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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闻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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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破雾时,惠州城的青石板还浸着夜露。轩辕萝倚在荟荷楼斜对面的茶肆二楼,指尖捻着枚冷玉棋子,目光透过窗棂,落在楼前那抹熟悉的白衣身影上。
“还在看?”
姬少清坐在她对面,玄色衣袍衬得指尖愈发苍白,他执起茶盏,沸水冲开的碧螺春腾起白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昨夜观星台的戏,看得还不够?”
轩辕萝没抬眼,只把冷玉棋子在手背上一转,“戏好,就值得多看几遍。”
她声音淡,却透着锋,“他也是可怜。”
姬少清啜了口茶,“是啊,不过这次把他接回去就好了。”
“你这么确定他想回去?”
姬少清不语,只侧首望向窗外。晨光里,那抹白衣正俯身同小贩买花,指尖捻着一枝白木槿,袖口滑落,露出如同莲藕般的手臂。
“卫老板,今日可有您的场次?”小贩笑着递过花束,目光落在那截皓腕上,不自觉放柔了语气。
卫琼妃指尖轻拢花茎,白木槿的花瓣沾着晨露,映得她指尖愈发莹白。
“有,《帝女花》。”
她声音清软,却带着几分戏文里才有的哀婉,像晨雾里揉碎的月光。
小贩闻言眼睛一亮,搓着手笑道:“那可太好了!您演的长平公主,眼底那股子碎了还硬撑的韧劲儿,比戏本子上写的还传神!”
卫琼妃指尖轻轻摩挲着白木槿的花瓣,晨露顺着花瓣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笑,只淡淡应了声“多谢”,付了钱便转身往荟荷楼走。白木槿斜斜插在发间,素白的花瓣衬着她冷白的肌肤,竟生出几分易碎的凄美。
茶肆二楼,轩辕萝看着那抹白衣消失在荟荷楼门口,指尖的冷玉棋子骤然收紧,“他倒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怎么能在吴太启的眼皮子底下藏这么久?”姬少清放下茶盏,茶渍在白瓷碗底晕开浅痕,“不过吴太启的人已经在查他了,终究是打草惊蛇了。”
轩辕萝抬眼,眸色锐利如刀,“正好,省得我们费心思引他出来,你写一匿名信,告诉王岳他们火灵精华已经在花相景手上。花相景到时候自会找我们帮忙。”
姬少清闻言,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敲,“借王岳的刀,逼花相景自己靠岸,你这招,比直接闯荟荷楼更狠。”
“狠才好用。”轩辕萝将冷玉棋子收回袖中,目光仍落在荟荷楼紧闭的朱门上。
“信我写。”姬少清起身,披风掠过椅背,像一道玄色的刃,“可王岳一旦动刀,就不会只砍花相景一个,你舍得?”
轩辕萝没答,只抬手斟了杯冷茶,水面映出她微蹙的眉心。
良久,她低笑一声,“舍不得,也得舍。”
姬少清立在窗边,背光而立,半张脸浸在晨雾里,看不出情绪。良久,他自袖中抽出一封折得极小的信笺,指尖蘸了茶渍,在封口处画下一枚火纹,赤红一点,像血珠滚在纸上。
荟荷楼内,卫琼妃刚将白木槿插稳在妆奁旁的青瓷瓶里,指尖还凝着水汽。铜镜里映出他素净的眉眼,发间残留的晨露顺着鬓角滑落,浸得耳后肌肤泛着薄红。
他抬手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眼底那抹清软霎时褪去,只剩冷沉的锐光,楼对面一闪而过的陌生身影,他都瞧得真切。
卫琼妃对镜端坐,指尖蘸细粉轻敷面颊,冷白肌理凝着柔光。青黛笔勾出细弯柳叶眉,眼尾晕开淡胭脂,似含泪痕,桃花般的眼微挑藏着韧气。朱唇轻点如樱,艳而含哀。最后将白木槿簪于鬓边,镜中人眉眼柔婉似长平,眼底冷光却未掩,清艳又易碎。
广绣正红色企领,云肩上两边各绣着一只凤凰,边缘用金丝绣着祥云纹,长长的流苏呈红白渐变色,上衣长度过膝;宽松阔袖,袖子上也各绣一只凤凰,白色的水袖叠好放在袖口。
头戴点翠凤冠,两边的流苏长长垂下,光看着就知道很重。他不知用了什么东西,把眼睛和眉毛吊了起来,双颊涂着红粉,手上还涂有红色的蔻丹。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身回谢爹娘,我偷偷看,偷偷望,佢带泪带泪暗悲伤,我半带惊惶,怕驸马惜鸾凤配,不甘殉爱伴我临泉壤。”
轩辕萝站在茶肆二楼的阴影里,目光隔着半条街,落在那扇刚合上的朱门上,花永慕藏在街角,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荟荷楼。
“我先下去了,你慢慢看。”
姬少清将披风一撩,转身下了茶肆。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一声短促的暗号,很快被街面的嘈杂吞没。
轩辕萝仍立在窗畔,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冷玉棋子,指腹被寒意浸透,却舍不得松手。她目光追着街角那半张青涩的脸,花永慕藏在檐影与晨光交界处,指节攥得发白,像要把那扇朱门钉进瞳孔里。
忽然一阵风掀动她的衣袂,青丝垂落肩头,她抬眼时,正巧撞进花永慕望过来的目光。四目遥遥相对,晨光揉碎在彼此眼底,他瞳孔微缩,慌忙垂眸,耳尖红得更甚,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像被抓包的小兽般局促。
轩辕萝眼底漫开丝淡笑,极轻极柔,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棂,脆响裹在风里飘过街面。花永慕猛地抬眼,见她侧脸浸在晨光里,冷艳眉眼染了层软意,目光温温落下来,缠得他心口发烫。
“小柚!小柚!”
卫琼妃刚卸完妆就听得吴萍莲在叫喂养的紫貂,凤冠刚卸下大半,流苏还缠在发间,冷白的颈侧沾着点未拭净的胭脂,听得声响便抬眼,清软的嗓音带着几分卸妆后的慵懒。
“慌什么,许是钻哪儿玩去了。”
吴萍莲急得额角冒汗,指尖攥着帕子团团转,“这小东西精得很,往日从不敢跑远,今儿戏刚唱到半场就不见了,要是闯到前堂扰了贵客,怕是要惹麻烦。”
“你先去找,我一会儿来。”
姬少清走在荟荷楼下,玄色披风扫过浸着露的青石板,留下浅浅痕迹。他抬眼瞥了眼二楼妆阁方向,隐约听得女子絮语,指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背上的念华璠,脚步未停。
“哎呦,公子,在那里。”
姬少清听见女子急切的惊呼,脚步蓦地顿住,玄色披风扫过青石板的露痕,细碎的声响戛然而止,抬眼望去,目光精准落向一棵树伸向荟荷楼窗户的树枝,一个少年趴在树枝上,怀中抱着一只紫貂。
那位少年容貌俊朗出众,墨眉英挺,眼眸深邃明亮,眼尾微挑含着风情。乌发高束,碎发垂额,随性不羁。气质清逸,兼具少年清朗与历经世事的沉稳淡然。
少年也看着他,树枝“咔”地轻响,晃下一串露水,少年单臂勾着树干,另一手把紫貂往怀里又揣了揣,冲树下的姬少清挑唇一笑,随后又翻回了窗内。
姬少清眯了眯眼,那一笑像薄刃划水,转瞬即逝,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与漫不经心。他指尖在披风暗纹上摩挲两下,把方才的惊鸿一瞥压进眼底,继续抬步,却将路线微偏,绕至荟荷楼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