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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卿卿 苍生之外 ...

  •   又一日,霜域宫温室里第一朵山茶花长出来时,神君寝殿的上空有霞光似锦,宫殿四周灵气外溢,引得许多修为尚浅仙侍化作原形,就近吐息修炼。

      彼时旭泱正处理完天域管辖的一处小型动乱回来,见着宫中孔雀仙开屏,白鹤亮翅,松柏枝头几只山雀头缩在翅膀下,便像是成了一个珍禽园似的。

      越往里走,越有些仙侍走着走着化成鸟儿叽叽喳喳分散到各处兀自摆出些自在安逸的姿态,旭泱一路瞧过去,好不容易在一个树枝上见到个眼熟的白羽长尾山雀,飞身上树敲敲那蓬松圆润的鸟脑袋。

      “小尚羽?”她低声唤。

      “吱~吱~吱~?”山雀歪头,眼睛看向她,好像在问,怎么了呀?

      见他精神头足,看起来状态还好,不像是出了什么祸事,旭泱这才将手中握紧的长鞭稍微松了些,拍拍他翅膀:“说官话,听不懂鸟语。”

      小山雀茫然看她,而后反应过来,说出人话:“仙子,是神君的无情道根基彻底拔除,灵气溢出……”

      “三郎……”听见这话,旭泱脸色大变,再度握紧手中长鞭,飞身掠去神君寝殿的方向。

      她心里焦灼,这哪是没有出乱子,灵气外溢到这种程度,岂不是……

      踏进宸绛寝殿时,周遭寂静的近乎无活人生息般,她脑海中闪现出第一次见到这方屋舍的印象:素色寡淡、毫无生气,就像是……就像是一座众人献祭而浇筑的坟茔。

      荒芜似的,压抑着一切生灵本该有的情与欲,似寒潭般镇压那颗跳动的热烫的心,将年轻的神明困在一方白茫茫的天地里,不许他有自我,不许他爱恨嗔痴,不许他叛逆抗争……

      “子殷!”她惶惶然闯进这方素色宫室,见朝朱神色肃穆在床帐外守着,床帐深处,那人淡青的血管顺着清瘦手腕蜿蜒而上,骨节分明的掌心托着一枚玉印。

      近乎荒诞的念头,旭泱的脑海中泛起那般空洞的茫然的念头,他修了半生的无情道,此番根基彻底损毁,灵气像是生生抽离般笼罩在这霜域宫内,是不是……是不是以后再也没有那个会与她相扶相守的宋子殷了。

      她为何没有阻止他……见他为了这人间做了太多不可为之事,见他守了几千年的道心与规矩因她屡屡犯禁,见他长空下郁郁伤怀……

      有轻咳从床帐那边传出,羸弱的、像是抽离了大半生机般,像是破碎的玲琅玉,声线滞缓:“朝朱,今日可有她的讯息,前日接到天帝的口谕,我寻那般缘由将她派去下界,临行前还与她置气,实在不该。”

      是了,前日分明两人正为藏书中的上古法阵一处关键阵眼争论,便见朝朱前来与宸绛密语一二,转眼便被假以生硬的理由前往一处小地界平复邪祟动乱。

      旭泱那时还想着,莫不是人界二十载当真比不得这神君与掌令相处千百年的情分?

      许是旭泱从前便是在人界长大,当过金尊玉贵呼风唤雨的公主,也做过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女将,除了兄长逝后有过几年与父皇母后离心的日子,到底也算是被人捧在掌心的明珠。

      她熟读兵书,懂谋略有民心,这辈子最大的坎坷便是在遇见这宋家小郎君开始的。

      那时靖安侯府家族鼎盛,一门三虎将,宋家三郎从道观清修多年,未入仕时便时常救济老弱,义诊施粥,待入仕后又是年纪轻轻医术超群,一路青云。

      满都城谁人不知,这宋家三郎无心科举,若不是如此,以其文采经纶,当为宰相之才。

      只是靖远侯与圣人情谊深厚,宋期受召入宫为太后医治沉疴,这才挂了太医院的虚职,后又因江城时疫救治有功,时任太医令告老还乡,这才临时领下了这太医令一职,只待有合适人选考核过后便将其推举。

