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他怎么还不死》林漱

6、女儿 周蘅想，她

　　景元七年五月，皇帝力排众议，迎和离归家的郑氏女入宫，册为皇后。
　　周蘅尚在闺中时，与郑皇后曾有过数面之缘，并无私交，但郑氏待她亲切友善，周蘅并非不识好歹，也无意阻拦她与太子交好。
　　郑皇后怀孕时，她还特意问姐姐要了几道方子，给食欲不振的郑氏开胃。偶尔得空，也会与郑氏对弈解闷，聊作消遣。

　　皇帝依然偏爱赵贵妃，却也没彻底冷落旁的妃子，其中又属长春宫来得最勤。
　　他每次来，总会顺手捎些物件。太子拿人手短，对皇帝很是亲近，倒也称得上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周蘅自是乐见其成。
　　陛下待太子的父子之情愈厚，外甥的储君地位就越稳。
　　她虽没有争宠害人的心思，却也希望太子和皇帝的感情再好些，拥有的筹码更多些。

　　皇后的产期越来越近。
　　尽管周蘅有意管控，不准长春宫的人乱嚼舌根，但她在花园闲逛时，仍有些捕风捉影的闲言飘进耳朵。

　　有人说，郑皇后虽只是郑氏旁支，三位同胞兄弟却都是可造之材，受陛下重用。反观周氏一族并无男嗣，门庭凋落，恐难为太子倚仗。
　　还有人说，郑氏门第太高，皇帝又不喜世族，或许不会允许郑氏生下皇子。

　　流言纷纭，人心难测。周蘅拿不准，把话传到她跟前的人究竟是何心思，只示意小桃暗中记下，查探清楚后，不动声色地将人调得离长春宫远远的，又将长春宫上下敲打了遍，免得有人在皇子面前胡言乱语。

　　景元八年春，二姐夫越级升任吏部郎中。以他的年纪，堪称年轻有为，简在帝心。
　　同月，闻名天下的窦大夫被请入宫中，为待产的郑皇后看诊。

　　当晚，皇帝支开宫人，只留下寥寥心腹看门。
　　周蘅强忍紧张，稳住心神。
　　皇帝对她说：“皇后这一胎，就连窦神医也瞧不出男女。若是皇子，我会将他过继给齐王。”
　　周蘅掌心一痛，勉强没让自己失态：“恕妾愚钝，不知陛下是何……”
　　她还没说完，皇帝又道：“此事也是皇后的意思。”
　　他抬眸扫过来，淡声道：“齐王妃生育双胎不易，不会再有子嗣。齐王与王妃夫妻情深，不欲纳妾。日后皇子过继为齐王嗣子，自会继承齐王之位，倒也不比做朕的皇子差。”

　　话是这么说，周蘅身份敏感，可不敢贸然开口，让陛下把皇子过继，只能做出恭顺的表情：“妾惶恐，不敢妄议陛下家事。”
　　皇帝端起茶盏，慢条斯理，似乎只是随口一提：“郑大娘子才学不俗，成婚多年未有所出。观她父兄性情刚直，堪为能臣。民间常言外甥肖舅，郑氏生下的孩子若能学得郑襄华三分，便是大盛的福气。”
　　周蘅颔首：“陛下福缘深厚，皇后殿下亦是有福之人。只是皇子年岁尚小，来日如何尚未可知，陛下大可多观察几年，何必如此急切？”

　　皇帝闻言，似笑非笑：“康国公果然教女有方，养出的女儿皆是深明大义之辈，倒显得我为父不慈，丧尽天良了。”
　　周蘅面色一白，不知自己又犯了什么忌讳，欲要请罪，却见皇帝随意挥了挥手：“罢了，现在谈这些为时尚早，你管好长春宫便是。莫要让人多嘴多舌，离间皇子。”

　　周蘅伏身称是。
　　皇帝说完，也不多留，牵着太子便去寿康宫拜见太后。周蘅目送他们远去，思索良久，叫小桃挑了些解闷的小玩意儿，又去长秋宫寻郑氏对弈。

　　周蘅年幼时常与祖父下棋，也学了一手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棋风。
　　郑氏亦不急于求胜，二人先后落子，最终还是周蘅率先寻到胜机，赢下此局。

　　郑氏输了棋，面上也不见恼，笑着夸赞：“文姮不仅棋艺精湛，性情亦沉稳有度。倒是我心急了，白活这么大岁数。”
　　“娘子此言差矣，妾不过是侥幸而已，要学的还多得很。”周蘅收拢棋子，温声笑答，“往后还有劳娘子赐教。”

　　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周蘅没有多问，郑氏也没多言。
　　两人相继落子，有来有往，互有输赢，直至日暮西垂，周蘅方才起身告辞，去太后宫中接太子回去。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郑氏平安产下一女。
　　周蘅得到消息后，差人备好贺礼，又亲自牵着太子前去探望。

　　两岁半的太子说话已经十分流利，他趴在床边看了会儿，仰起脸对周蘅说：“娘娘，这个妹妹好小，郑娘娘没给她饭吃吗？”
　　周蘅失笑：“妹妹才生下来，过些日子就长大了。”
　　太子似懂非懂，转头就和大皇子跑到御膳房，要御厨煮肉粥给妹妹吃。
　　御膳房不敢违抗皇子的命令，只能一边熬粥，一边遣人报信。
　　皇帝听闻哭笑不得，称赞了太子和大皇子爱护妹妹的心意，并将启蒙之事提上日程。

　　得知陛下打算的周蘅并不赞同。
　　太子满打满算才三周岁，此时读书未免太早。
　　她试着劝皇帝再等两年，容后再议，陛下却说，清河郡王像这般大时，已能识文断字。太子是大盛的储君，亦当尽早开蒙，不可惫懒。
　　周蘅暗暗在心中叫苦。

