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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玉如梦   (一) ...

  •   (一)
      陈灵玉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参观下历史博物馆的功夫,回过神来就睁眼看到一个少女正把玩着自己。
      等等?把玩?
      她努力晃动身子,发现自己竟被困在一块玉里,她环顾四周,偌大的房间内墙上雕刻着壁画;案几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漆器;面前的少女穿着青色长袍,面容姣好,就是神情有些恍惚。
      “呃,这里是?”陈灵玉忍不住开口问到。
      似是没想到玉会突然发出声音,少女吓得差点把她扔出去。
      定了定神后,少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到:“你是谁?怎么会在我母亲给我的玉里?”
      “我叫陈灵玉,你呢?”
      “你是玉魂?真是奇了,母亲没有告诉我这玉居然有魂魄……”少女顿了顿,又说到:“我叫小煦。”
      “我其实也是今天才来的。”陈灵玉想到自己来自现代解释起来很麻烦,便没有多说。
      “我要嫁人了,可我不喜欢他……”娥煦抚摸着玉喃喃道,“他比我大了差不多十岁,甚至在外边还有一个孩子,可父亲说他面相好,将来必定能成大器,就连母亲劝说也没用……”
      “既然不喜欢,就直接拒绝掉,实在不行就逃跑吧。”
      小煦听后笑出声来:“我何尝不想这样,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若是拒绝,就是要背上不忠不孝之名,以后再难出嫁;我若是逃跑,我的家族便会遭人诟病,抬不起头来,更何况我逃又能逃去哪呢……”
      “在我们那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情愿的婚姻,只要敢反抗,会有很多人支持你的。”
      “真好,真羡慕你只是是一块玉啊……”小煦长叹了一口气。

      (二)

      婚事还是如期举办了,陈灵玉随着小煦的嫁妆一起被送入了她丈夫刘季家中,百无聊赖地待在首饰盒子中。陈灵玉觉得刘季这个名字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不由得有些痛恨自己历史不佳。
      值得开心的是,小煦很喜欢找自己说话,虽然有时候也会倒苦水,什么丈夫总是在外不着家啦,家里的农活总是自己干啦,家里没钱又要拿嫁妆补贴家用啦……之后两人就一起骂他,陈灵玉很喜欢讲一些故事和笑话逗她开心,日子似乎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过了些时日,小煦神神秘秘地将自己放在肚皮上,陈灵玉有些疑惑,紧接着就感受到轻微的胎动。
      “你怀孕了?!”
      娥煦点点头,有些羞涩也有些苦恼。
      “那……等到孩子出生,我可以给他讲很多故事。”陈灵玉讪讪地说道。
      “那现在我想听呢?”
      “哈哈,那我现在就讲给你听。”

      (三)

      刘季还是经常不在家,而且每次归家的时候几乎都有客人拜访,他们在前厅讨论着当下局势。如今秦朝当政,昏庸残暴,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现今已民不聊生,怕是不久这世道便又要乱了……
      果然,不出几年功夫,天下英豪纷纷揭竿而起,割据一方,自立为王。
      小煦此时闲坐在田间树下,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女儿也趴在自己的肩头,央求着她讲个故事。她笑着给女儿说着帝辛把伯邑考被做成肉羹送给姬昌吃的故事,女儿听后讪讪跑开了,又去树下斗蛐蛐了。
      刘季在一次去骊山的任务中带着人反了,小煦不懂当今局势,只是觉得日子越发难了。再怎么头疼,消息还是不断传来,加入刘季起义军的人越来越多了;刘季当了沛县令,众人唤他沛公;项家在吴地起兵,刘季领着兵马加入……听着越来越熟悉的情节,陈灵玉问出了疑惑很久的问题:“小煦,你是不是姓吕?”
      “是啊,我叫吕雉,娥姁是我的字。”
      陈灵玉人傻了,小煦小煦,原来是是娥姁啊,她实在是无法将眼前的女子同书上那个心狠手辣的吕后联系在一起。
      陈灵玉适时地沉默了。