      那时当真是天上月,明月似的清冷孤寂的性情,偏有一副治世救民的菩萨心,相貌更是继承了靖远侯夫妇的优点,清修数载,更是鹤骨松形、金质玉相的俊美贵公子。

      每每从侯府进宫当值的路上,便是好一副掷果盈车之景,叫人是惊绝叹绝。

      当时有不少名门贵女央了父母登门求亲,月余后靖远侯夫妇前往西北征战,临行前特地叮嘱了门房,传出了三郎不近女色清修救世的消息。

      一时间贵女心碎,城中百姓便将这些情意化作对宋三郎的敬重,如天边高悬之月再不敢存亵渎之意。

      那时旭泱远在边关,都城传来的信件从对宋三郎的追逐逸闻,到最后变成了寥寥数语,西北的风雪夜里,除了狼烟与血气,便当真是那星辰围绕的清冷月光。

      彼时的她,常常在得胜回营后的篝火宴后,独自一人爬上连绵的沙丘,又或者走到山野里,拎起满坛的烈酒与月对酌,或是掏出一只百姓赠予的陶埙呜呜咽咽的吹着不成形的调子。

      那时明月高悬,未曾经历多少风沙与血腥气,那时年轻气盛的女郎也想过,若郎君当真仁爱百姓不生凡心,便让明月无暇,一生顺遂皎洁。

      只是风云起,终究是见到了心中的皎月蒙尘,像是不再那么遥远,不再让人平生敬畏心,让人想试试这月光落在身上时,是冷是热,让人想知道,若当真是菩萨,能不能与她同路,解救世人苦厄,也解救她。

      一路同行者何其多,归根到底,她也想与那些都城的年轻女郎一样,敬重地带着虔诚地,却又待着私心,想让这明月为一人独有,又或者,让这明月能照亮日后的慢慢长夜。

      曾是凡间芸芸众生的一个,便会喜好世间的美好,她曾有幸偷得明月的一段人生,与之携手同行,与之恩爱不移,她见过那人的隐忍与痛苦,她见过那人的重.欲与缠绵,她得到过那人如深海般充沛的浓烈的情意……

      旭泱飞升后,获得了天赐的漫长寿命,也常常会在宸绛神君的眸子里看见他爱众生一般平等地爱自己,飞升后便被按上罪名,学习的天规清律又清晰地警示着‘渡劫神君仙者不可与飞升之人产生勾连’,像是曾经的眷恋与情动,从来便不该有,从来便是罪孽。

      她见过那人醉酒后的失态,能透过他风波不惊的眼眸看见埋藏其中的厌恶,见他眉眼平常的将那仙药喝下,而后步履如常地走进那座寝殿,再次出来时,浑身冒着湿寒的水汽,从骨子里从眼眸里透着的冷漠。

      像是在素白绢布层层缠绕的坟茔里,在冰雕玉砌的透亮的尖耸高阁里,在名贵之物雕刻的打造的金贵鸟笼里,深深困住的无力挣扎的吉祥鸟。

      只需要行规矩步,只需要抛却情欲,按部就班地做那个世人敬仰的神官。

      这样的宸绛神君,实在是与宋子殷毫不相干,像是将灵魂缚在凡胎之内,借“宋子殷”的眼睛去看人间百态,借“宋三郎”的情念学着爱与恨……

      他将她调离神殿,前往小地界平息动乱,那时她隐约预感到,也许这次的宸绛神君,当真不会再修行无情道了,可若是他恢复了七情六欲的感知能力,会否发现,从前在云国的爱恋,实在单薄的可怜。

      旭泱心中惶然,若是恢复了七情六欲的神君,也不是那个对她爱的炽烈的宋子殷,又当如何?

      人界的经历太短,她不敢赌这位神君是否会如从前那般视她如同路而行的爱侣。

      可这些在小地界萌生了无数遍的踟躇与胆怯,终究在此刻化为乌有。

      只要他还在,那些从前的经历并不会消失,再不济……再不济明月高悬,她也愿如世人一般得他相待,她会在长长久久的岁月里,教他学会爱,让他再次对她情根深种。

      这般浓郁的药香里,她抬手示意朝朱离开,小心翼翼地双手拢住他的掌心,轻声呢喃:“你刚刚吓到我了,我以为这世间再也没有你。”

      掌中的手和手中玉令一般温凉,轻颤着又剧烈得想要收回纱帐里。

      “安澜……我……对不起,我瞒了你……”帐子里传来窸窣的狼狈的动静,宸绛的声线发颤,带着不安与无措。

      旭泱暗叹一声,像是下定决心,又像是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认命般地:“这次暂且原谅你。”

      她将掌心摊开,将碍眼的玉令放在搁着药碗的桌案上,额头轻埋在他掌心里,感受着他手腕处传来的微弱却平稳的跳动。

      许是太过想念,又或是险些要经历生离死别的难过情绪,旭泱道:“宸绛,你得给我一个时辰,这个时辰里不许管其他人,不许想着你的众生,独属于我,只想着我。”

      “安澜?”那人想要起身拉开纱帐,却被帐外的力道制止,宸绛轻叹一声:“我的玉令暂且交给朝朱保管,宫中一应事务暂且移交朝朱处置,尚羽辅助安排。”

