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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悲歌未央·多福番外 想了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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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记事起,多福就不是父汗最宠爱的孩子。
他的出生,是一场强占的结果。
那年还是王子的父汗征服图伦,在图伦王帐中见到了欲行刺的公主哈塔。草原上传言,哈塔是图伦最美的女子,父汗见了她,便走不动路了。
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没人敢说。多福只知道,母亲行刺未果,父汗在图伦王帐里呆了一夜,第二日直接被父汗派人绑上了回多氏的马车,九个月后,生下了他。
父亲给他取名“多福”,不过是因为他出生时恰逢父汗登位,将其视为“福星”,便草草取了这么个名字。
小时候,多福恨自己的母亲。
他恨她不懂曲意逢迎,恨她不会讨父汗欢喜。每次父汗临幸,她都是嗷嗷狂叫,一双眼睛满是仇恨,仿佛要把父汗撕成碎片。她抓他、挠他,嘶吼得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好几次把父汗的脸和手臂抓出血痕。起先,父汗还觉得新鲜——这样烈的女子,征服起来才有滋味。可日子久了,再多的新鲜感也架不住一次次的血痕和嘶吼。比起那些婉转柔情的妃子们,母亲这样如同野兽般的模样,渐渐让父汗失了兴致。
多福去看母亲,是在那顶整个王庭最偏僻的旧帐里。那是从前废弃不用的,后来便成了她的居所。
她不和他说话。
她总是坐在帐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一动不动。头发散乱,衣衫很久没有换洗,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她的容颜。那样浓烈的眉眼,那样倔强的轮廓,像一匹永远驯不服的野马。草原上的人都暗地里说,四王子的母亲是个疯美人,可惜了那张脸。
她不和人说话,不理任何人的招呼,不回应任何人的呼唤。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天,有时笑,有时哭,有时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父汗起初还去。
多福记得小时候,父汗每隔几日便会去那顶旧帐。他总是站在帐外,看着母亲,眼神里有光——那光叫征服。可母亲从不看他,她就像没看见这个人一样,继续望着天,继续哼她的曲子。父汗站久了,便会离开。
后来,去的次数越来越少。
再后来,便不去了。
直到那个女人出现,父汗彻底忘了还有这样一顶旧帐,忘了旧帐里还有一个曾经让他动过心的疯美人。
## 二
多福第一次见到阿丹珠,是在他十四岁那年的秋天。
那年穆罕部落被灭,俘虏被押解至王庭。多福随父汗在城楼上观看——这是惯例,每征服一个部落,汗王都要在城楼上接受战俘的跪拜,彰显威严。
俘虏们被绳索串成一串,踉踉跄跄地从城楼下走过。他们衣衫褴褛,满脸尘土,眼神或麻木,或仇恨,或恐惧。多福看惯了这些,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直到她经过。
她走在俘虏队伍中间,身上裹着破烂的羊皮,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可她走路的姿态却与旁人不同——脊背挺直,脚步不乱,像是在赴一场祭祀,而不是在沦为奴隶。
多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移不开。
她忽然抬起头,朝城楼上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多福看见了她的眼睛——那样黑,那样深,像草原夜晚的星空。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明白,那叫隐忍,叫蛰伏,叫……她知道自己要活下去。
那一刻,多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穆罕部落的人。”身边的侍卫低声议论,“听说还是个贵族女子,十七岁,长得倒是不错……一路过来数她最会讨人喜欢,反倒没吃什么苦头。”
十七岁。
比他大三岁。
多福站在城楼上,看着她被押走,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女子,将改变他和他母亲的一生。
## 三
阿丹珠很快便从众多俘虏中脱颖而出。
她不像别的俘虏那样战战兢兢,也不像多福的母亲那样疯癫不理人。她被分去洗衣房,每日浆洗衣物,从不抱怨。
可她不只是在洗衣。
她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最恰当的地方——汗王经过时,她在井边打水,弯腰的弧度恰到好处;汗王饮马时,她在河边浣衣,歌声婉转悠扬;汗王巡营时,她端着木盆低头走过,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她什么都没做。
可她什么都做了。
不到一个月,父汗便“偶然”遇见她三次。
第三次,父汗停下脚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跪在地上,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风:“奴婢阿丹珠,穆罕人。”
父汗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阿丹珠被带进了王帐。
第二天,她成了主子。
## 四
消息传出来时,多福正从那顶旧帐的方向回来。
母亲还是老样子,坐在帐门口,望着天,哼着曲子。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知道她不会在意这些事。她从来不在意父汗去了哪里,宠了谁,立了谁做大妃。