      (四)

      刘季归家的次数比原来更少了,他一路上收兵买马,集天下豪杰于麾下,被封为汉王,便想要把父母妻儿接过来。消息传来时大家都很高兴,待到马蹄声传来便跑过去瞧,可印入眼帘的不是刘季的汉旗,而是项羽的楚旗。
      娥姁明白肯定有变故发生,慌忙让女儿抱着儿子从后门逃走躲到密林里,自己带着老人逃跑,可人腿哪有马腿跑得快,更何况自己还带着两个老人,很快便被追上了。
      娥姁被押入项羽帐下,所幸衍儿和盈儿没有被抓,她正这么想着,抬眼便看到那传闻中的西楚霸王,眉宇间的英气藏不住他的狼子野心,他身旁站着一位美丽的女子,正为其斟酒,果真是美人配英雄。那霸王没有多理会他们,直接下令将他们关入房中,软禁起来作为人质。
      做人质的日子比当初在田里的日子还要苦,仆人们送来的饭菜总是嗖啦吧唧的难以下咽,衣服穿破了也没有针线缝,每天被人看守着,消息传不出去也进不来,还要被那些士兵们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只有当日在项羽旁边的女子常会送来正常的饭菜,两人并没有多少交集。听仆人们叫她虞夫人,才知道她就是虞姬。
      “这日子过的真是累啊,”娥姁又把玩着玉喃喃道:“还好有你陪着。”
      陈灵玉自从知道娥姁就是吕后就有些后怕,连跟着和她说话都变少了,不过后来也想明白了,自己只是一块玉,她再心狠也没办法对自己怎样,大不了被摔碎了回现代呗。更何况在她身边的这些年,她分明就是在乱世中的一个苦命女子,最后成为太后是应得的。
      某天娥姁听仆人背着她聊起吕公,才得知父亲病重去世,母亲积郁成疾也去了,竟是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一想到被囚禁的自己连孝也不能守,不由地低低哭了起来。泪水滑落滴到玉上,陈灵玉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忽的有人走了进来,娥姁没在意,以为是仆人来送饭,便停止了抽泣,擦了擦眼泪。可谁知那人竟直直朝自己走来,伸手扯着她的衣袍,那本就脆弱的衣服直接被他撕破开来,娥姁慌忙起身想要推开,可一个女子力量怎么大得过一个上战场的士兵呢?她被反手压在地上,男人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拿案上的东西砸他!”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男人怔愣了片刻,下意识放松了力道,紧接着一个漆器砸向了他的脑袋,瓷片碎了一地,男人正要发狠,下一秒,一个瓷片便扎入了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他瞪大着眼睛缓缓倒下。娥姁坐起身来,将手上的瓷片随手丢在地上,手上的血一滴滴落下,砸在地板上,开出一朵朵血花,她冷冷地盯着男人的尸体,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迹。

      (五)

      虞姬前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娥姁浑身沾满鲜血,仿佛地府里的厉鬼。她转身让丫鬟取些新衣服来,走进房内。
      “你杀了王上的士兵,他不会轻易放过你,”虞姬的声音清冷动听,让人想到高山上融化的白雪:“但你是汉王的妻子,他不会要你的命。”
      娥姁抬头望着她,双目无神。
      “但我若想保你,你便会平安无事。”虞姬蹲下身,取出手帕包住了娥姁还在滴血的手。
      丫鬟拿来了衣裳,看到地上尸体,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虞姬接过衣服问她到:“此人你可认识?”
      “是,他不在王上身边做事,夫人自然不认识,此人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姐妹,好不容易才入了王上麾下,也只是一个后勤兵,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他再怎么可怜也不该对女人动手。”虞姬顿了顿,轻叹一口气:“本想好好安抚他的家人,如今倒也不用了。找两个嘴严的人把尸体处理掉,近来王上忙于战事,莫要让此事再扰他心烦。”说罢留下衣服,带着丫鬟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娥姁与虞姬同从前一样没什么交谈。娥姁没有等到项王杀死自己的命令,亦没有等到汉王的人来解救自己。
      只是有天她的公父被项王的人带走,回来时却一脸死相,她不敢多问。陈灵玉知道那是因为项羽想要威胁刘邦说要煮了他爹,可刘邦却说“而幸分一杯羹”,她没有告诉娥姁,怕她伤心。可仆人们总会八卦地谈话还是让她知道了。
      一个连父亲的性命都不顾的人,还会在意妻子的吗?

