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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你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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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漉回过头,“外祖母,明日我再来看你。”
这次外祖母没有回难听的话,点点头嘱咐她回去小心点。
伶月扶着云漉上马车,一脚踏上时,云漉余光瞥见门内闪躲的小厮,嘴角向下一撇,有些生气地进入车内。
车轮滚滚,如同车内跳动的心。
云漉思绪有些乱,她知道要逃出霍家比逃出裴家更难,不,难上加难,难如登天。
四处都有霍擎北的眼线,她一点异动就惹得全府上下不得安宁。不是没有想过同霍擎北说去找兄长,既然是他提的贬去琼州,说不定也想要兄长死在那。所以,不能打草惊蛇。
马车在霍府门前停下时,云漉扶着伶月的手下了车。冬日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照在青石阶上,她踩上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却知道身后那扇门里,一定有什么人正在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只是往内院走去。步速不快不慢,像一个刚刚去长辈那里尽完孝心的寻常新妇。
可她心里清楚,从她跨出外祖母院门的那一刻起,身后就缀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那线拴在霍擎北手里,她走一步,他收一寸。
晚间,霍擎北回来的时辰比平日早了些。云漉正坐在灯下翻一本账册,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直到他走到她身后,伸手从她肩上拿起一缕散落的长发,在指间绕了一圈,才低声道:“听说你今日又去外祖母那儿了?”
“嗯。”云漉翻了一页账,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她是长辈,总归要去尽尽孝。”
霍擎北的手顿了一下,绕着她头发的手指松开了。他绕到她面前,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着,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她:“什么时候生的这念头?”
云漉这才合上账册,抬眼看他。灯下的目光柔和而坦荡,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堆砌的乖巧,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成亲前便有了。你外祖母救过你的命,这个府里的人谁不知道?我不管她对我如何,该尽的孝心得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再说了,她一个人在巷子深处住着,衣食不缺,可膝下没有承欢的人,你也忙。想来她也是落寞的。尤其是你娶了她不愿你娶的人,我替代不了凝衣姑娘的位置,但可以另辟一条蹊径。不管多久,我照做不误。”
霍擎北放下茶盏,霸道的一把拉过云漉坐于自己腿上,双手环保她,鼻尖摩挲,犹如深情缱绻的两只猫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他没有立刻接话,摩挲半响,才不紧不慢地送到唇边:“谢谢。”
云漉垂眸,怕他看出眼中的异样,只好装作羞赧。
霍擎北爱极了她这模样,亲热了一会,抱着她起身便出了房门,步子比平日轻快了些许。
云漉低着头,傻愣愣站着,看着消失的人影,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还好,没有发现。
次日,云漉天不亮就起,给霍擎北梳洗、备衣、送他出门;早膳后去外祖母院中伺候半日,研墨、端茶、听她抄经;午后方回。
云漉正坐在廊下拣药,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吵嚷。一个丫鬟跑进来通传:“夫人!有个人在后门闹事,说……说夫人欠了他药钱,非要见夫人不可!”
云漉手里的药枝停了一瞬。她抬眼看向那丫鬟,心里突突跳起来,声音却稳稳的:“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汉,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乱蓬蓬的,说是卖草药的,说夫人上回赊了他的账没结。”
云漉放下药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带我去看看。”
她走到后门时,那老汉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把枯草,嘴里念叨着:“救命药钱都赊……还有没有天理了……”
云漉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慕府的扫洒老汉,从前在慕府见过两次面。她压住心口的震动,冷着脸道:“我何时赊过你的账?”
“上个月!上个月在城南!您要了三两陈皮!”老汉凑近一步,压低嗓子飞快说了一句,“姑娘在城西老茶巷等您,只说今天。”
然后他忽然拔高声音:“三两!就三两!您忘了?——您可不能赖账啊!”
云漉配合地皱眉,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给他:“拿了钱就走,别在这儿嚷嚷。”
老汉接了银子,点头哈腰地走了,走远了还回头喊了一声:“下次别忘了啊!”
后门关上那一刻,云漉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她快步回了院子,换了一身不打眼的半旧衣裳,只带了伶月一人从侧门出去了。她走得比平时急,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往后吹,伶月小跑着才能跟上。
城西老茶巷,一间接一间的茶铺挨挤在巷弄里,人也混杂得很。云漉穿过几排桌椅,终于在巷子最深处一间矮茶棚的角落里看见了慕雩兮。
慕雩兮戴着斗笠,笠沿压得很低,见她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漉儿,你终于来了。我派人守了三天了。”
“出了什么事?”