可他在意。
他亲眼看着父汗对母亲的耐心一天天耗尽,亲眼看着父汗去旧帐的次数越来越少,亲眼看着父汗的目光转向别处。而现在,有了阿丹珠,父汗大概再也不会想起那顶旧帐里还有一个疯癫的美人了吧。
多福恨阿丹珠。
他恨她夺走了父汗最后那一点可能看向母亲的目光。
尽管他知道,母亲从来不需要这些。
## 五
阿丹珠很快便成了父汗身边最得宠的女人。
她不只是柔顺,不只是婉约。她有一种本事——让父汗离不开她。父汗心烦时,她几句话便能让他开怀;父汗暴躁时,她静静地陪着,便能让他平静。
多福后来才从宫人那里听说,父汗偶尔提起母亲时,阿丹珠总能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她在防着母亲。
她知道父汗对哈塔有过执念。那个始终不肯屈服、至死疯癫的图伦公主,是父汗心里一根没有拔出来的刺。阿丹珠不会让这根刺再有机会扎进父汗心里。
她太聪明了。
聪明到多福恨她,又不得不承认她的厉害。
## 六
有一次,多福在御马场遇见阿丹珠。
她正在给父汗新得的宝马梳毛。那马性子烈,见人就踢,她却不怕,一下一下地梳着,嘴里还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多福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
她看见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福了福身:“四王子。”
“嗯。”多福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马的头,“这马烈,你不怕?”
“怕。”她轻轻笑了一下,“可它总是要习惯的。多梳几次,它知道我不会害它,便不怕了。”
多福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绒毛。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
他忽然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你这样年轻,为什么不嫁给一个有前途的王子?偏要去做父汗的大妃?”
阿丹珠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四王子,”她轻轻说,“穆罕等不起。”
多福愣住了。
“部落被灭了,族人被分到各处为奴。我需要尽快站住脚,尽快拿到话语权,才能为穆罕争一条活路。”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嫁给王子?哪个王子?四王子你今年十四,等你长大,等你继位,要多少年?十年?二十年?穆罕的族人等得了那么久吗?”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调侃:
“况且,到那个时候,四王子一定会选择我吗?”
多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可他的心在说:会的。我会的。
阿丹珠没有等他回答,低下头,继续给马梳毛。
多福站在那里,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那样好看。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要让她看见他。
让她知道,他不是那个站在城楼上的十四岁孩子。他会长大,会建功立业,会成为有前途的人。到那时候,她会后悔今天说的这些话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让她看见。
## 七
阿丹珠成为大妃的那一年,多福十七岁。
那年父汗六十整寿,大宴三天。宴席上,父汗当众宣布,立阿丹珠为大妃,位同正室。
多福坐在角落里,看着父汗牵着阿丹珠的手,接受众人朝拜。阿丹珠穿着大妃的礼服,满头珠翠,明艳照人。她跪在父汗身边,笑容温婉得体,和每一个朝拜的人点头致意。
她看见多福时,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睑,轻轻点了点头。
多福没有回应。
他只是低下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那一年,阿丹珠二十岁,已为父汗生下了十四王子多尔。多尔刚满两岁,是父汗最宠爱的幼子。
而他的母亲哈塔,坐在那顶旧帐门口,望着天,哼着曲子,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 八
多福长到很大,母亲只和他说过两次话。
第一次是他八岁那年。
他偷偷跑去看她,她难得没有望着天,而是转过头来,看着他。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儿子。
母亲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又要转回头去。可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身上流着图伦的血。”
就这一句。
然后她便转回头去,继续望着天,再也不看他一眼。
多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图伦在哪里,不知道图伦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是多氏的四王子,是父汗的儿子。可母亲说,他身上流着图伦的血。
那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
第二次,是他十八岁那年,出征图伦残部之前。
他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顶旧帐前。母亲还是老样子,坐在那里,望着天。
他在她身后站了很久,终于开口:
“额娘,我要去图伦了。”
母亲没有动。
“父汗派我去剿灭图伦残部。”他的声音很轻,“我会立下大功回来。”
母亲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那是她第二次正眼看自己的儿子。
