，造就了一场盛大又狼狈的别离。
　　江稽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未散的惶恐与不安，心头又软又酸。他抬手，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湿痕，目光虔诚又认真。
　　“不会的。”
　　“从来都不会。”
　　“雒寻，是你把自己看得太轻，把我们的感情看得太淡。”
　　江稽微微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温柔又郑重。
　　“我对你，从来不是习惯，不是怜悯。是明目张胆的偏爱，是从小到大，从未变过的喜欢。”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穿透了雒寻多年所有的自我怀疑。
　　那些年扎根心底的惶恐、不安、自我否定，在这一刻，被他尽数抚平。
　　雒寻看着他澄澈真挚的眼眸，终于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与桎梏。
　　他主动微微仰头，轻轻贴近他的唇。
　　没有莽撞，没有急切，只有小心翼翼的、迟来数年的奔赴。
　　一个很轻很软的触碰，像春雨落进枯木，温柔救赎了所有荒芜。
　　江稽身形微顿，随即温柔回应，轻轻圈住他的后颈，包容着他所有的笨拙与主动。
　　漫长的空白，无数的错过与误解，都在这个温柔的亲吻里，慢慢被抚平。
　　雨势渐缓，天光渐亮。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温柔缱绻，岁岁安然。
　　一吻结束，雒寻微微喘气，脸颊泛红，轻轻埋回江稽怀里，耳根红得彻底。
　　江稽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温柔。
　　“现在，不打算再逃了？”
　　雒寻紧紧抱着他，用力点头，声音坚定：“不逃了。”
　　再也不逃了。
　　从前他是朽木，无人问津，自甘腐朽，以为余生只剩荒芜。
　　可原来春风从未弃他而去，江稽就是他等了整整半生的春风。
　　朽木逢春，枯木生花。
　　“江稽。”
　　“我在。”
　　“以后，一直在一起吧。”
　　江稽收紧怀抱，将这束失而复得的光，牢牢锁在余生岁月里。
　　“好。”
　　“一辈子，都在一起。”
　　窗外细雨绵绵，洗尽经年风霜。
　　跨越数年的别离与误解，终于在这个清晨，彻底落幕。
　　所有迟来的温柔，所有错过的朝夕，都将在往后岁岁年年里，一一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