      (六)

      两年之久的囚禁足以让一个人心理生出病来,尽管陈灵玉还是像往常一样同她讲话,她也只是静静地听着,不似从前般爱笑了。
      虞姬不忍看到她这样,便告诉她,她的儿子刘盈已被立为太子,娥姁朝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等到战事结束,我们便能像朋友般,到那时你坐在廊前,我为你舞一曲。”
      “成王败寇,你莫要太天真了。”
      “去取我剑来,”虞姬轻笑着,“那我现在便为你舞。”
      说罢,伸手从丫鬟手里抽出剑来,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嗡嗡声,房前的阳光照在女子明媚的笑容上晃得人有些眼晕。舞起,似鸟雀冲破阴云,鲤鱼跃过龙门,长虹贯穿于日月;舞毕,薄汗青衣透,真似朵含苞待放的虞美人。
      虞姬收起剑,笑着问:“妾身无才无德,毕生所学不过如此,夫人以为如何?”
      娥姁看得有些呆住了,半晌回过神来,起身握住她的手,扬起这些天来唯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我若是霸王,有美人在此,要这天下有何意义?”
      两个女子的闺中之乐自然影响不了那水深火热的战场。虞姬看着项羽越来越紧皱的眉头,再不似从前那般意气风发,不由地有些忧心忡忡,但她还是同往常一样为他斟酒,为他舞剑,同他说笑,似乎这样就能和从前一样开心。
      楚军粮草告急,汉王求和,请求归还父亲妻子,项王无奈同意了。
      娥姁走的时候,回头望了望,见虞姬立在城楼上。
      “多看看吧,以后或许就见不到了。”耳边传来玉的声音。
      虞姬和她相望,两人一如初见时,没有什么表情。
      她抬脚进了马车,离开了把她囚禁了两年多的地方,没有任何留恋。

      (七)

      “你居然能活着回来。”
      一见到丈夫,没有想象中的温情,只有略带惊讶的一句冷冰冰的话。
      “衍儿和盈儿呢?”
      “在屋里,你去看看他们吧。”
      刚入殿内,衍儿见到自己便哭着跑过来抱住自己,盈儿只是怯怯地喊了句母亲。一想到自己离开盈儿才三岁,还是有些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头。
      还沉浸在和孩子们团圆的喜悦中,却突然被一个女人出声打扰:“妾身见过姐姐。”
      “这是戚夫人。”
      “什么?”
      “戚夫人已为寡人诞下一子,取名如意,这孩子很像寡人。”刘季笑着,和戚夫人相视而笑。
      娥姁怔住了,自己在楚营近三年,日日吃糠咽菜,照顾他的父母亲,自己父母逝世却不能在身边尽孝,又差点被占了便宜,还饱受着囚禁之苦,而他却同别的女人行鱼水之欢,全然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一阵没来由的恶心惹得她一阵反胃。
      “我知道了,”娥姁强压下不适,“许久未见,让我多跟孩子们说说话吧。”
      “也好。”两人便出去了。
      “娘亲,我好想你。”刘衍抱着娥姁撒着娇。
      “娘亲也一直都在想你。”娥姁笑着回应,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
      很快,没有后顾之忧的刘季趁着项羽人困马乏,大破楚军。四面楚歌,虞姬拔剑自尽,项羽兵败自刎于乌江畔。娥姁听到这些消息后只是抚摸着玉,什么也没说。
      刘季很快称帝,史称汉高祖,娥姁也顺理成章成了皇后。

