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时雨》鹭洲里

3、第 3 章

　　听见那个高大男人自称为她男朋友的一瞬，梁萧晴第一反应是黑人问号脸。

　　哈？？？

　　姜佳仪也呆住，握着梁萧晴胳膊小声问：“你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啊？”

　　她怎么知道？
　　梁萧晴讪笑两声。

　　因为这个凭空跳出来的“男朋友”，方才还试图对二人动手动脚的醉汉们显而易见收敛了些，只有一个喝高的贼心不死上前，想要越过来。

　　他满面红光，晕乎乎地调戏：“有男朋友也没什么，足球门框还有守门员呢，球还是不照样进啊？美女，来嘛，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说着，他便伸手要抓梁萧晴手臂。

　　梁萧晴护着姜佳仪下意识后退，但那醉汉的手还没碰到她，就已经被挡在跟前的男人凌空一把扣住。
　　然后，他握着醉汉的手臂把他往后一推。

　　力气并不大，但喝醉的人站不稳，那醉汉被推得一趔趄，靠倒在背后几个同伴的身上，顺带还撞倒了个立在地上的空啤酒瓶。

　　“当啷——”

　　声音并不大，却让原本喧嚣的烧烤店瞬息安静了下来。
　　如一盆沸水顷刻冷却。

　　所有在店的客人都回过头来看向他们，店里的员工也暂且停了手中活计，警惕地看着这几个男女，提防他们在店里闹事。

　　梁萧晴的心像被一只手倏地揪紧。
　　她屏住呼吸，下意识去看面前男人。

　　男人立在她身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个婊子养的，想动手是不是？来啊！你再动我一下试试？”那个靠倒在同伴身上的醉汉环顾四周客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似有些恼羞成怒，晃悠悠站起来便想还手。

　　他身旁其他几个同伙也撸起袖子，虎视眈眈盯着梁萧晴跟前的男人。
　　想是看对面落单，他们也气势汹汹的：“想怎样？”

　　梁萧晴的背湿了一片，她焦灼地盯着这个挡在跟前的男人。
　　她们可把这人给害惨了。

　　也不知道张喆什么时候过来，也不知道烧烤店的人有没有打电话叫附近的巡逻警察。

　　虽然这个男人看着倒是体格高大，但要是一会儿真打起来，对面以多欺少，场面还真不好收拾。

　　“你来啊，你动老子一下试试？”酒气上头，又仗着人多，对面的醉汉上前抬手想推男人。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男人，又被男人握住胳膊往后直接推倒。

　　“操。”醉汉这下是真跳脚了，“搞他！”

　　“搞谁？”
　　醉汉话音刚落，梁萧晴便听到背后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愣住，回头去看，就见背后不远处另一桌七八个年轻男人起身。

　　尤以其中一个光头男人最为扎眼。
　　他人高马大，穿着篮球裤和拖鞋，裸着精壮上半身，粗眉长目，右眼和左臂上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以貌取人不对，但梁萧晴看到他的一瞬间，还是莫名联想起犯罪电影里刚刑满释放出狱的劳改犯，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那光头年轻男人眸光阴鸷地盯着那几个醉汉，咬着烟又重复一遍：“我问，搞谁？”

　　刚才还不依不饶的几个醉汉没想到对面也有一帮子人，形势风向顿时逆转，一瞬间几个人就老实多了，站在那里没敢吭声。

　　光头提着啤酒瓶朝梁萧晴这缓步走。
　　跟他同一桌的另外七八个年轻男人也跟在他背后往这里靠。

　　两拨人隔着一张桌子形成分庭抗礼的局势。

　　光头靠近的时候，梁萧晴和姜佳仪大气不敢出，飞快给他让了路。

　　光头站在刚才那男人旁边，两个人并肩而立，俨然是朋友。

　　气氛剑拔弩张，店里所有客人都停了手中动作，有几桌离他们近的客人干脆直接搬了张隔得远的桌子，生怕一会儿战火烧起来殃及池鱼。

　　梁萧晴仰头看着门神一样挡在跟前的两个男人，此时此刻真的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姜佳仪出来吃这顿烧烤。

　　她眼神死死锁着光头手里的那个空啤酒瓶，生怕他猛地一下把这东西拍在对面头上。

　　“搞什么？搞什么？都不许动！”
　　“把手里东西都放下来！警察！”

　　气氛焦灼时刻，背后忽然传出一道厉斥。

　　梁萧晴回头看到来人，如看到救星，差点落下滚滚热泪。

　　可亲可爱的警察叔叔来了。
　　得救了！

　　跟着巡逻民警一起挤进烧烤店的还有张喆。

　　“佳仪！”张喆穿着白衬衣和西裤，西服外套还搭在臂弯里，头发凌乱得像鸡窝，显然是刚从公司疾驰而来的。

　　看到男友的一瞬间，姜佳仪心底所有的惊惧倾巢发泄，她脱开梁萧晴的手径直奔向张喆，一头栽进他怀里嗷嗷大哭。

　　梁萧晴独自站在一旁，看着搂在一起的小两口。

　　张喆搂着姜佳仪小心查看了一番，确定她没有受伤才放下心。
　　接着，他抬头错愕看向梁萧晴。

　　张喆没有说话，梁萧晴这才反应过来，张喆的目光不是落在她身上的。

　　她扭头，循着张喆的视线往自己身后看。
　　陡然地，视线撞上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睛。