慕雩兮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英国公的人已经动手了。他们在驿路上埋伏了你兄长,不知有没有得手,但我阿耶说英国公不会罢休的。漉儿——”她攥紧了云漉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去,“你兄长可能已经被抓住了。”
云漉的身子僵住了。
“我阿耶已经加派了一队人出去,可消息传回来太慢了,现在谁也不知道云大哥走到哪儿了,是不是还——”
“别说了。”云漉打断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尖利,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慕雩兮手背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骨节凸出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了才能忍住。
她忽然觉得腿软。
她慢慢坐下来,坐在茶棚那条长凳上,手还撑着桌面,像是怕一松手整个人就会塌下去。她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些被茶水洇湿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像她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
“兄长他不能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他不能死……”
慕雩兮握住她的手:“漉儿,你打算怎么办——”
“走。”云漉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要走。”
从老茶巷出来时,天已经暗了。云漉走得很快,快得伶月几乎跟不上她。她进了角门,拐过回廊,径直去了外祖母的院子。她的脚步不像往日那样轻缓,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脚下的青砖踩出一个洞来。
外祖母正在灯下抄经,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一眼便看见她脸上那层近乎发白的颜色。她没有说话,放下了笔。
“外祖母,”云漉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急促得像漏了风,“我不能再等了。英国公已经派人追杀我兄长了。他随时可能——”
她说不下去了。她咬着唇,咬得嘴唇几乎渗出血来。
外祖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三日后,擎北要去城外军营议事。我本来想等到那时候——”
“等不了了。”云漉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狠劲,“祖母,您要想办法让他明天就走。越快越好。”
外祖母看了她很久,像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他会起疑的。”
“我有办法先拖着。”云漉说,“等我出了城,起疑也晚了。”
外祖母拨着佛珠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把那串珠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廊下的灯笼把光和影子的交界裁成一刀一刀的棱角。外祖母站了很久,久到云漉以为她不会答应了,才听见她开口:“明天一早,我去跟他说话。就说我梦见先人托梦,说我身子不爽利,让他替我去城郊的永安寺上一炷香。”
“他会去么?”
“会的。”外祖母转过身,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睛在灯下带着一种冷而准的光,“他这人,旁人的话可以不听,先人的话他会听。何况——我极少开口求他。”
云漉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着门框站稳:“多谢祖母。”
外祖母没有回这句话,只是看着她:“你只有半天。”
“半天够了。”
云漉说完转身就走。她回到自己院中时,伶月正站在廊下等她,手里攥着那件还没缝好的夹袄,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云漉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明天,我要走。”
伶月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夫人……”
“你留在府里,替我看着药铺。等风头过了,你再去找我。”云漉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塞进伶月手心,“妆奁底下还有一包碎银子,够你吃用一阵子。”
“夫人,你带我去罢。”
云漉摇头,“不行,两个人脱身太过明目张胆了,我先去,我找到兄长后,再给你来信。”
伶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唇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夜,云漉没有睡。身边人熟睡后,云漉睁眼凝视他的侧脸,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轮廓,眼前浮现的皆是霍擎北温柔的模样。
她刚进霍家不久,婶娘们明里暗里的刁难还没消停。
一日用饭时,王夫人当着一桌人的面,笑盈盈地提了句“三房新妇到底是乡下来的,排场规矩都不太懂”,话里话外都是刀子。她攥着筷子,没有抬头,也没有顶嘴,只当没听见。霍擎北坐在她旁边,正低头剥一只虾。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抬眼,只是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又夹了一块鱼肉,细细挑了刺,搁在她碟边,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句:“瘦了,多吃些。”
那顿饭之后,二房的叔叔接连几日被朝中同僚挑了几处错处,大房的叔叔在吏部递的条子也被压了两回。两个叔叔回家之后自然迁怒婶娘,王夫人和周夫人接连几日脸色都不太好看,饭桌上的那些阴阳怪气,不知怎么就无声无息地没了。
他不用跟婶娘们计较一句,只用让她们背后的男人知道分寸就好。当时她只觉得那顿饭吃得平静,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每一刻都被他稳稳托着。
霍擎北情话说的不多,可每个动作都诉说着他对她的情。
心中也万般舍不得,想好好同他过日子,她甚至想过,以后有了孩子的日子,会是怎样?孩子像他还是自己?他会是怎样的父亲?严厉?还是溺爱?