      (八)

      如今在皇宫,不似在田间也不似在楚营,到哪都有人伺候着,娥姁很快便适应了。只是她发现女儿似乎跟刘季不亲了,记得以前衍儿总会问父亲何时归家,刘季回来时女儿也很高兴。她问起女儿,结果衍儿哭着说父亲不要她和弟弟了。
      “当时逃跑的时候看到了父亲,起初大家都很高兴,父亲带着我们坐上马车,可那时父亲也在逃命,他嫌车太重马跑不快,就把我们踹下车去……夏侯叔叔跟父亲吵起来,又把我们抱回车上……可父亲又把我们踹下去……他踹了三次……母亲……父亲他……不要我们了……”衍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衍儿不哭,”娥姁心疼地为她擦去眼泪,“走,我们向你爹讨个说法。”
      还未到房前,便听到刘季与戚夫人的说笑声。
      “陛下,你快看如意他正看着你笑呢,瞧他多喜欢您啊!”
      “哈哈哈,此子果然像朕!”
      “那陛下何不将如意立为太子呢?”
      “朕也有此意,那朕便向群臣提议,改立如意为太子。”
      “多谢陛下,陛下英明。”
      刘如意被他们抱着,逗着,发出一阵阵咯咯的笑声。听着这些刺耳的声音,娥姁怒火中烧,恨不得掐死他们。
      如意如意,到底是有多合心意,才起的这个名字?同为他的孩子,他把衍儿盈儿当做累赘,却在戚姬的儿子刘如意面前做足了慈父之态。
      看着母亲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刘衍拽了拽她的衣袖,怯怯说道:“母后,衍儿知道父皇喜欢如意弟弟,弟弟长的很可爱,父皇喜欢是应当的。”
      娥姁回过神,怒意化成嘴角的一丝冷笑,拉着衍儿走开了。

      (九)

      刘盈为嫡长子,又未犯错,改立太子一事自然遭到了群臣的反对,但娥姁明白若不采取措施,太子之位恐怕早晚是刘如意的。她让兄长去找张良商讨对策,听从建议找来了商山四皓辅佐在刘盈身边,也让刘季打消了改立太子的想法。
      陈灵玉看着越来越与史书上吕后的所作所为重合的娥姁,沉默着。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娥姁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个为婚事苦恼的小姑娘了,她很少再同自己讲话了,而陈灵玉也没办法同以前一样和她聊些逸闻趣事,再多的笑话,也很难逗她真心一笑。
      彼时各势力余党未清,刘季仍四处征战;内忧外患,韩信起兵造反,与匈奴勾结,刘季想将衍儿送去和亲,娥姁日夜哭诉,于是未果,遂将衍儿嫁入张家。娥姁与萧何密谋,将韩信诱骗至未央宫中,乱棍打死。
      刘季听闻韩信死讯,有些震惊也有些惋惜,但还是牵起娥姁的手夸她贤内助,娥姁忍着恶心朝他笑笑。

      (十)

      娥姁在宫中处处安插眼线,渐渐地,宫里的侍卫、宫女、嬷嬷、宦官中自己人多了起来,消息事无巨细都传入她的耳中。
      得知戚夫人仍不死心,在刘季身边吹耳旁风,她明白要想稳坐太后之位,除掉眼前的阻碍是必要的,戚夫人、刘如意、其他的皇子、那些势力大的功臣们,甚至还有……皇帝。
      威胁汉代江山的外部势力已逐渐被刘季铲平,内部那些功高震主的臣子们也被其铲除了大半。只是刘季在平定英布叛乱时,中了流箭,回到长安时,已时日无多。
      没人知道,消息传到宫中时,有一位官兵府中多了几箱黄金。
      前来医治的郎中也是娥姁的人。刘季见伤势迟迟不见好,便询问病情,得知重病医治还需多花些时日,便有些生气:“朕能以布衣之身取天下,承载天命,若天不留我,就算扁鹊来了也没用。”于是给了他金子打发他走了。

