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53章 言为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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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疾终究没去耳房，而是在小舍歇下了。
夜深人静，他微蜷着身子侧卧在小榻上，目光穿过雕花隔扇的镂空，静静望向外间。
小贤弟独自处理好了伤口，卧房的烛火熄了，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安静下来，小贤弟的声音像是就响在耳侧：“哥哥，快睡吧。”
眼前一片漆黑，想到小贤弟那超乎凡人的夜视能力，姬无疾心里说着：“真是不公，两人对望，就你一人瞧得着。”
那句压在心底的“还疼不疼”在唇齿间辗转再三，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小贤弟，知道即便疼痛难忍，也定会强撑着说“不疼”。
姬无疾合上眼，刻意放缓了呼吸，装作已然入睡。
可哪里真能睡得着？他的指尖不自觉地穿过隔扇的花格，轻轻触到拔步床边的帐幔。不知是不是错觉，帐后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热，转瞬即逝。
辗转反侧间，姬无疾半睡半醒着，直至天明。
第二日清晨醒来，拔步床的床单褥子都已换过。小贤弟也已经换了件靛蓝色的宽大袖衫，广袖垂落，遮住了双手。
“今日与哥哥一起用早膳吧。”姬无疾牵着小贤弟的衣袖往小厅走去。
阿善布好清粥小菜便退下了，厅内只剩二人挨坐着。
姬无疾拿过小贤弟面前的碗，舀了一勺温热的米粥要喂他，小贤弟却微微侧头避开，轻声道：“不用的，哥哥，已经不疼了。”说罢便伸手捧起了粥碗。
昨夜还鲜血淋漓的一双手，已被洁净的白布重新裹得严严实实。
姬无疾见他受了这么大的苦楚，一切又回到原点，暗想他心头只怕比自己更难受。
生怕自己的关爱会让小贤弟更不自在，姬无疾匆匆用完早饭，故作轻松道：“碗筷放着，待会儿阿善会来收拾。哥哥先去瞧瞧你姬伯父。”
姬扬名刚用完早膳，面色红润，精神较前日更显矍铄，显然伤势已愈。父子二人说了会儿话，老管家躬身来报：“老爷，沈府派人送来请帖，邀公子前去赏花。”
“既是谨言相邀，便去走动走动。”姬扬名说道。
姬无疾微微颔首。
“今日有心事？”姬扬名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神色有异，往门外看了一眼，“奇了，阿笛今日没跟着？”
姬无疾便将阿笛独自去寻山匪报仇之事细细说了，姬扬名听罢神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只沉思片刻，叹了口气说道：“终究未能瞒过你们，叫阿笛下回莫要自作主张。”
临出门时，阿笛执意要陪同前往，姬无疾叫他在家好生等着，最终只带了伶俐一人随行。
到了沈府，姬无疾方知，沈慎之此番邀约，除了他，还有旁人。
其中有：
岚城知州淳于正之子淳于端，字博祥；
岚城同知之一凌大人之子凌敬丰，字兰约；
新任通判张远志之子张进，字荩达；
名儒何宏启何先生之子何谦，字守义；
士绅李老爷家的独子李换，字自遥；
富通票号罗氏少东家罗缎，字不尽。
锦衣公子们在花厅品茶、论诗、赏秋菊，各自家的护卫、随从则远远侍立着。
期间不知谁起了话头，说是今早听闻又有一伙山匪被剿，尸身被弃于山间无名湖的一座孤岛，又有人提及两年前那批山匪的离奇死亡，猜测是江湖义士所为。
沈谨言转向淳于端：“博祥兄，令尊当年主理此案，可曾听闻什么内情？”
淳于端执着茶盏，摇头说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
凌敬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姬无疾：“不知姬公子对此事有何高见？”
姬无疾正望着一簇名唤“玉翎管”的雪白菊花出神，闻言回过神来，答道：“略有耳闻。只是更挂念那些遇害学子的家人。”
“姬家有银子啊，”张进插话道，“接济他们便是！”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凌敬丰微微蹙眉，“以姬公子的品性，即便相助，怕是也不愿张扬的罢。”
（注：“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出自《道德经》）
何守义淡然道：“古人云，不为名之名，其至矣乎，为名之名，其次也。”
（注：“不为名之名，其至矣乎，为名之名，其次也。”出自——汉·扬雄《法言·孝至》）
罗缎接道：“两位公子说得是，姬家的人做了善事，怕是不喜留名的。”
“不喜留名？“张进大笑，”那么敢问，罗公子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罗缎说道：“好也罢，坏也罢，凡行过之处，必留痕迹。”