　　那个喷旷野的俊朗年轻男人正安静站在她背后，垂眸不带一丝表情地冷淡睨着她。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他的正脸。

　　正脸比侧脸更加好看了。

　　黑发没有刻意造型，只是修剪得简单清爽。
　　面孔轮廓线条利落英挺，明朗俊昳的五官，长扬的眉给人张扬桀骜，偏生他一双深邃的黑眼睛又是沉静如水的。

　　梁萧晴一米七二的身高在女生中算偏高挑，可站在他面前方平齐他胸口。

　　许是天热，他穿的白衬衣喉结下几颗纽扣是松开的，衣襟被店里空调的冷风微微吹动随意撩开，从梁萧晴的角度，正好能隐隐看到一点男人结实的胸肌。

　　肩宽背阔，双腿修长，还有胸肌，可以想见这薄薄衬衣底下有个非常不错的身材。

　　再配上他这副安静冰冷的高岭之花表情，禁欲系精英感简直喷薄而出。

　　他的视线静静落在梁萧晴脸上，再沿着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散开的衣襟上，而后不紧不慢地抬手，慢慢将那几颗纽扣系好。

　　那双手非常好看。
　　修长，干净，骨节匀称，青筋很浅。
　　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矜贵人。

　　感觉到对方好像察觉到了自己刚才一直在看什么，梁萧晴脸唰的红了下，一种痴女被抓包的羞耻感油然而生。

　　“时总。”
　　耳边张喆谦敬的声音响起。

　　梁萧晴侧首，就见到张喆松开姜佳仪，已经站在了她的背后。

　　张喆看着那沉默寡言的英俊男人，有些意料之外地问：“您怎么在这？”

　　总？
　　梁萧晴愣住，重新看向男人。

　　张喆的上司？

　　“临时被几个朋友带过来吃饭，他们说这家店还不错。”男人声音低沉而平静。

　　张喆干笑一声：“我以为您不会来这种小地方吃饭的，您这还……挺接地气的哈。”

　　“不至于。”他淡声道，“东西好吃就行。”

　　与张喆的谈话间，他的视线却一直静谧落在穿着大短袖大裤衩、踩着人字拖的梁萧晴身上。

　　梁萧晴被他盯得有些发憷，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梁萧晴。”男人却继续冷幽幽地盯着她，很突然地开口，“不准备跟我打声招呼？”

　　一瞬间，梁萧晴人是懵的。

　　张喆的上司，要打招呼也应该是他女友姜佳仪去打，跟她有什么关系？

　　再者，他怎么知道她名字？
　　他们认识？？

　　“您好您好，石总。”虽然很莫名其妙，但梁萧晴还是挂上客套微笑，虚假热切地问好，“今天晚上真是麻烦您了，谢谢谢谢。”

　　男人眸光幽深，瞳孔里泛过一线寒光。

　　那一刻不知是否是看错了，梁萧晴感觉他英气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他好像不太高兴。

　　还没待她细看清，他便转身朝着那个光头与警察的方向去。

　　警察正跟今天闹事的两拨人问话，旁边还站着报警的老板。

　　一会儿他们要去附近的派出所做个笔录，顺便给出警的民警签字确认事情解决。

　　走的时候，也不知有意无意，这位“石总”的胳膊正好别到梁萧晴肩膀，把她轻轻撞开了。
　　而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走远。

　　梁萧晴捂着肩，莫名其妙地看着那道高大背影。
　　不是，这哥们儿谁啊？
　　他们认识？对她发什么情绪？
　　刚才她不是才客客气气道过谢吗？

　　-

　　事情的最后，就是梁萧晴、姜佳仪、加上今天晚上的两拨男人还有报警的老板一起去了趟派出所，把所有事情原委如实地跟警察说了一遍。

　　在了解完所有前因后果后，民警对今晚闹事的几个醉汉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让他们同梁萧晴二人道了歉，赔了礼，又表扬了另一拨人见义勇为的行径。

　　但同时也提醒他们现在是法治社会，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还是要及时通知警察，不要私自动手，搞不好成了聚众斗殴，事情的定性就变了，有理也变成没理。

　　“石总”再没和梁萧晴说过一句话，甚至在做笔录的这段时间里，一个眼神也没向她投来过。

　　这期间，梁萧晴还是一直在努力回想她什么时候认识了一个姓石的人，却还是搜寻答案无果。

　　-

　　事情解决，大家把字一签，就在派出所门口散了。

　　“石总”和那光头并其他几个同行的朋友朝着他们停车的方向去。
　　因为上下级关系，张喆过去礼貌性送了一下他们，而后才回来，准备开车送梁萧晴。

　　闹了一晚上，时间不早了，梁萧晴也不想再踩半小时的电瓶车回家，便把车放在烧烤店前锁着，打算明天下了班再过来取。

　　回家的车程上，张喆开车，姜佳仪坐在副驾驶，梁萧晴则一人坐在后座开了车窗吹风。

　　车沿着二环高架飞驰，梁萧晴靠在车窗上，头发被涌进的风拂乱。

　　她望着眼前黑夜中如星海般的城市霓虹出神，眼前却忽然浮现一双漆黑澄静的眼睛凝视着自己。

　　张喆打了变道灯超车，忽然道：“梁萧晴，你认识我们新任的区域副总怎么不早点说？我靠，你有这关系不早点告诉我，还是不是朋友啊？”