      (十一)

      娥姁坐在妆台前,身后的宫女为她梳洗打扮,她照例把玩着玉,指尖传来冰凉细腻的触感,好像这样就能抚平她的心。
      那玉魂似乎是在自己成了皇后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她甚至以为玉魂已经离开,如今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了。
      “皇后娘娘,辟阳侯审食其求见。”耳边传来宫女的声音。
      “叫他在前厅候着。”
      待到宫女扶着她到了前厅,审食其躬身行礼,请求屏退左右。
      娥姁摆了摆手,等到只剩他二人时,这才说道:“臣早年在沛县只是陛下家中一介舍人,人微言轻,幸而得陛下和娘娘体恤,这才能有今日的恩宠。臣亦曾为项羽所俘,深知娘娘苦楚。今皇上病危,太子尚幼,朝中之事繁多,大权恐落入他人之手,望娘娘亲臣信臣,臣愿为娘娘耳目,求得娘娘垂怜。”
      娥姁笑了,你瞧,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引得众人争之夺之,似乎一旦有了它,金钱地位爱情,无论自己喜不喜欢想不想要,都不用招手,就自己来了。
      审食其见她并未不满,便大着胆子说道:“臣钦慕娘娘已久,愿为娘娘面首。”
      娥姁抬了抬眼,伸出手扬起他的下巴,见他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脂。指尖随着喉结向下滑去,喉结滚动,出卖了他的紧张,娥姁收回手,问到:“今夜可愿留宿宫中?”
      审食其伏身拜下:“臣求之不得。”
      没过多少时日,皇帝驾崩。
      娥姁怕太子年幼,那些异姓臣子不安分,便秘不发丧,想先除掉他们。审食其劝她这样做恐天下大乱,这才作罢。
      国丧还未结束,娥姁便将戚夫人囚禁至永巷,下令召见赵王刘如意。
      刘盈知道母亲想对刘如意不利,便亲自去接他,和他同吃同住。可百密一疏,某天晨起去练箭,回来就看到刘如意已经冰冷的尸体,竟是毒发身亡,他扑在刘如意身上痛哭不已。

      (十二)

      “戚夫人想要见见太后娘娘。”娥姁正喝茶的功夫,有个小黄门前来禀报。
      “见我?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也罢,前去看看。”
      待见到了戚夫人,见她头发散乱,憔悴不堪,早没有当日的风光,娥姁不禁冷笑起来。
      “昔日狐媚先帝,欲改立储之事,可曾想过有今日?”
      “我从未后悔与你争权,谁不是想日后好过些,可我没想到你竟如此狠毒,杀了我儿如意,他何其无辜……”戚夫人转悲为怒:“吕雉,我杀了你!”
      说罢,朝娥姁扑过来,好在侍卫眼疾手快,把她按住,戚夫人奋力挣扎,狠狠地瞪着娥姁,还在喊叫着。
      “将她拖下去,砍掉手足,挖去双眼,熏聋她的双耳。”
      听着戚夫人的惨叫声,娥姁只觉得畅快。
      “吕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真是聒噪,把她毒哑,丢到茅厕里,她这副模样,就叫做‘人彘’好了。”娥姁嫌恶地摆摆手,便离开了。
      回到宫中,茶有些凉了,便命人重新去沏。

      (十二)