“你身上流着图伦的血。”她说,声音沙哑,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多福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可我是多氏的四王子。”
母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暗。后来他才明白,那是绝望。
她再也没看他一眼。
## 九
那一战,多福打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追着图伦残部在草原上跑了三千里。饿了吃干粮,渴了喝马血,困了在马背上打盹。他把图伦人的每一处藏身之地都翻了出来,把每一个反抗的人都杀了。
他用母亲族人的血,换来了父亲的青睐。
也换来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的目光。
大军凯旋那日,父汗在城楼上亲自迎接他。拍着他的肩膀,第一次用那样欣慰的眼神看他:“好!不愧是本汗的儿子!”
多福跪在地上,叩首谢恩。
起身时,他看见阿丹珠站在父汗身后,正看着他。
那一眼,他等了四年。
从十四岁到十八岁,从城楼上的惊鸿一瞥到如今凯旋归来。他终于让她看见了自己。
他想对她说:你看,我长大了。我有出息了。我会成为有前途的人。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 十
庆功宴那晚,母亲爬上城墙,从多氏的城楼跳下。
宫人向父汗禀报她的死讯时,多福看见父汗不过是沉吟片刻,轻叹一声,随后挥手让人草草葬了。父汗搂过阿丹珠,歌舞继续,觥筹交错。
多福眼中不敢有任何悲伤,他怕父汗不喜,便随父汗和兄弟们一起对酒当歌,放声大笑。
原来,帝王的情爱不过是一声叹息。
而母亲这个疯癫了一辈子的人,用她的死,告诉了他一件事——
她到死,都是图伦人。
夜深人静,众人入梦。多福才敢走到城楼下。
母亲的尸首已被人清理,只有一摊血迹,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他双腿一软,对着那摊血迹,深深磕了一个头,终于哭出了声。
是他亲手杀了母亲。
是他亲自带兵,灭了图伦残部。
是他用母亲族人的血,换来了父亲的青睐。
母亲这辈子只和他说过两句话。每句话都是“你身上流着图伦的血”。
而他用行动告诉她——他不认。
他用她的命,告诉她自己不认。
可他跪在这摊血迹前,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他不是多氏的好儿子,不是图伦的好儿子。他只是一个亲手杀死母亲的畜生。
“算你还有点良心。”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多福回过头,愣住了。
阿丹珠站在月光下。
她没有穿大妃的华服,只穿着一件素白的袍子,头发简单地绾着,没有任何首饰。月光照在她身上,衬得她清丽出尘,像草原上的一株白桦。
多福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没有珠翠,没有华服,没有那些刻意堆砌的雍容。她就这样素素净净地站在这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大妃……”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阿丹珠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她看着那摊血迹,沉默片刻,双手合十,开始祷告——那是草原儿女特有的祭奠亡灵的祷告。
多福怔怔地看着她。
“父汗不在这,大妃大可不必惺惺作态。”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恨意。
“他来不来,与我何干?”阿丹珠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祷告,“我来这是随我的心。”
多福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她。
月光下,她闭着眼睛,嘴唇轻动,神情虔诚。她那样好看,那样年轻,却已经是父汗的大妃,是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人。
“我和你额娘都是大汗的妃子。”祷告完了,阿丹珠轻轻开口,“我不喜欢她,是因为我要和她争夺大汗的宠爱。可我心里,是敬佩她的。”
多福猛地抬起头。
阿丹珠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和她都是俘虏。她选择了不低头,我选择了低头。她到死都是图伦的公主,而我……我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多福的声音有些哑。
“我来这里,是因为她是值得我祭拜的人。”阿丹珠转过身,望着那摊血迹,“我们立场不同。我要活,要为穆罕争一条活路,就必须争宠,必须让大汗忘掉她。可这不影响我敬佩她——她做到了我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到死,都没有低头。”
多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有没有想起过他?想起那个她只说过两句话的儿子?想起那个亲手灭了图伦残部的儿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亲这辈子,只认一件事——她是图伦人。
“你不必谢我,也不必原谅我。”阿丹珠说,“我来祭她,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她深深对着城楼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多福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住了她。
“阿丹珠。”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低头,会是什么样子?”
