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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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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攀上中天,湖面的雾气散尽,露出底下青碧的水色。轩辕萝隐在岸边的老柳后,指间的铜钱被体温焐得发烫,目光却落在湖边那道玄色身影上。
花永慕独自站在晨风里,黑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像只收拢了羽翼的孤鹤。轩辕萝昨夜才见过他素衣湿发的模样,此刻换了装束,倒像是换了个人,脊背绷得笔直,下颌微抬,连指尖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可轩辕萝知道那不是真的。昨夜廊下,他递来的桂花糕还甜在舌尖,掌心覆上轩辕萝腕间的温度,比檐角灯笼还烫。
远处传来脚步声。花相景被人搀着走来,身后跟着杜燕霄,花永慕迎上去,开口便是“清哥还廷行”,话里话外绕着火灵精华的传闻转。轩辕萝听着想笑,这借口找得拙劣,倒像是故意把话柄往兄长手里递。
杜燕霄横身挡在花相景面前,像只护崽的狼,花永慕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轻飘飘落回花相景脸上,吐出那句“我有洁癖”。
轩辕萝差点笑出声,这人的嘴,昨夜在廊下温吞得像碗白水,今日却淬了毒似的,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扎。可轩辕萝知道他藏在袖中的手在抖,轩辕萝昨夜握过那只手,知道他在紧张时指节会泛白。
花相景推开杜燕霄,问他“还想干什么”。花永慕不答,只往前凑了半步,说起那一掌的准头,语气轻佻得像在谈论天气。可他的眼睛没离开过兄长的脸,那目光沉得很,像是要把花相景苍白的面色刻进骨缝里。
然后他拽了拽花相景的袖摆,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可花相景避开了,像避开什么烫手的东西。
杜燕霄又跳出来,花永慕索性将人揽进怀里,轩辕萝眯起眼,看见他手臂收紧的弧度,看见他下颌抵在兄长肩窝时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姿势占有的意味太重,重得近乎绝望。
“哥,你要小心呐。”
花相景推开了他,轩辕萝攥紧了掌心的铜钱,边缘硌进皮肉,疼得清醒。花永慕退后一步,黑衣被风灌满,空荡荡地晃。
“姓杜的,不该管的最好别管。”
然后他对花相景说,后会有期;花永慕转身时,晨风掀起他的衣摆,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柳林深处走来。
轩辕萝屏住呼吸,将身形隐进树干后的阴影里。铜钱在指间翻转,划出细碎的弧。
“百里,”他声音极低,被风吹得散碎,“看够了?”
轩辕萝没应声,他也没再说话,只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反手抛进轩辕萝怀里。轩辕萝接住,是块桂花糕,被体温焐得微润,甜香混着湖水的腥气漫开。
“昨夜剩的,”他头也不回,声音飘在晨风里,“没毒。”
轩辕萝低头看着掌心的糕点,又抬头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黑衣少年走入柳林深处,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像一幅被揉碎的画。
远处,花相景被杜燕霄搀着往客栈方向走去,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荆楚之地,北据汉沔,南尽衡岳,东接吴越,西通巴蜀,江汉交汇于其中,洞庭云梦横亘其南。彼时江汉平原尚未尽成陆田,云梦大泽烟波浩渺,方九百里,吞长江之奔流,纳汉水之清波,春涨时则蒹葭苍苍、荷芰接天,秋涸处则芳草萋萋、麋鹿成群。
其西有巫峡、西陵之险峻,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猿鸣三声而泪沾裳;其北有武当、荆山之巍峨,丹崖翠壑,仙气缭绕,卞和抱璞而泣血。
