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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吉祥鸟 豢养在玉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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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刚易折,盛极则衰。
人间的靖远侯府树大招风是这样,天上北境神君地位超然亦如此。
人们憎恶恶贯满盈者翻云覆雨,却也惊惧无可匹敌者居于高位。
不知何时起,在冰雕玉砌的高墙内清修的少年,如春雨中飞速长成的翠竹,不过几千载,已然成为了神力深不可测的年轻神明,似乎是天道的宠儿,如今天域并没有几个可与其抗衡之人。
偏偏性情冷漠似乎不近人情不通世俗,却又治下有方,霜域宫内修行者个个都是佼佼者。
此番人间历劫一遭,这位神君似乎变得更看不透,而这般猜测并没有多久,如今便在这大殿之上,自述其过,当真是意料之外。
这层令他们看不透的笼罩在宸绛身上的薄雾,是反躬自省,见众生见自己,从神明到人间,从王侯之子到重罪加身。
许是做过了人,便也对人间情感理解地更加透彻,不愿见贤明的储君未曾治世便已早亡,不敢听缙山山坳里夜半呜咽的寒风……万金家书换不来远征人,黄泉之下寿数未尽者整日流连河畔生不得死不能。
而始作俑者,或许也不过翻云覆雨手,将祈求与哀号当做是收割权力的附属品。
天帝露出一分不达眼底的笑意,似是提了几分兴致似的,略微倾身,望向阶下伏地请罪的二人,叹息道:“哦?有过应罚,有功当赏,听起来,宸绛这次下界似乎是成就了一则美谈?神明理当护佑苍生,那便说说这冤魂何处来,又是因何遭难?”
高处久坐的王侯也会看得见民间疾苦吗?
寿数无尽的神明也会为蝼蚁般的凡人奔波吗?
战乱不休,兵戈尖利,烽火狼烟灼热逼人。
缙山残留的戾气似乎从人界蔓延而来,白发翁媪苦等黄泉畔久久不得归的魂灵。
命运缠绕,阴差阳错也好,冥冥天意也罢,电光火石间,似乎一切的求索将见终章。
“冤魂,自云国而来。”
殿外云彩慢慢聚集,乌黑浓郁。
英姿勃发的储君为查明内患奸佞,坠马落崖,尸身长久地埋于地脉,不见天光。
“云国先太子,封号嘉钰,名唤陈琰。甫元六年,先太子与侍从十三人于秋猎日入缙山密林,再无踪迹,未见尸骨。”
乌云密卷,有雷光藏于云层之中,似是开启了一场天地间的审判。
“云国与赫圻连年战乱中,死伤无数,无数为国出生入死者丧命于交战的沙场之上,流血漂橹。”
声音平静至极,冷冽至极。
“彼时赫圻国君暴毙而亡,病弱的孩童被扶上帝位,挥师北上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烧杀掠抢,强国如沉疴久病的老弱,似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易主。”
甫元九年的那场夜雪,终于现于天光之下。
“云国?卿可对云国仍存了眷念之情?”
“回天帝,臣为云国臣民之时,曾见富饶美满,也见战争与疾病,不忍见其苦,不忍见其亡。臣为神君时,便见三界众生,不忍其命如草芥,无辜受难。天理昭昭,若掌权者庇护者将伞化作利刃,刺向苍生,为何不悲悯不挂怀?”