阿丹珠沉默了很久。
“没有。”她说,“我从来不敢想。还有,你应该叫我母妃。”
她走了。
多福站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生平第一次弯下腰,恭敬还礼。
那一刻,他心里的恨,忽然没有那么浓了。
## 十一
整整十年,多福在马背上替多氏开疆扩土,立下赫赫战功。从一统草原到一统中原,甚至把仙灵女皇赶下了帝位。
这十年,父汗渐渐老去,他也在一次次战功中建立了自己的党羽。
他知道,父汗一直希望把汗位传给多尔——那个比他小十五岁的弟弟。多尔从未真正上过战场,只因为他是阿丹珠的儿子。
多福比多尔大了十五岁。这十五岁的差距,除了军功、资历,还有人心。
父汗病重时,遗诏已定:传位十四子多尔,大妃阿丹珠辅政。
可父汗不知道,他那些早已羽翼丰满的儿子们,根本不会将阿丹珠和多尔放在眼里。
父汗驾崩那日,众皇子以多福马首是瞻。他们伪造了一封遗诏:传位于四子多福,大妃阿丹珠殉葬。
阿丹珠手持真正的遗诏,那是父汗最后的旨意。可她看着那封被伪造的“遗诏”,只是轻轻笑了。
“当年我一句感慨,竟一语成谶。”
她毫不畏惧,手持白绫,来到多福面前。
多福看着她。
十五年了。
从第一次在城楼上看见她,到如今,已经十五年了。
她老了。眼角添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可她还是那样动人,和初见时一样——不,比初见时更动人。那些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不是苍老,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多福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按部落的旧俗,父死,子可娶庶母。
他可以留下她。
他可以让她成为他的人。
就和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时想的一样。
可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要的,不只是草原。
他要一统中原,要做全天下的共主。那些汉人,那些中原的读书人,他们最重伦常。子娶父妻,在他们眼中是□□,是大逆不道。若他做了这件事,日后如何让天下人归心?如何让那些汉臣心服口服?
他想了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得到一切。他不能因为一个女人,毁了自己的千秋大业。
多福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寂。
“我可以死。”阿丹珠说,“但你得发誓,善待多尔。”
“我发誓。”他说。
阿丹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多福,”她轻轻唤他的名字,“你是哈塔的儿子。你骨子里,和她一样。”
多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问她,哪里一样?是像母亲一样倔强?还是像母亲一样,宁可失去,也不肯低头?
他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把白绫套上脖颈,看着她闭上眼睛,看着她结束了自己年轻的性命。
“恭送大妃殡天!”下属的话传来,他眼角竟湿润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爱她。
从第一次看见她开始,就爱她。
爱了十五年。
可这十五年,他从未说出口。
以后,也再没有机会说了。
## 十二
那一夜,多福在阿丹珠的灵位前站了一夜。
外人都道他是愧疚——逼死了大妃,良心不安,所以彻夜守灵。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站在这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和她单独在一起。
活着的时候,她是父汗的大妃,身边永远有宫人环绕,永远有父汗的目光追随。他只能在人群中远远看她一眼,只能在她经过时微微颔首。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周围没有人。
只有他。
他终于可以单独和她在一起了。
哪怕她已经死了。
多福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灵位。那块木头上刻着她的名字,冰凉,粗糙,和她的温柔全然不同。
“阿丹珠。”他轻声唤她。
没有人回应。
他在灵前站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灵位静静立在那里,像是她在看着他。
他想,这一辈子,值了。
## 十三
多尔那年十五岁。
母亲的死,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他没有闹,没有争,没有反抗。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多福成为大汗,接受了自己从汗位继承人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王子。
多福看着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多尔不是傻子。他知道多尔心里什么都明白。
可多尔从来不提。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帐中,读书,练箭,不问政事。
多福有时去看他,教他骑射,教他用兵,教他为君之道。多尔学得很认真,从不怠慢,也从不逾矩。
“王兄,”多尔偶尔会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
多福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你是她的儿子?因为我对不起你?因为我心里有愧?