      陈灵玉还未从刚才看到的酷刑中换过神来,一时间惊魂未定,忍不住问到:“如今你满足了吗,小煦?”
      听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娥煦诧异过后,冷下脸来:“灵玉,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刘如意,戚姬……你想杀的人都杀了,如今你满足了吗?”“
      不,还不够,要稳坐太后之位,先帝那么多儿子,叫我如何心安……”
      “你还要杀多少人,疯了吗?”陈灵玉忍不住喊道。
      “我疯了?我自幼读圣贤书,悟君子道,何曾暴虐欺人、恃强凌弱;自成婚以来,孝顺父母,恪守妇道,可你瞧瞧,那些人是如何欺辱我,践踏我,受人欺凌的日子我是过怕了,可我成了皇后,却护不了衍儿,她也成为巩固政权的工具。倘若我非赢家,做了太后,恐怕早已尸骨无存,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昔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今时今日也改换换了。”
      娥姁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我也是明白了,亲情、爱情都会在权力的漩涡中扭曲变质,彼此之间唯有存在利益才能走的长久。听闻皇帝为那刘如意痛哭不已,生在帝王家,竟如此天真。不如让皇帝去看看那‘人彘’,好让他认清现实。”
      “不可!”
      “连你也要阻止我吗,灵玉?”娥姁的语气中染上了一丝怒意:“这几年来你未同我说一句,如今开口却是质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兄弟反目,手足相残,在这权力之争中不足为奇,可你在这条路走的太远了,一旦染上了权,人心就变了,一开始只是想自保不错,可你如此残忍的对待戚姬,杀了刘如意,甚至还要杀其他皇子,如此行事,一意孤行必会遭到反噬。”
      “住口!”
      玉石随着手上的力度被抛落,咕噜噜地转了几圈,发出令人窒息的碎裂声。殿外的宫女听到响动,匆匆跑来,见太后一脸怒意,地上的玉石上已经布满了裂纹,便拾起来跪下说道:“太后息怒,那戚姬不足以让您动怒,此玉是您贴身携带之物,成色上佳,如今裂了未免有些可惜。”
      原本透亮的玉石如今变得有些晦暗,陈灵玉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阻隔在玉和外界之间,她发现自己发出声音无法被人听见了,还未回过神来,就听到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把它放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我乏了,你退下吧。”
      “是,太后,茶已经泡好了,奴婢给您沏上。”

      (十三)

      如今玉石虽被放置在柜底落灰,但陈灵玉还能看到娥姁,不过也仅仅只能看着,看着这宫中的一切,看着她在争权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看着她深陷泥潭。
      她派人带刘盈去看“人彘”,刘盈见似乎是个人样的东西,两眼空空,没了四肢,血迹已经干在上面,便颤巍巍地问身边的人是什么,得知是戚夫人,惊呼一声便晕了过去。待悠悠转醒,便谴人告诉娥姁:“这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如今太后把持朝政,我是太后的儿子,不过一个傀儡皇帝,这天下太后来治理吧。”便整日寻欢作乐,不问朝政,用酒精麻痹自己。
      娥姁不以为意,她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权,将衍儿的女儿张嫣嫁给刘盈,刘盈自然不愿碰姐姐的女儿,她便去母留子,把宫女杀了,立宫女的孩子为太子。刘盈整日郁郁寡欢,病逝后,太子继位,得知自己的母亲被杀,便想等自己成长起来反抗娥姁,可心思被其知道后,就将他幽禁至死,对外宣称病逝,新立一个傀儡皇帝。
      她扩大母族实力,立吕家人为王为侯,甚至让自己的妹妹做了临光侯。
      她将吕家女嫁给刘家的王侯,若王有宠妾,便直接杀了,若王冷落吕氏正妻,便将其召至宫中幽禁而死。
      阻挡她路的便一个个杀掉,她不再是曾经那个小煦了,现在的她就是书上那个凶残狠辣的吕雉。
      一道道诏书经过她的手传出去,彼时权倾朝野,众人敢怒不敢言。女儿,儿子一个个都先她一步而去,她终成孤家寡人。
      好景不长,一场大病来势汹汹,很快她便卧床不起,她忽的想起了玉,命人拿来后,屏蔽了左右。
      “灵玉,你瞧,我如今权势滔天,身居高位,无人可奈我何,我贵为太后,给了吕氏一族荣华富贵,让他们成王成侯,我不过是想让自己好过些,想让母族好过些,我又有什么错呢?”
      回应她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如今的玉摸起来有些硌手,娥姁只是握着它,看着它,如同初识。意识渐渐有些涣散,手中的力度再也支撑不住玉重量,玉石被摔落到地板上,再也抵不住这次的撞击,终是被摔的粉碎。
      殿外的小黄门听到动静,慌忙前来查看,待意识到发生了何事,才跌跌撞撞地出了寝殿。
      “太后娘娘殁了——”

