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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信任破碎的 ...

  •   冬初的江陵,天黑的愈来愈早了。

      云辀在驿站刚歇下,窗外想起更鼓声。他住的是一间偏房,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桌上燃着半截蜡烛。他坐在桌边,怀里是慕雩兮扔给他的包袱,两件薄衫,还有一块玉佩,玉佩上面一个辀字,反面一个兮字。

      他不舍地抚摸玉佩,又拿出怀里的信。

      是前几日途经襄阳时,一位旧同僚偷偷塞给他的——“贬琼州乃霍擎北、英国公合力请奏,原是湄洲,朝中骇然。”

      呵,不愧是霍擎北,这般心狠,怕是为了云漉吧,担心云漉想回家。

      是又如何呢,事已至此,梁京的斗争已与他无关了。

      云辀烧掉信纸,烛火忽然旺盛,点亮了整间屋子,左手仍在摩挲玉佩。信纸燃尽,睡意来袭,起身来到床榻边准备上床入睡。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脚步声,很急且不止一个人。

      他起身回到桌前,抄起桌上半截蜡烛台吹灭,收好玉佩,抱起包袱躲在门后。

      临近门边的脚步声渐渐清晰,也更轻了。

      突然有人踹开门,剑锋冲过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进了云辀的包袱中。接着三个黑衣蒙面的杀手直冲房内。他将包袱往上一扔,剑跟着飞上天。躲着杀手跑了出去。

      后院是驿站用来堆放杂物的荒地,他落地时崴了一下脚,忍着疼往黑暗中跑。身后“咣”一声——门被踹开了,有人喊道:“他跑了!追!”

      云辀跑得狼狈,素色的衣袍下摆沾了泥,脚踝每落一步都一阵刺痛。他钻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屏住呼吸,听见追兵从身旁两步之外跑过——粗重的呼吸、带鞘的刀晃动的声响、靴子踩在干泥地上的闷响。他攥紧了手中的玉佩,手心全是冷汗。

      他一直往前跑,杀手们紧紧跟随,云辀看见前面的有片漆黑的树林,立即钻了进去,此时杀手们的剑离他只差几寸。

      边跑边刮起的树叶声在耳边不停地响,后面砍叶声不断逼近,云辀的脚越跑越重,可想到漉儿他还不能死,死了只剩漉儿在世上了。

      明明万分疲倦,却因后面刀剑挥舞的乱砍声逼得往前跑,跑过一段小树林,随即进入了深树林。

      一颗颗参天大树,比人还粗的树木,云辀赶忙躲在西前方的树木后面,完全挡住了他。

      这才好不容易喘口气,听见前面不远传来杀手低沉的声音。

      “他躲进树林了,我们四人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找,每棵树后面都砍,绝不能放他活路。”

      云辀来不及想是谁要他的命,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了,挥舞的刀剑在今夜响彻整片树林。

      云辀只得缓缓往后挪,不敢贴近树干,就在下一个刀剑来临前,他已躲进后面一颗树干后。

      云辀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干,树皮硌得他脊骨生疼。他屏住呼吸,连胸腔都不敢起伏,攥着玉佩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西北方向的那人走得最快,刀尖划过地面的枯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云辀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算着距离——十步、八步、五步。

      那人停在了一棵树前,挥刀一砍,“噗”一声闷响,树皮崩落。

      再往前一棵,就是云辀藏身的位置了。

      云辀握紧了玉佩,把玉佩塞进怀里——不能被抢走。

      就在那人的刀即将劈到他藏身的树的那一刻,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羽箭破空声,“嗖”。那人喉间中箭,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刀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剩下的三个杀手同时转头:“谁?!”

      没有人回答。夜风穿过树林,吹得树叶哗啦作响。三人背对背围成一圈,刀口朝外,压低声音:“都小心点,有埋伏——”

      话音未落,又是“嗖嗖”两声。两个从不同方向射出的箭,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命中两人的肩膀。两人吃痛闷哼,单膝跪地,刀握不住了。

      第三个人终于慌了,他转身就跑——没跑出三步,一道黑影从树顶跃下,落地无声,一柄短刀已经横在了他脖子上。

      “别动,”那声音沉稳有力,“动一下,命就没了。”

      那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了。

      云辀从树后走出来,借着透过林隙的月光,看清了那个救他的人——穿着一身暗色的兵装,看不出品级,身形高大,面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那人看了一眼云辀,确定他没事,便低头朝地上跪着的杀手道:“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云大人的人头,他拿不走。”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再动云大人一根头发,下次箭射的就不是肩膀了。”

      三个杀手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树林中。

      云辀这才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脚踝的刺痛和刚才狂奔的疲惫一同涌上来。他喘了几口气,抬头看那个兵装的人:“你是……”

      那人收了短刀,朝他行了一礼,语气恭敬了几分:“云大人受惊了。卑职是霍大人的人,一直暗中随行。”

      “霍擎北?”