他什么都没说。
多尔也不再问。
可多福知道,多尔心里有数。
他常常看见多尔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有恨,有不解,有感激,有疏离。那种眼神,多福很熟悉。
因为他也曾这样看阿丹珠。
## 十四
后来,多福的宫里有了一个女人。
她叫康妃,是汉人,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妥帖周到,从不争宠,从不多嘴,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
多福有时候会看着她出神。
因为她太像一个人了。
不是像阿丹珠的样子,是像阿丹珠对父汗的样子——那种柔顺,那种妥帖,那种让人离不开的解语花般的温柔。
每当她轻声细语地劝他歇息,每当她妥帖周到地为他更衣,每当她安安静静地跪在一边陪着他批奏折——多福总会想起很多年前,父汗身边也有这样一个女子。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汗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妃子不要,偏偏宠爱阿丹珠一个人。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这样的女人,让人离不开。
康妃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取名砚海,行七。
多福不知道为什么,格外喜欢这个孩子。他教他读书,教他骑射,把他带在身边,亲手抚养。
大臣们私下议论,说七皇子怕是要被立为太子了。
多福听见了,没有否认。
他看着砚海一天天长大,眉眼间有康妃的影子,也有他自己的影子。他有时候会想,父汗当年看多尔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 十五
多尔二十岁那年,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
庆功宴上,多尔举杯敬他:“王兄,这杯敬你。这些年,多谢你教我。”
多福看着他,忽然想起阿丹珠。
“不必谢我。”多福说,“这是我作为兄长应该的。”
兄弟俩喝得伶仃大醉,多尔沉默片刻,低声问:“王兄,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宫人都说,您和我额娘是宿敌,你作王子时就十分不喜她,”多尔顿了顿,“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多福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多尔,多尔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阿丹珠一模一样——那样黑,那样深,像草原夜晚的星空。
“你是你,你额娘是你额娘。”多福说。
多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多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明白了。”他说。
多福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他只知道,多尔看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复杂了。
## 十六
许多年后,多福已是天下共主。
他的后宫中有无数女子,环肥燕瘦,各具风情。可他总是会在某个深夜,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星空出神。
康妃有时会来找他,给他披上大氅,轻声劝他回去歇息。
多福看着她,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能喜欢另一个人多少年?”
康妃愣了一下,像被多福戳中心事,脸微红,但很快她轻轻说:“陛下想多少年,就是多少年。至少臣妾会永远爱着陛下。”
多福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望着星空,想起那年秋天的那个瞬间——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抬起头来,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看了一辈子。
## 尾声
多尔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是——
你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在我额娘灵前站一夜?
阿丹珠殡天那夜,多尔偷跑到灵堂想为母亲守灵,却意外看见站在灵堂一夜的四哥。他躲在幕帘下,捂着嘴。
四哥兴许是太专注了,一向武艺高超的他,竟不知灵堂里还藏着个孩子。
多尔听到四哥抚摸着棺木,问额娘,“你看十五年你不还是等到了?朕真想留着你看朕一统中原,开创盛世天下。”
可他后来想明白了。
那一夜,不是愧疚,不是忏悔,也不是炫耀。
是告别。
是他终于能和她单独在一起的,唯一一夜。
多尔没有再问。
他只是每年母亲的忌日,都会看见多福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站很久很久。
多尔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年秋天的那个瞬间。
那一眼,他看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