      (十四)

      眼前白光闪过,陈灵玉眨了眨眼,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在博物馆中。周围有三三两两的人经过,低声交谈着,没怎么在意这边。
      陈灵玉轻呼一口气,正欲再四处走走,却看到面前的文物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皇后玉玺。自娥姁做了皇后,颁布的诏书皆经此印,其用新疆和田羊脂白玉雕成,玉色纯净无瑕,晶莹润泽,玺钮是高浮雕的匍匐螭虎形,形象凶猛,体态矫健,玺面阴刻篆书“皇后之玺”四字。
      陈灵玉望着它有些发怔,自己与娥姁的往事依然历历在目,她的一生,仿佛不过只是南柯一梦。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陈灵玉收回目光,走向了下一个展览区。

      后记

      细密的雨丝如同银针般洒向大地,正值春分,密雨中燕子正挟泥筑巢,远处传来阵阵春雷,叫醒了屋前的桃树,抽出几簇新芽。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我自小便喜好诗书,可女子读书本是难事,幸而父亲吕文颇有些威望,能让我去做伴读,我不负众望,很快我的才学便受到老师和父亲的夸奖。但是就算我再如何出类拔萃也改变不了父亲要将我嫁给一介不学无术,整日混吃混喝的匹夫。
      今晨娘亲握着我的手,将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交给我,她虽对这门婚事多有不满,却还是说着从父从夫这样的大道理,待我点头才不舍地放开我,让我回房休息。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的婚事是如此,长姐的婚事是如此,邻居家玲儿的婚事也是如此……
      从古至今,从来……都是如此。
      手中的玉温润如水,摸起来似清风拂面,抚平着躁动的心。
      玉中忽的传出声音,吓了我一跳。
      她告诉我她的名字,陈灵玉,我一时玩心大起,告诉她自己名为小煦。
      灵玉知道很多有意思的故事,貂蝉施连环计离间吕布和董卓;花木兰替父从军,上阵杀敌;武媚娘杀伐果断,成为唯一的女帝……真不知这玉魂从何处来,知道这样多。
      我嫁了人,听从母亲教诲,夙兴夜寐,侍奉公婆,不敢懈怠,丈夫刘邦依旧是个浪荡性子,家里家外几乎都是我一人操持,我没有什么怨言,只求能过上安稳舒心的日子。
      可好景不长,刘邦起义,我过得愈发艰难,几年的征战让田地近乎荒芜;楚汉之争,我被楚军抓了做人质,人质哪有什么尊重可言,幸而虞姬多有照顾,可我们彼此都知道,楚汉两军一方兵败之际,便是我们二人之中一人的死期。
      我不想成为楚军的刀下亡魂,我想活下去。
      历经万难,终于回到汉营,丈夫早已有佳人在侧。看着铜镜中的我日渐年老色衰,我与他终是离心离德。
      我本不恨那戚姬,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与我争夺太后之位。在这权力之争中,我无非只是想活下去,若我今日手下留情,他日所有人都会将我的仁慈化作利刃,让我承受千倍百倍的痛。
      如今我已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重用吕家人,他们有足够多的权力,我想就能与刘家、那些臣子们相抗衡。
      一步步走来,从懵懂无知的少女成为权倾朝野的太后,我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乱世之中,我只是想要活下去罢了。
      我想要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可我一生颠沛流离,不曾安宁。
      我想要我的孩子平安喜乐,可衍儿成了巩固政权的工具,盈儿不理解我同我反目。
      ……
      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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