大江自西陵峡出,奔流于荆江九曲,至夏口与汉水合流,水势汤汤,横无际涯。汉水清澈,长江浑浊,交汇之处清浊分明,蔚为奇观。南望洞庭,七十二峰君山螺黛,湘妃竹泪痕点点。
原野之上,沮漳二水蜿蜒,火耕水耨,稻菽丰茂;丘陵之间,楚蛮旧俗,断发文身,凤鸟图腾,巫风炽烈。
这砺帮的创始人就是林檎(北辛的军政搜集情报机构)的创始人,林桑牙。这位女子可是北辛上一任皇帝最爱的女人,后来不知怎么就弃官到武林去了,她就是在弃官后与华连昭一手创办的砺帮,这个帮派就相当于战国的墨者。
荆楚这里上有朝庭后有武林,所以常常出现匪患,砺帮的人也大多聚集在此地。
这砺帮所用的武器是双叉刀,虽然砺帮和林檎都是林桑牙创建的,但砺帮的每一个招数都是针对林檎来的。
轩辕萝正望着一个小贩出神,那小贩的摊子上横七竖八搁着几管竹箫,箫身被日头晒得泛着旧黄,像是谁从箱底翻出的陈年旧事。轩辕萝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管上,紫竹的,箫口处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像只笨拙的蝴蝶。
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紫竹箫,竹身晒得温热,粗糙的竹纹磨着指腹,那圈褪色红绳摸上去软塌塌的,年头久了早已失了韧劲。小贩见她看得入神,笑呵呵凑上来搭话:“姑娘好眼力,这支箫可是早年云梦泽边老匠人做的,放我这儿好些时日了,一直没人相中。”
轩辕萝没搭腔,指尖捻住那枚歪扭绳结,心底莫名浮起父母亲的背影。轩辕萝记得那日也是这般晴好的天,父亲站在荆楚边的芦苇荡里,手里握着一管箫,母亲拿着剑。
彼时云梦风柔,芦花漫天飘飞,父亲吹着舒缓的曲调,母亲提着长剑在一旁练招,剑光起落,恰好衬着婉转箫音,一柔一刚,安稳得好似能定格一辈子。
“公子是外地人吧?”小贩一边数钱一边搭话,“这几年荆楚可不太平,砺帮的人突然集中,大肆掠夺,闹得人心惶惶。一个人,小心些好。”
轩辕萝拿起小贩的箫又放下,只是轻轻的道了句,“不,我本地人,我小时候就在这儿了。”
小贩闻言一怔,上下细细打量他一番,那双手,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看他眉眼沉静,谈吐带着楚地水土养出来的温润气韵,倒不像是四处漂泊的外乡人,
“本地人?”小贩把铜钱揣进怀里,笑容淡了三分,“公子这口音,倒像是蜀地过来的。”
轩辕萝没接话,她抬眼,目光落在街角一个卖藕粉的老妪身上。老妪低着头,枯瘦的手指在瓷碗里搅弄,可轩辕萝注意到她腕上露出一截刺青,是砺帮的标记。那老妪似乎察觉到视线,抬眼与轩辕萝对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轩辕萝收回目光,指尖在那管紫竹箫上又停了一瞬,终究没有买下。她将箫轻轻搁回摊面,竹身与木板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谁在暗处叹了口气。
卖藕粉的老妪搅动瓷碗的动作慢了半拍,木勺磕碰碗壁,叮叮两声轻脆,刺耳得很。方才那短暂对视,轩辕萝分明捕捉到老妪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绝非寻常市井百姓该有的警惕。
不过片刻,两名短褐男子自巷尾绕出,腰间衣襟微微凸起,藏着砺帮标志性的双叉刀,两人径直走到藕粉摊前,半蹲下身,刻意压低嗓音同老妪低语。老妪抬腕拢了拢袖口,将腕间刺青严严实实遮住,眼角余光却一刻不停地追着轩辕萝离去的背影。
轩辕萝不动声色,顺着沿街商铺缓缓往前走,路过布庄时借橱窗镜面往后瞥了一眼,那两个男人已然起身,不远不近吊在她身后,步伐压得极轻,分明是打算尾随寻僻静处盘问截人。
荆楚街道两侧屋舍低矮,岔路纵横交错,前方一边通往渡口码头,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便于脱身,却也极易被前后包抄;另一边直通大片云梦泽边的芦苇荒滩,草木丛生,藏人方便,只是荒无人烟,真动起手来连个旁人都无。
正暗自权衡对策,身侧垂落的柳丝忽然轻轻晃了晃,一缕熟悉的桂花甜香混着湖水湿气飘至鼻尖。
轩辕萝心头微顿,余光斜斜扫向道旁浓密柳荫,玄色衣料一角隐在层层柳条之后,那人并未现身,只屈指轻弹,一粒石子。
无声提点,柳林深处可暂避锋芒;身后尾随的脚步声渐近,双叉刀金属鞘身摩擦布衣的细碎声响清晰入耳。轩辕萝弯腰,佯装捡拾地上石子,脚步微转,径直踏入柳林交错的枝影之间。