想到此,云漉在他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霍擎北仿佛有了感应,在她轻轻一吻后便翻身紧紧抱住她,吓得她一颤。
云漉屏住呼吸,生怕他发现了异状,赶紧闭上了眼睛。心跳如擂鼓,在这寂静的夜里,甚是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环抱她的手没了动静,她才敢微微睁眼。
对不起,兄长于她,是骨肉相连,他若有事,她对今后的遐想皆虚妄。
虽然下定决心去找兄长,情上仍有拉扯,就这么走了,夫妻情怕是断了。
这段时光就当她偷来的,再见便是路人。
她有时会想,兴许自己天生便与“安稳”二字犯冲。旁人的婚事是归宿,轮到她,便成了渡不完的劫。头一遭如此,第二回还是如此——像是她命里就缺了那根“安生”的线,怎么缝都缝不拢。
可怨谁呢?怨天?怨地?还是怨她自己?
她说不清。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村里阿婆给她算过一卦,说她“姻缘线浅,如水中月,捞得起捞不起全看命”。她那时候不信,觉得阿婆老糊涂了。
如今她信了。
许是她这命格里,便注定与家常清福无缘。每一次她以为抓住了,伸手一握,指尖便只余一把冰凉的流水。既是如此,挣扎也无用,埋怨也无用——她认。只是这次认的是自己的命。认了之后,她反倒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沉下去了。她想好了,从今往后,她不再指望谁来给她安定,她自己去找。她不能再试了。她就守着兄长、守着药铺,守着那点自己挣来的踏实日子,过完这一辈子。至于旁的——她都不要了。
思绪乱如麻,看着天色从浓墨般的黑一点一点地泛出青灰。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了一整夜,天边终于亮了。
霍擎北醒的时候,第一时间便是看云漉。她睁着眼睛望向上空,眼底浅浅泛青。
他亲了一下,嘶哑道:“没睡么?”
云漉回头看他,也亲了一下。用平日的语气回道:“昨儿下午睡多了,今早醒得早了些。”
“外祖母身体有恙,叫我去寺中替她上香,你去不去。”
云漉思索半晌,摇了摇头,“不去了,身子有些乏,你将我送到外祖母那,自己去罢,让湘戎跟着你。”
“好,那你在外祖母那乖乖的,等我回来接你。”
“嗯。”
云漉按下跳的极快的心,表面神情如常,起身唤来伶月,伶月伺候她洗漱,霍擎北也起来穿上衣裳。
云漉转身帮他系上大氅,叮嘱他,“山上更冷,你多穿些。”
她随即唤来湘戎,“这几日下过雨,山上路滑,你骑马车慢些,不用赶。”
湘戎抱拳,重重回“是”。
霍擎北温柔看着她,心中一暖,抱紧云漉。
湘戎和伶月见状赶紧出了屋子。
云漉安静地被他抱着,鼻子猛地一酸,眼底泛雾,心中五味杂陈,双手回抱他。
“夫君...”剩下的话怎么也能说不出口。
霍擎北抚摸她垂坠的青丝,不舍地放开。
“怎么了?”
云漉摇头,“等你回来。”
“好,我尽快晚膳前回来。”
云漉掐了他一把,“我刚说的,不要着急,你又忘了。”
霍擎北埋在她颈肩,嘴角上扬,“知道了知道了,家有凶妻,为夫敢不从么?”
云漉忍住掉落的泪滴,赶紧将眼底湿气抹去,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推开霍擎北,笑着抬首相望,“好了,走罢,早去早回,我在外祖母那等你。”
她送霍擎北至大门,马蹄声起,渐渐远去。
云漉的呼吸猛地松下来,松得她差点站不稳。她扶着门站了一息,然后推开门,穿过晨雾,朝角门快步走去。
回到屋子,云漉把包袱重新系了一遍。
伶月送她至老夫人那,一路上云漉瞧见了盯她的小厮,到了外祖母的大宅,外祖母领着她回屋内,将一套奴仆装给她换上。
出门时一个女奴扶她出来,只听她道:“云漉,擎北替我上香,你就在佛堂给我好好抄佛经。我要出去一趟。”
女奴扶着她上了马车,随后女奴钻进车舆内。
冬日清晨的风灌进巷子,带着干枯的草木和霜冻的气味。外祖母盯着她,“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她没有回头望,可她知道身后那扇门正在晨雾里缓缓合上,像一只终于闭上的眼睛。
她攥紧了肩上的包袱带子,马车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细小且坚定的声音揉碎在车轮倾轧声中,“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