天规明示,历劫者不应与俗世牵扯过深,这般言行当真大胆。
“私心过重,如何可见公允?”天帝端坐,眼神从阶下那郎君移向殿门之外,云雾厚重,似乎不堪其重,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
雷鸣电闪,天象实在怪异。
上古天书中记载的天象,正如此时。
他视线重新落在这位年轻的飞速成长起得神君身上,若上好的兵刃生了情感,便不再是趁手的工具,刀锋安置的刀鞘既然不能再束缚它,便应该寻求更珍贵的刀鞘。
若能重新成为那柄忠诚的、一往无前的、所向披靡的神兵,这八方天域,位置便不会被撼动。
早在这个霜域宫的神君成年那日,他便隐隐意识到,这个从北境冰霜中诞生的神兵利刃,不会是简单的“仙药”所能左右的。
天域的神君宸绛,若日后成长壮大,难免会成为第二个“摩昇”,既是天道诞生的一神一魔,又天然是世间情念的操纵者管理者,二者若为兄弟,三界轻易便能易主,二者若为死敌,那便是再好不过,多好的压制之法。
“红尘”二字,是欲望之源,入红尘何其容易,出红尘何其艰险。
小满阖家团圆共赏烟花听爆竹声声春来秋往,大吉盛世太平且赴山川观月生沧海万载千秋。
爱恨贪嗔痴,人间寻常事。
可本该无欲无求者,若动心起念,便是大不韪。
天道赐神明灭孽缘恶念扶良缘善心的天资与能力,也会希望神明永远能遗世独立不存私情不见偏倚。
“公允”二字话音未落,本就奇异的天象更是诡谲,九重天之上,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力量伴着风雪而来。
弥山,九层木塔内。
朝朱暗中已收到旭泱递来的讯息,借故离开又以原本身份回来。
他与旭泱、沈狰见礼,随后三人便依照计划,沈狰带路,旭泱紧随其后,而后便是朝朱负剑殿后。
底层塔门关闭的同时,一粒雪落在门前石阶之上。
塔为八角,内里是周正的八方砖石,初入时有些暗,再前行几步,“天清”玉印散发出温润柔和的光,有风声吹过耳边发际。
顺延而上,直至三层,正对塔门的方向,每层供奉有兀鹫一族的先祖牌位,香炉中的线香燃尽,供奉的瓜果勉强还算新鲜。
沈狰拿着火折子点燃白蜡,颇熟悉地从香案旁取了三根香,执香拜了拜,仔细插在香炉内。
而后回头耿直地笑了笑,小声认真道:“我们自小便跟着族中长辈前来此处,每逢年节时便有族中声望高的老者率领族中老幼供奉。”
燃着的线香在炉内立着,猩红的光从上头闪烁着微弱的光。
似乎并没什么异常,与人界的供奉礼节倒是像。
旭泱四处巡视,右掌上托着的玉印光芒随着步调的移动映在塔壁上,光落下的地方,衬着暗处。
朝朱闭眸感知周遭气息,牌位上带着些积年累月的信仰之力,这些兀鹫祖先受供奉久了,有些许信仰也是寻常。
二人便也躬身行礼,与沈狰一同前往第四层。
许是方才一路燃了不少香烛,第四层入口也浸染了些许的檀香气息,旭泱笑笑,心想倒有些像是常年受香火供奉的佛塔。
这层的牌位只有三个,两两之间的空档里各有一对的夜明珠亮着,许是层数愈高,窗子又小,便显得黑黢黢的。
微弱的风从塔底钻上来,兜兜绕绕的,发出些近似蝴蝶振翅的响动。
又一阵风凑近耳畔,旭泱侧身避开,左手二指迅疾夹起这风的始作俑者,一只小小的新生不久的兀鹫呦鸟。
朝朱与沈狰听见动静走近。
沈狰轻声问:“呀,是只鸟崽子,许是什么时候飞进来的?”
雏鸟约莫半个掌心大,被捉住后起初还扇动了几次翅膀,窸窸窣窣挣扎几下,在寂静的木塔内卷起点风声。
“喏,既然是你同族,那便由你看着吧。”女郎指尖弹了下鸟崽子毛绒绒的脑袋,深黑色的翅膀轻轻抖了抖,豆眼瞪大瞧着她右手的玉印。
鸟崽慢吞吞飞向沈狰肩头,抓稳衣料后阖起了眼睛。
朝朱打量过这一幕,见那鸟儿也不惧神器,便将视线投向第五层。
旭泱面色如常,眼神也向第五层塔望去,心底却有些焦灼。
阶梯贯通上下,登至四层,各平座层夹层之上与人间佛塔建造极为相似,仿佛这木塔的建筑者是位在人间生存已久,对佛教道法心向往之的妖族。
要么是“涤虹”勘测失误,要么则是这塔中的东西已超出了“涤虹”所能探查的范围。
若是前者,线索断了,弥山幼童失踪之事恐怕还要继续查探,若是后者,此事恐怕不能轻易善终。
不管是哪个情形,都是不利的趋势。
这次下界,朝朱佯作宸绛前往弥山查案,宸绛则暗自前往阴界酆都。
此番行事,必定是有些不符合天规道义的事情,才如此费心遮掩。
她趁机前往阴界寻他,却意外见到“死而复生”的兄长与杨郎君,三人的表现并不是素昧平生的样子。
在那茅草屋里,兄长与杨郎君俱是生魂形态,十九年前却在那围猎场上失去踪迹,百名兵士从密林中巡逻了半月,遍寻不到,只在崖下寻到几匹战马被林中野兽啃噬过的尸骸。
楚城当日暗牢里那妖邪所说的兄长因寻求真相而亡,如今俨然不像黄泉路上寿数已尽的忘魂。
分明是生魂,为何却在十九年前秋猎场上失去踪迹,魂魄出现在酆都?