万千柳条垂落如帘,隔绝了市井日光与人声,林间潮气裹着芦花淡香扑面而来。行不出十余步,一道挺拔玄色身影静立老柳树下,花永慕背对着来路,指尖捻着一截枯柳枝,在泥土上无意识划着杂乱纹路。
听见身后枝叶晃动的脚步声,花永慕才缓缓转过身,枯枝自指间滑落,碎末散落在青草地。他周身先前那点温和尽数敛去,眼底覆上一层冷霜,右手顺势搭上腰间长刀的紫檀刀鞘,指节扣紧缠柄的黑棉绳。
两道粗莽人影已然撞开柳帘闯进来,双叉刀分握两手,铁叉齿磨出冷白寒光,一左一右呈合围之势压上来。
花永慕脚步轻旋,足尖点在柳树盘根上借力腾空半尺,长刀未出鞘,仅以刀鞘斜斜一挡,“当”的一声重响,铁叉撞在木鞘上震得对方虎口发麻。不等那人回撤,他落地时腰身一拧,左臂横肘狠狠撞向汉子肋下。
汉子吃痛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半步,右侧同伴趁机从侧面袭来,双叉上下翻飞,一叉劈腰、一叉锁腿,招式刁钻凌厉,果真是专为克制林檎短刃近身路数所创的砺帮路数。
花永慕眸色微沉,不再留手,指腹顺势推开鞘扣,三尺长刀铮然出鞘,寒光劈开林间斑驳日光。刀身厚重锋利,相较于双叉的灵巧,胜在势大力沉,一刀斜劈而下,气流被斩出锐响。
对面汉子慌忙双叉交叉格挡,金属相撞迸出漫天火星,震得他双臂发麻,双膝不由得弯了半分。花永慕腕力一沉,长刀顺势向下压碾,死死扣住两支铁叉,脚下陡然上前一步,膝盖顶向对方小腹。
那人痛呼弯腰,花永慕手腕一转,长刀顺势横削,刀背重重拍在他后颈,汉子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草丛里,双叉脱手滚出老远。
余下一人见同伴转瞬倒地,心下发慌,却依旧悍不畏死,双叉舞出密不透风的叉影,步步紧逼,专挑四肢关节、腰侧软处刺戳。他深知砺帮刀法克制林檎,认定眼前人是林檎探子,招招不留余地。
花永慕脚下踏开轻灵步,身形在交错柳条间飘忽游走,长刀不急于强攻,只以刀身轻挑、拨、拦,尽数卸开叉尖攻势。对方双叉轮番突刺,铁齿擦着他黑衣袖摆划过,堪堪擦破一缕布料,未伤及分毫。
趁汉子全力前刺、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空当,花永慕手腕骤然翻转,长刀顺着叉杆外壁滑削而上,锋利刃口擦过对方握叉的手背,皮肉立刻裂开一道血口。那人吃痛撒手,一支双叉落地,仅剩单叉慌乱回护胸前。
花永慕欺身逼近,长刀竖挡隔开仅剩的铁叉,左掌快如闪电劈在对方腕骨,只听一声骨节脆响,汉子手腕脱力,单叉脱手。不等他挣扎后退,花永慕横刀抵在他颈侧,冰凉刀刃贴紧皮肉,力道收得极稳,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并未见血。
“谁派你们沿路盘查过往行人?”
花永慕声线冷沉,长刀微微下压一分,林间风卷动他黑衣下摆,长刀映着天光,寒芒压得人喘不过气。
汉子面色惨白,牙关紧咬不肯吐露半分,眼底却藏着惧色,眼角不自觉瞟向镇子藕粉摊的方向。
花永慕一眼看穿端倪,刀身轻转,以刀背重击他后肩,那人浑身一软,当即昏死过去,重重摔落在同伴身侧。
他收刀入鞘,金属归鞘的清鸣在寂静林间散开。指尖拂去刀身沾染的一点尘土,方才打斗时绷紧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
他抬眼望向轩辕萝方才离去的方向,云梦泽吹来的风卷着芦花落在肩头。
柳林深处再无喧嚣,只剩两棵昏迷的砺帮探子横卧草丛,长刀稳稳垂在身侧,玄色身影独自立在交错光影里,静静望向镇外通往芦苇大泽的小路。
轩辕萝并未走远,只借着层层垂柳的遮挡,停在林道外侧一处土坡之后,将方才整场缠斗尽收眼底。
花永慕挥刀时身形利落沉稳,长刀起落带着不容撼动的压迫感,对付那两套专攻近身短打的双叉路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伤而不杀,只卸去对方行动力,可见心底尚有分寸,并非滥武好杀之辈。
待到两名探子双双昏仆在地,刀鸣落定,林间重归安静,轩辕萝才缓步从柳荫里走出来,脚下青草沾着云梦泽的湿润水汽,沙沙轻响。
花永慕闻声回身,见是她,眼底一层冷霜瞬间消融大半,握刀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方才对敌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淡淡的平静;他垂眸扫过地上昏迷的二人,又看向轩辕萝。
“你认识?”