　　她虽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却也知晓清河郡主乃神童之资，不说百年难遇，也是当世罕有，寻常孩童岂能与之相比？
　　但外甥乃是储君，断没有不如臣子之理。周蘅不好推脱，只能领命，一边琢磨如何教导太子，一边为太子找合适的启蒙先生。

　　不过是给孩童开蒙，还用不着名满天下的大儒。皇帝叫人送来一本校书郎名册，让周蘅看着挑。
　　因太子与大皇子素来交好，常在一起玩闹，周蘅和舒嫔也有了些交情。左右两个孩子将来读书也在一处，周蘅便没独自做主，邀舒嫔一起商议。

　　舒嫔既无显赫的出身，也没有得力的父兄，并不知晓这些小官才学如何，却还记得去年名动长安的状元郎：“这姚添姚益泽，可是先帝曾称赞过的那位神童？”
　　“正是。”周蘅微微点头，平静问道，“梁姐姐也认为，此人适合为皇子师？”
　　舒嫔道：“我只听过他的名声。可是有什么不妥？”
　　周蘅摇头否认：“并无不妥。”

　　姚相之后，状元之才，教导皇子再合适不过。
　　只是想到自己名义上的养子，要拜她一声不吭退了婚的前未婚夫为师，周蘅心中难免有些尴尬。
　　但事关太子，周蘅不敢马虎失礼。
　　得到皇帝的默许后，周蘅备好束倄，左手牵着大皇子，右手牵着皇太子，微服出宫，上门拜师。

　　门房并未认出周蘅，大抵是把她错认成了宫廷女官。
　　周蘅顺势应下，也没解释。

　　两位小皇子不懂什么是尊师重道，拜师礼也学得不伦不类。
　　姚添已从上官口中得了信，受此大礼也不见惶恐，语气如常，十分平静地收下了这两个地位过分尊崇的学生，招呼他们进了书房。

　　周蘅将他们送到门口，叮嘱二人听先生的话，便带着丫鬟去西市闲逛，等天黑再过来接。
　　姚添淡定颔首，并未多言。
　　小桃却没那么沉得住气，刚出姚府，便忍不住道：“我还以为姚郎君心胸开阔，没想到他竟对娘子如此无礼！”
　　阿宓忙捂住她嘴：“胡说什么呢？你莫不是忘了，娘子现下是何身份？姚郎君乃三品侯爵，岂有向低阶女官行礼的道理？”
　　“你们两个别闹了。”周蘅笑笑，转移话题，“快陪我去看看，都有什么宫里见不着的新奇玩意儿。我走之前可是答应了，要给诸位娘子带礼物呢。”

　　阿宓松开手，小桃闭上嘴。
　　事情就这么轻巧地翻了篇，如许多个寻常的日子一般平静过去，并未掀起任何波澜。

　　除了第一日拜师，此后授学皆在弘文馆进行，周蘅不必再亲力接送，也再未见过姚添。
　　但太子下学后，总会在她耳边念叨先生，颠三倒四地说姚先生又教了他什么。
　　周蘅面带微笑，安静倾听。
　　两年光阴一晃而逝。

　　在姚添的教导下，太子越发聪慧伶俐，二姐夫也在吏部混得如鱼得水。
　　赵氏依然宠冠六宫，恩宠不减，可惜这么长时间下来，也没给陛下添个一儿半女。
　　皇帝大抵也认清了，他与贵妃难有子嗣。
　　于是，在得知宜嫔有喜后，周蘅顺水推舟，为阿宓要来一个才人的名分。

　　她不欲将皇嗣当作争权夺利的筹码，但太子也需要如燕华、齐王于皇帝一般的手足。
　　阿宓自小在周家长大，她生下的孩子，总归是比旁人亲近些。

　　可惜计划没赶上变化。
　　宜嫔生下皇三子的第二日，皇帝突然对周蘅说，贵妃昨夜梦到一个小女孩叫她娘，梦中惊悸，泪流不止，醒后便说，她梦见他们的女儿来找她了。
　　周蘅不明白，太医都瞧不出阿宓怀的是男是女，贵妃怎就能笃定，阿宓肚子里怀的是她赵韵命中注定的女儿？
　　可当阿宓真如贵妃所言，生下一个女儿时，周蘅再不信托梦之说，也只能顺应皇帝的心意，任由那个本该养在她膝下的孩子被抱去长清宫，成了赵贵妃的养女。

　　作为补偿，陛下册阿宓为温嫔，居永宁宫。
　　徐宓领旨谢恩，擦干眼泪，从长春宫搬了出去。
　　不久后，正式开蒙的太子也按照陛下的意思离开养母，搬到东宫。
　　周蘅放心不下，将太子用惯的老人都调了过去，少了一大半人长春宫陡然静了下来。

　　一片沉寂中，周蘅想，她或许又做了件错误的蠢事。
　　她安排阿宓承宠，是希望日后太子能多些助力。可如今看来，她谋划来，算计去，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院里的花开了又落，转瞬又是四个春秋。
　　周蘅被院外的嬉闹声惊醒。

　　她迎着日光走出宫殿。
　　已快满九周岁的太子外甥露出如孩童时一般的拘谨笑容，小心翼翼地问周蘅：“先生今日带我和大哥出宫游学，儿臣实在担心，照看不好弟弟妹妹，娘娘可能陪我们一道前去？”
　　大皇子微落后太子半步：“二妹求了阿爷好久，才要到牌子出去玩。容娘娘若无别的安排，还请陪我们走一趟吧。我和二弟今日还有得忙，真没空帮阿爷带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