      旭泱这才闷声起身,将玉令交给殿外等候的朝朱,嘱咐了一番又回来,这次,便挥手将寝殿施了隔音的术法,殿门紧闭旁人不得进入。

      她一路走到纱帐旁,怀里已经满是从墟中拿出的天材地宝。

      几番动作被制止,帐中人明白她的意思,便也不再试图拉开纱帐。

      于是随着脚步停息,牡丹香气透过纱帐氤氲开来,神君摊开的掌心触到一点温软的潮湿,帐外的女郎像是噙着泪带着哭腔,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道,含吮轻咬,不甘心又服输般的,唇舌与指尖配合,顺着神君泛青的血管,玉白的肌肤纹理小心触碰……

      “安澜……哈啊……”像是被这触碰卷入梦境,恍惚间纱帐中的人影挣扎着动作。

      旭泱抬眼,触碰停止离开,眉眼带着嗔怒,将那人垂落遮掩的轻薄衣袖拉开,俯首轻啄后又再度抬眼,看向几番动作下依旧紧闭的纱帐,像是看见了那人难以融化的心。

      她似是上位者般命令,偏生又含着情愫:“宸绛,这个时辰内,你是属于我的。”

      纱帐外的手臂停住动作,纱帐内的人影似是透过素色的纱望向她,亦是安静下来,温声道:“好。”

      听得这句,旭泱抬手将纱帐掀开,再次落下时,殿内的人影已在朦胧之间。

      旭泱看他紧闭的双眸,掌下感触着眼前人颈侧动脉的振动,生与死的界限在此时无比清晰,却又让她带着后怕。

      “抬眼看我。”女郎的声音落下,身下之人睫羽颤动,而后便睁开那双清冷冷的眼,认真的瞧向她。

      掌管世间情欲的神君拔除无情道根基后,在她面前似是从一块寒冰变成了羊脂玉,却偏生还是那般无可挑剔的容貌与气度,带着点经年日久的清冷,又似乎卷着些熟悉的眷恋。

      “宸绛,你喜欢我么?”女郎的眼眸明亮,不容他逃避般直言。

      掌心下的喉结伏动:“我爱卿卿,只钟情于你。”

      “当真?此时的你,是谁?宸绛与宋子殷,谁更爱我?”女郎将一颗大补的仙丹放他唇瓣之上,看他顺从吞咽后,又问道。

      宸绛右手勾起一片纱幔,遮住眉眼,脸颊薄红,轻声道:“都是我,如何去比较,安澜,我回答不出……”

      神君仰躺在榻上,青丝如瀑,在素色的锦被与圆枕、纱幔之间,像是被欺负的可怜为难的病弱郎君。

      女郎不满这个回答,却见那郎君虽然遮住了眼睛,却珍重地抬头亲吻她的脸颊示弱的模样,也不再为难,换了说法问道。

      “你的神生漫长,也有了三千载的记忆与经历,那么我在你心中,是否有与苍生一般的份量,宸绛,你可分得清子民的爱与眷侣的爱?”

      女郎指尖勾住他弧度流畅分明的下颌,与他交换气息,唇舌描摹而后分开。

      “宸绛,我已明白了我的心意,便不会再将你和宋子殷视为两个人,你便是他,他便是你,我爱你的身体与灵魂。只是,你可分得清?”

      她想了想,再度补充道:“这个回答不许骗我,哪怕答案并不是我想要的,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我陈安澜,拿得起也放得下,不会令你为难。”

      话音未曾落下,宸绛仰头将她拥在怀里,力度像是要将女郎与自己融为一体,再不分开,他眼眶湿热,耳畔泛红:“安澜,自是分的清的。我爱苍生,也将你视为苍生,苍生之外的时间与空间里,我永远属于你。我希望能与你一同看三界太平无忧,我想和你一起济世救民,我想和你携手共进退,我想无论是何种身份,宋子殷也好宸绛也好,造化而生的灵气也好,你是我不能分离的羁绊,是我永远的唯一的挚爱,是我的妻子、道侣、挚友,交付灵魂,托付性命,直到消亡。”

      “若违背今日所言,背信弃义,像我的父皇对我母后那般,又当如何?”女郎回神,又问。

      神君亲昵蹭蹭她脖颈,笑道:“殿下,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你是我动情起念的缘由,若没有你,天域只会有一个修行无情道直至死亡的神君。心动是你,如今又有天道赐予的唯一的选择机会,我很庆幸能够与你有这份自由的爱恋,天道在上,太子殿下亲笔的婚书为证,此后我的神魂与肉.身,都将对你忠诚,无可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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