轩辕萝顺着他的目光扫过草丛里昏迷的两人,轻轻摇头,“不认识。”
“那为什么要跟踪你?”
轩辕萝指尖那枚铜钱又翻了个转,阳光穿透柳隙落在铜面上,晃出一道刺目的光斑。她没急着答,弯腰从脚边掐了截嫩柳条,在指腹间揉出青绿的汁水,这才抬眼望他。
“你怀疑我?”
花永慕闻言一滞,方才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下去,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他下意识松开紧握刀柄的手,往后微退半步,像是怕方才那句问话伤了她,声音放轻许多,褪去了对峙探子时的冷硬。
“我并无怀疑你的意思。”
他视线避开她眼底清浅的诘问,落向地上那两具昏睡的身影,又转回头,语气坦诚,“只是砺帮寻常不会无故紧盯路人,方才见他们一路死咬着你不放,一时心下存疑,随口一问罢了。”
云梦泽的风穿林而过,掀动他宽大黑衣,腰间长刀紫檀鞘轻轻磕碰,声响沉闷。轩辕萝捏着手里浸了青汁的柳条,指尖微微用力,并未就此松口,目光静静锁着他。
“砺帮招式生来克制林檎,但凡身上带着习武底子、来路模糊之人,皆是他们盘查目标。我自幼在此长大,却年少避祸迁居蜀地,口音混杂,指腹常年握剑生茧,在他们眼中,本就是最值得拦下盘问的可疑之人。”
“方才在箫摊失神,被藕粉摊老妪盯上,这两人是她遣来尾随盘问的眼线,仅此而已。”轩辕萝垂眸,将手中柳条丢在草丛,“你方才出手护我,我原以为你全然信我。”
这话轻飘飘一句,却像细石坠进静水,搅乱了花永慕的心绪。他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柳荫窄窄隔了一层光影,他垂着眼,能清晰看见她眼下淡淡的倦意,还有指尖被紫竹箫红绳磨出的浅红印子。
“是我失言。”他低声致歉,声线里掺了几分懊恼,“方才与砺帮人交手,心神紧绷,思虑难免偏颇,不该胡乱揣测你。”
他抬眼望向远处镇子的屋舍轮廓,街巷间隐约能看见往来人影,眉头微蹙。
“藕粉摊是他们一处联络点,这两人迟迟不归,不出半个时辰,必有大批砺帮帮众搜入这片柳林。此地不宜久留,我知晓芦苇荡深处有一间废渔屋,鲜少有人踏足,可暂且藏身。”
轩辕萝沉默片刻,抬步越过地上昏迷的探子,朝芦苇荒滩的方向走去,衣摆扫过青草,带起细碎芦花。花永慕快步跟上,走在她身侧靠外的一侧,长刀斜垂身前,不动声色将沿途潜藏的凶险尽数挡在自己这边。
花永慕侧首看她,眼底有光一闪而过,像刀锋映着日头。他忽然笑了,那弧度让柳条都似凝滞了半分,不是方才抵着汉子颈侧时的冷笑,也不是昨夜廊下温吞的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汉水与长江交汇处的清浊分明。
“百里,”他唤她,用的是她告诉过他的假名,可那声调却像是在唤别的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轩辕萝将铜钱高高弹起,又接住,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林间荡开。她没答,只转身朝柳林更深处走去,玄色身影很快被垂落的柳条吞没,只余一句飘在风里的。
“本地人。”
花永慕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糕体的甜香。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像他的黑衣被风灌满时,空荡荡地晃。
远处传来渡口艄公的吆喝,还有船桨破水的哗啦声。他抬眼,望向轩辕萝消失的方向,柳条垂落如帘,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