      “是。”那人顿了一下,“大人说,这一路不会太平,让卑职暗中护着。若非万不得已,卑职不会现身。”

      云辀沉默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成了我救命恩人了。”

      那兵士没有说话。

      云辀坐了一会儿,又问:“他派了多少人?”

      “卑职之外,还有三个弟兄,分散在不同的驿路上。”兵士说,“大人交代过,若遇到危险,让卑职带云大人走另一条路。”

      “哪条路?”

      “水路。沿汉水南下,绕开官道。”

      云辀抬头看了看他,月光下那人的眼睛沉稳而平静,不像说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叫什么?”

      “卑职姓贺,名川。云大人叫我贺七就好。”

      云辀点了点头:“贺七……你回去告诉你们大人,今日之恩,云某记下了。”

      贺七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弯腰扶起云辀:“云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走吧。船在渡口等着。”

      云辀站起来的动作牵扯到了脚踝的伤,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停下。贺七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初冬的江陵,夜风吹着废弃的驿站和那片漆黑的树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地上那支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箭,静静躺在落叶堆里,箭尾的翎羽沾了一点泥。

      *

      梁京霍府。

      半夜,云漉猛然惊醒,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坐起来,黑暗中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擂鼓。窗外月光清冷,廊下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可她只觉得不安。

      霍擎北缓缓醒来,看到坐起来的云漉,起身搂住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云漉捂住心口,声音颤道:“不知道,心猛地跳很快,是不是,是不是哥哥出事了?”

      霍擎北眼神微妙地闪了一下,扶着她后背,回道:“不会的,你想多了,都已经贬谪琼州了,没有威胁了,云辀怎会出事呢?”

      云漉起身倒水喝,喝完仿佛魂才回来。

      “兴许是府里一切都好,大婶二婶也消停了,外祖母这几日也不见了踪影,可正是因为太顺了,我心里才不踏实?”

      霍擎北下床,往云漉喝过的杯中倒茶,握紧她的手给自己喂茶。

      “别多想了,好不容静下来。忧思过度会变丑的。”

      云漉斜睨他,“怎么,我变丑了?”

      霍擎北一脸无辜,“没啊,还是这么美。”

      “那你说变丑?”

      “我是说忧思过度,你还没忧思过度呀?”

      “可你说变丑了,意思就是我变丑了?”

      “不是....”

      拌嘴拌着拌着心头闷痛消失了大半,霍擎北好不容易哄睡了她,坐在床沿算算,云辀此时应该到江陵了,未收到贺七的信,应当无碍。

      远处的天际线泛着微微的青灰色,天亮微微亮,云漉醒来仍是心闷。

      昨夜的惊醒,在她心中仿佛横亘着一根刺,始终刺着心疼。

      她想起哥哥。算算日子,他应该快到了罢。要不要写封信?

      伶月端来早膳,见她心不在焉,便提议:“夫人,我们出去逛逛可好?听说西市胡人来了,带了许多没瞧见的玩意,我们一起去看看罢。”

      云辀扯出一抹笑,“是你想出去了罢?”

      伶月挠挠脑袋,“是啊,我在府里快闷晕了,夫人行行好,带我出去逛逛罢。”

      云漉想了想,终于点头。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出去逛逛,兴许是自己想多了。

      在胡人那买了好几个水晶珠子,云漉赏给了伶月,伶月捧着水晶珠子正爱不释手呢。

      云漉说累了,主仆二人来到西市最热闹的茶馆,茶楼二楼的床边,西市的热闹街景一览无余,她低头喝茶时,邻桌两个常服打扮的人在低声说话。

      “哎,你听说了没?就是那位敢在朝堂上跟皇上顶嘴、连命都不要了的云辀云大人——他怎么就给贬到琼州那等鬼地方去了?

      “琼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迷雾瘴气又多,稍碰一下就死的鬼地方,谁去谁死?咋去那个鬼地方了。”

      “不知道。但蹊跷的是,本来他只是贬去湄洲的,谁知道谁递了折子,硬改成了琼州。那可是天涯海角。”

      “我表弟在吏部当差,说是霍家那位亲口提的——霍擎北。朝上谁不知道他是英国公的人?他俩一唱一和,皇帝当场就准了。”

      “啧……对自己妻兄都这么狠。”

      云漉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她低头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像是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伶月脸色发白,低声喊她:“夫人……夫人?”