忘魂蛊可放大凡人心中欲求,神魂失守,摧心伤情……兄长二人若是三魂七魄完全,生魂稳固,便不该是停留在阴界的鬼魂……人界西南善蛊者众,而妖界精通者多出弥山,此前便有猜测,为何神君历劫却被破了庇护,忘魂蛊种下之后深受其害险些丧命……
三郎宽袖上的深色痕迹,面容苍白,兄长刻意支开自己又是说了什么,返回弥山不久后又偏偏不借助任何神力,只凭一瓣山茶花传递讯息。
此刻一桩桩一件件联合起来,像是一局步步为营的棋局,云国、赫圻、酆都、弥山、霜域宫……真相与隐瞒、生与死、胜与败、放大欲念的蛊虫与灭欲消情的仙药……
乱极了,似乎看清了真相,又似乎有浓郁的雾气弥漫开来,悲伤、不忿、哀恸快要将人溺毙窒息。
“泱泱大喜的日子,本宫怎能不亲自背泱泱出阁?”嘉钰太子笑得开怀,一旁的丞元郎君笑嘻嘻揽上他肩头,“哎呀呀,小殿下,这卷婚书如今总算能交给您了,太子殿下已经改了好多遍了。”
眼前是喜庆的大红色与金色,喜堂外开了一簇簇艳丽的红山茶,与稍远处的牡丹一同映入眼帘。
灵雨为她捧来龙凤呈祥的喜扇,秋棠与清夜扶风对着嫁妆单子,你推我搡好不热闹……
父皇替母后拭泪,君后携手与对面的侯爷夫妇谈笑风生……
旭泱眼尾薄红,眼神从空洞变得清醒,手中的喜扇重新恢复了四方玉印,光芒如初。
她凤眸流转,启唇道:“倒是比想的简单许多,沉溺于过去的悲苦,耽迷于虚幻的美满……人生在世,怎能事事不如意,事事皆顺遂?既然破了你的计,是否该出来一见了?”
八方传音,触壁回响。
“人界血肉之躯,身处红尘却能看得清勘得破,云国公主,倒是不容小觑……小小的年纪比这两个修行千百年的蠢货通透得多。”
小少年从高处轻盈飞身落下,似是飞鸟又似云雾,秾丽俊美,骨相无暇。
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墨色,像颗猫眼石。
幻象破开,地板上是困在梦境中面容扭曲似笑似哭的朝朱和沈狰。
那少年身披暗黑色羽衣大氅,随意踢了一脚昏迷不醒的沈狰,手中则是拿着一方罗盘颠来颠去。
“豢养在玉石堆砌的宫殿里的千岁鹤,成日里像个苦修的佛弥,像是只羽毛油亮柔顺的吉祥鸟又像是柄点缀满宝石的利剑,养出来的亲信还不如一个小女娃……”
小少年发出一声嘲讽,又带了点闷声闷气地狠狠踹了朝朱一脚。
“一个天真漂亮的吉祥鸟,养出来满宫心思单纯的蠢货。”
初始不知这小少年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瞧着他龇牙咧嘴满脸嫉恨的神情,旭泱匪夷所思道:“你与宸绛神君有仇?”
“唔,难得找了一个有点眼里见的聪慧媳妇,倒也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小废物。”
檀香浓烈,雾气缭绕,小少年肩头凝起一只血色的乌鸦,许是少年体弱,这乌鸦也有些无精打采的,吹点风便要散开似的。
他朝那乌鸦瞧了一眼,便见乌鸦瞬息飞落到玉印上,那乌鸦提起来点精神气,小少年也颇为愉快。
“小公主,你家神君知不知道他有个同源而生的亲兄长?他在人间倒是重情重义,整日里不是宋家的哥哥们就是垂星宗的哥哥们,走到人堆里像个纯真善良的小鸟崽,扑闪着软乎乎的翅羽护着护不住的人,以为自己能护得住天下人似的……”
“啪”地一声,小少年捂着胳膊停下了话语,玉印上的血色乌鸦也如雾气似的飘散,又似是有意识似的收拾好自个重新抓住玉印,一点点汲取着四色光芒。
旭泱手中的长鞭在地上噼啪作响,她笑问:“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个做坏事的哥哥?”
她思索道:“第二次见面了,摩昇。许是祸害遗千年,我家神君一时大意放你一个生路,不如今日我替他补上一刀?也不用他特地再诛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