　　张喆目前在一家国内头部互联网大厂公司CHQ的华中总部任职，前段时间梁萧晴从姜佳仪那也零零星星听说过几句，说张喆公司新空降了一位VP，之前一直在海外部任职，五月初才升调回来。

　　工作能力极强不说，年纪在领导层还是最轻的，可谓年轻有为。

　　“晴晴，你真跟他们副总认识啊？”姜佳仪也从前座回过头来，今晚的惊吓早丢到九霄云外，现在满脸只有八卦之心。

　　“他是你谁啊？你们怎么认识的？是不是你以前当大小姐时候的哪个前男友啊？”

　　“我高三前我们家就破产了，我高中就谈过一个男朋友，不是他。”梁萧晴扯着嘴角笑两声，“我前男友的样子我还是记得的。”

　　“是吗？刚才看他跟你说话，我还以为你们真认识。”姜佳仪有些失望，转瞬后，她又眨眨眼，“不过长得还真帅啊，一眼看过去那叫个男性荷尔蒙爆棚。”

　　“那明儿我去跟我们HR内推你，直接来我们公司上班，你可以天天看。”张喆握着方向盘白她一眼，半吐槽半抱怨地道，“来了你就知道，在他手底下做事才累，每天高压，我们部门的人直属他管辖，已经快两个月没休息了。”顿了顿，他又撇撇嘴，“不过他能力也确实是强，跟着他确实能做出成绩。”

　　“我听你叫他石总。”梁萧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车内，随口问，“他姓石？石头的石？”
　　“不是。”张喆摇头，“时间的时，他这姓挺少见的。”

　　梁萧晴原本软软靠在椅子上的肩背骤然打直，她猛地坐正了身子。

　　几乎快被遗忘的记忆深处恍然间掠过一张少年的脸。

　　瘦削苍白的脸。
　　过长的、没有来得及修剪的漆黑碎发遮到眼，盖住视线。
　　黑框眼镜架在高鼻梁上，镜片折射白光，看不到背后的眼神。
　　而薄唇抿成一线，沉默寡言。

　　思绪收回，瞳孔倏地放大，梁萧晴不可置信问：“时间的时？”
　　“……怎么了吗？”张喆看她反应这么大还有些诧异。
　　“他名字叫什么？”梁萧晴问得又快又急。

　　“时雨舟。”张喆有点被她吓到，“时间的时，雨水的雨，刻舟求剑的舟。”

　　时雨舟。

　　怦然，她心漏跳一拍。
　　这名字出现的一瞬间，心底的平潭像被人砸进块石头，刹那泛起一圈又一圈的心漪。

　　方才烧烤店里男人英朗沉静的俊昳眉眼，与脑海里那个戴着眼镜沉默寡言的少年面孔同时浮现眼前。

　　慢慢地，两张脸逐渐合拢，重合了线条。

　　如不是张喆说的话，梁萧晴怎么也不会把这两张看起来大相径庭的脸联系在一起。

　　跟她开玩笑吧？
　　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
　　她完全没认出来！

　　姜佳仪回头看着梁萧晴脸上的错愕：“怎么了晴晴？”

　　张喆无语笑出声：“不会吧？真认识？那你刚才在店里的时候怎么好像表现得跟他不熟一样？”

　　梁萧晴绷直的背渐渐松了下去，她靠着椅子，面容呆愣，好像不敢相信这结果。

　　她怔忡转头，看着城市无边夜色，片刻后，终于在姜佳仪好奇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我们是认识。”

　　姜佳仪由惊转笑，笃定道：“他肯定是你前男友，你绝对说谎了，不然刚才他帮我们出头的时候怎么说你是他女朋友说得那么顺溜。”

　　梁萧晴转过头来，看着姜佳仪满满的八卦眼神，她扯着嘴角缓缓苦笑两声：“是认识，但他真不是我前男友。”
　　“那他是谁？”姜佳仪愣住。
　　梁萧晴垂眸，犹豫着道：“理论上，我该叫他哥哥。”

　　“啊~~这样啊。”姜佳仪一脸我很懂的暧昧表情，“原来是你的好哥哥啊。”

　　“不是你想的那种哥哥。”梁萧晴无奈笑起来，“是法律上说的那种哥哥。”
　　姜佳仪：“？”

　　梁萧晴想了想，认真地又补充了一句：“严谨点来说，他算是我的前哥哥。”

　　姜佳仪和张喆一脸懵逼地对视一眼。

　　姜佳仪：“听说过前夫哥前男友，没听说过有前哥哥。”
　　张喆：“不愧是我晴姐，有钱的时候玩得是花些哈。”

　　梁萧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