      云漉没有回答。她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茶水没洒出一滴。她低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伶月笑了笑:“茶凉了,走吧。”起身下楼时,脚步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回府后,云漉把自己关在房里,连伶月都被她安排去了休息。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窗外的老槐树从灰绿变成深褐,再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像墨汁滴在水里,晕开了,就什么都分不清了。

      云漉越想越乱,哥哥从前受过的那些委屈,此番被贬的前因后果,霍擎北在里头递了几句话、推了几把手——她从前没细想过的事,如今桩桩件件都浮了上来,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缠得她心口发紧。

      天色从暮霭沉沉坠入彻底的黑暗,听见廊下的灯笼被一盏一盏点亮,隔着一层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光,像隔着一层雾看什么旧东西。她听见远处的脚步声,听见谁在喊“关门了”,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入冬的那种寒意,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她没有伸手把窗关上。那点冷,像是能让她清醒一点。

      可是清醒也没用。那些念头像水底翻上来的泥,你以为沉下去了,一搅又全浮起来,浑浊的、腥气的、什么也看不清的——哥哥在朝中受了多少委屈,她隐隐约约感受得到,哥哥从来不肯让她跟着疼。被贬的事,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可今天茶楼里那两人的话像一把钝刀,磨着她的骨头缝——霍擎北亲手递的折子,英国公接话附和。

      霍擎北教她看账本的那几个夜晚,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一笔一笔教她怎么看。那时候她觉得他是世上待她最用心的人,后来他又替她收拾大房二房,让她在府里站稳了脚跟。她以为那就是他全部的好。可她今天才知道,他在朝堂上,还有另外一副面孔——那双教她看账本的手,也递过将哥哥远贬琼州的折子。

      她闭上眼,那些画面在黑暗里交替出现。霍擎北低头给她掖被角的侧脸。霍擎北在灯下批阅公文的背影。霍擎北站在朝堂上,声音不疾不徐地说“臣以为,琼州更合适”。

      哪一个是真的?还是——都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窗前坐了多久。伶月来敲过两次门,一次端了碗热汤,一次隔着门问“夫人,可要掌灯”,她都没有应。伶月便没有再敲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那脚步声她认得——快而稳,靴子底落在青砖上是“笃、笃”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每一步都算好了力道。霍擎北回来了。

      他在门边停了一下,像是看见了窗边她那个没点灯的剪影。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先伸手把桌上的灯点着了——橘黄的光“呼”地一下亮起来,晃了晃,稳住了。屋子里有了光,一切都清清楚楚的——她坐在窗边的侧影,窗台上落着的两片枯叶,桌上一口也没动的凉茶。

      他走过来,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有碰她,只是低声问:“怎么不点灯?”

      “忘了。”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回头。

      霍擎北沉默了一瞬,绕到她面前,蹲下来,抬眼看着她。他看见她的眼睛——没有哭过的痕迹,但眼白里有一层淡淡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很久。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大,但足够让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舒服?”他的声音低了些。

      “有一点。”她说,“没什么事。”

      她站起来,从他身侧走过去,走到床边,脱了外衫,掀开被子躺下去,背对着他。被子里是冷的,她蜷了蜷身子,没有翻身,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霍擎北蹲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他慢慢收了回来,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碗凉透了的茶。他端起来,自己喝了。茶汤冷得发苦,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在桌边站了很久,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起今早收到的信——贺七传回来的,只有几个字:“江陵遇袭,已脱险,改走水路。”

      他没有告诉云漉。他怕她担心,怕她追问“谁干的”,怕她知道了之后,会问出那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走到床边,在榻沿上坐下来。他看着云漉的后背,被子裹着她,只露出一个发顶。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把自己团成了一只小小的刺猬——不是在防备他,是在防备这整个晚上。

      他想伸手,最终只是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的后颈。

      “睡吧。”他说。

      云漉没有说话。她闭着眼,听见他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听见他起身的脚步声,听见灯被吹灭的轻轻一响,听见他在黑暗中走回榻边的脚步。

      她一直醒着。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她想起很多年以前,她还在裴家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也是这样睡不着。那时候她蹲在院子里,跟一只猫说话,说“你要是会算账就好了”。现在她会算账了,可有些账,她算不清,也不想算了。

      枕头上那块她哭过又干了的地方,今夜又湿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他?为哥哥?还是为自己那份说不清也理不顺的、被劈开的东西。

      她只知道——明天天亮的时候,她得想清楚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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