听闻此言，张进的嗓门忽的就大了：“有什么痕迹？那些也只是传言，传言一向是信不得的！姬公子品性如何，又怎能从传言中得知？”
他接着说道：“我虽不知姬公子品性如何，可却清楚岚城有些人惯会惺惺作态，表里清冷孤高，实则混迹三教九流。奈何这世间明眼人太少，叫人骗了还不知晓。”
几位公子面面相觑，在场的哪里会听不出，张进虽口口声声“不知姬公子品性”，言语间却句句夹枪带棒地针对姬无疾。说得都如此明白了，却又不完全挑明。
何谦听得是连连摇头。
姬无疾垂眸饮茶，并不理睬。
张进仍不甘休，阴阳怪气地说道：“姬员外哪里是做好事不留名？他留的名，可着实不少。"
“我父亲专注己身，不做恶事不妄议他人、又积善行，如此便够了，留不留名又如何？”姬无疾厉声反驳，“总好过某些人咄咄逼人，只知逞口舌之快！”
张进起初还端着公子的仪态，此刻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整日饮茶赏花，口中淡出鸟来！沈兄家中难道没有好酒？”
沈慎之连声道歉，忙命下人撤去茶具，换上酒菜。
何谦称身体不适，先行离席。
沈谨言连称招待不周。
姬无疾随后起身，却被沈谨言叫住：“无疾贤弟且慢，等谨言自罚一杯，向贤弟陪不是。“
推杯换盏间，气氛渐渐热烈。
李换与张进二人酒意上头，言语渐渐放肆起来。
沈慎之眉头微蹙，几欲出言制止，最终却未能出声。
张进眯着一双醉红了的双眼看着姬无疾，口中吟道：“‘携手揽腕入罗帷，含羞带笑把灯吹’……姬公子可懂得这其中妙处？”
姬无疾执着酒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众人，只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地说道：“姬公子愚钝，还请张公子详解。”
“寻常诗句而已，姬公子这就恼了？那么，鸳鸯被里翻……”张进的目光越发放肆，“姬公子可知接下来……”
“张兄，”沈慎之倏然起身，“我敬你一杯。”
张进饮了这一杯，却仍不放过，指着姬无疾，笑骂：“惺惺作态！岚城谁不知姬公子才貌双全，你岂会不懂？装什么清高！”
这酒是吃不了了，几位公子见状，都搁下了酒杯。
姬无疾的目光投向远处，仍是不看他：“我知与不知，与张公子何干？你若好奇，不妨回家请教令尊。”
“啪”的一声，随着白瓷酒杯砸碎在地，张进霍然起身：“少拿我父亲吓唬我！你今日在此装模作样做甚？请护卫是为防我？”
姬无疾站起身，面色微沉，终于将目光转向张进：“我从未说过此话！”
“可岚城谁人不知？请护卫……请贴身护卫……”张进上下打量着他，忽地疾声说道，“姬公子请什么样的护卫不行，偏要挑个模样好的？那个阿迪果真是个能打的？借着传言自吹自擂吓唬人倒是擅长，你年过二十却不娶妻纳妾，连亲事都未曾定下，莫非真有断袖之癖？谁知道你们关起门来是何光景……”
姬无疾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张进无礼！”
罗缎忙道：“有话好说。”
凌敬丰看了沈谨言一眼，并未作声。
李换却抚掌大笑起来。
张进见他们这般情状，只当自己戳破了真相，愈发嚣张得意，不知收敛：“无疾公子莫不是借着护卫之名，行那龙阳之实？关起门来‘被里翻红浪’！”
“张进！” 姬无疾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言行见心性！你言行如此放肆，动辄造谣中伤，岂止是折辱姬某，分明是自轻自贱、自取其辱！”
“慎之，今日这酒我就不饮了罢。”他拱手一礼，“各位，莫倾失陪。”
沈慎之面沉如水，当即厉声道：“张公子若再口出妄言，休怪沈某不留情面！”
伶俐闻声赶到，快步上前，立在主人身侧。
沈慎之满脸歉意地说道：“无疾贤弟，今日之事，皆是慎之招待不周。改日定当亲去请罪。”
主仆二人匆匆告辞离去。
行至转廊，伶俐满脸通红地骂道：“那泼皮平时不恶不作，何曾在意旁人如何议论，也就是这两年他父亲管得严了些，才略收敛了些，今日他这般……”
说到此处，姬无疾忽地被一面生的男子一把攥住衣袍，跪地拦住了去路。
那人满面青紫，却仍能看出原本应是清俊的模样，姬无疾后退半步，将衣袍从他手中抽回：“你是何人？”
“求姬公子救我！”那人扑声音凄切，“早听闻姬公子仁善，曾救李家丫鬟于水火，今日也求姬公子救小的一命！”
伶俐凑近低声急道：“公子，他是通判大人家的……”
那人闻言，淌出两滴清泪：“姬公子若不救我，小人迟早要被那张衙内折磨至死啊！”说着竟要用一双布满伤口与痂痕的手去拉扯前襟。
姬无疾见他形容凄惨，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当即取出随身钱袋递了过去，温声道：“我家中确有不便，无法留你。这些银两你且拿着，速速离开岚城，寻个安稳处自谋出路。”
瞧着那男子瑟瑟发抖，姬无疾又道：“他日若有需要……”
“若有需要？”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自姬无疾的背后响起：“真是奇了！我这个做主人的，怎就不知他还有何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