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逆时针转动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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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莉娜，你怕死吗？”
“我不知道。我还在努力理解活着。”
“莉莉娜，你害怕消失吗？”
“不清楚。不过我也从未存在过。”
“…莉莉娜，你觉得如今的人生是美好的吗？”
“我已经尽力，日后也会继续努力。”
“这样啊，这样啊。”
淡金长发的女人半倚在沙发上，笑起来时像月光下的金盏菊，眼睛也很好看，是昂贵的湛蓝。
“晚安，莉莉娜。”
“晚安，凯西莎。” 】
……
凯西莎死了，死于铺天盖地的追杀和布置缜密的阴谋。她死时还是基地的顾问团副团长，得到消息后他们立刻为她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她的尸骨没法全拣回来，毒素已经侵蚀了大部分血肉，且尸体在高温下腐化的很快。
到处是黑白色，骨灰盒里只有一小撮骨灰。
凯西莎活着的时候很好看，死了之后却像是破败不堪内里被白蚁啃空的木头雕像。
骨灰盒真的好轻。
AE03帮忙挖了墓地。
科查尔怒火中烧差点直接带人杀过去。
牡连青拍了拍她的头。
弗拉姆先生站在讲台上念哀悼词。
她听见好多好多人在哭。
诺玛尔小姐自己也在哭，但抱住她的时候却在劝她“节哀”。
什么“节哀”？
她疑惑地说自己没在哭啊。
朱莉娜用手碰了碰脸颊，湿的。
好吧，或许她应该拍个脑部CT。
她花时间想了想自己和凯西莎到底算是什么关系，但想了会也没理出多少重要的东西，而且她早就知道对方会死了，所以她不应该悲伤。她确实也没多伤心。
工作还要继续，她要找出罪魁祸首才行。
朱莉娜已经记不太清最早见到对方时自己说了什么，毕竟精神的混乱也会导致思维不够清明。但无可否认的是，凯西莎对她而言有着不可取代的作用，她是那个阶级的代表，让她生出些许的期望。
思维跑偏到类似亲人死亡但主角一点也不悲伤的电影，这些娱乐性信息在她脑中比凯西莎相关的事情还多得多，也更仔细和完整。所以凯西莎对她而言其实不重要，如果很重要占比就不会那么少，如果很重要她就不会遗忘半分。这样想着，她发觉自己的身体好沉重，完全提不起劲。
就像在深海区被大气挤压的淡水鱼。
她无法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又贴着皮肤滑下去，她脑子一片空白，揪着手背连把皮带肉逆时针往外扭也感觉不到什么。
感知神经一顿一顿地痛。
朱莉娜试图理解“死亡”。
然后下意识的，她整个人在座椅里蜷缩起来。
这次不像上次需要全力控制面部表情上台演讲，所以每一块肌肉都木木的，她想到原来现在已经有两个朋友死去了，有点茫然，霎那间有些搞不明白状况。
AE03敲了敲门。
“进。”
机器人站在她面前，“要去看看吗？”
“看什么。”
“那座无名碑。”
“不，不，不。”
朱莉娜一连用了三个“不”字，神情是显而易见的排斥和拒绝：“我很忙，非常忙。”——所以没事请滚，赶紧麻溜地滚，别出现在她面前。
“还记得吗，你还有一次机会见见她。”
“……”
栗发的少女仰起头，面前除了冷淡的机器人再无其他，整间房间都好空，没有其他眼睛在看着自己，唯二两个熟悉到可以随意使唤自己的人已经死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她是看见过的，那束在雨后燃烧的黄玫瑰过于灿烂与决绝地盛开在眼底，在凯西莎死后更是如刺青一般变作了心上无法被轻易抹去的伤疤。
“我没必要非去见谁不可。”
她才不喜欢那两个人，一个天天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还神神叨叨的，一个那么普通，甚至会被自己幼时的戏言忽悠如此之久。
“他们死了，这是事实。”
好乱啊，脑子好乱。
“我又不是无法接受现实的懦夫。”
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灵魂往上飞，骨肉往下坠，她感觉自己皮肤略烫，鼻头一酸。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被逼到了失控边缘，像有一坛醋兜头泼下来，每块肌肉都在刺激下不自然地抖动。
可恶，你们好没用啊，真的好没用啊！！！她很努力地用语言表达自己不屑于寻求片刻奇迹，但蓄满晶莹的眼眶已经无法阻拦越发汹涌的泪水。
“为，为什么……呜……呜哇啊啊啊啊……！！”
“好讨厌，好讨厌…呜……”
朱莉娜整张脸皱成一块，像是块擦完湿桌面的抹布被一左一右地使劲拧动，布料纤维中储蓄的水分就全被逼了出来。她哭得很凄惨，又总是在不慎破音后咬着唇不愿意再哭得太大声，像一只落在雨里的野猫，浑身猫毛都被雨打湿黏成一坨，偏还执着地不愿意向路过的行人买个惨。她像在哭，又像在努力表现哭。
这种悲痛她自己都不明白来源于何，一半是身体先于大脑的动作，一半是突然很想发泄什么的冲动，身体就像一块海绵，颤抖得越明显掉下来的眼泪就越多，但她在哭泣的时候眼底又是愣神的空白，就好像直到现在也没搞懂现状。
“呜呜呜……”
她伸手盖住自己的脸，将头埋在两膝间。
有时候她会骤然停住所有声响和动作静静地坐在那；有时候她会因为哭多了而冒出鼻涕泡狼狈地翻找纸巾；有时候她会克制不住地爆发一连串呛咳惹得自己两颊通红；有时候她会夹杂着抽泣声说点什么然后再次皱起眉。
机器人就站在旁边，不言也不语，沉默得像一个死物，直到对方哭累了，渐渐窝在椅子上睡着。
……
这显然只是一个开始，大清剿轮到他们了。
认识时间最长的两人先后离开给朱莉娜造成了巨大打击，她在基地同僚的眼中越来越不像个人了——字面意思，从前她还会偶尔表现出未成年女孩幼稚傲慢的一面，但现在她已经学会了用完美无缺的钢铁面具伪装自己，让自己显得危险成熟。
那是一个雨夜，她撑着伞离开准备一个人去参加个宴会顺便洗脑几个幸运儿。
厚重的云层有闪电游龙般伴随雷声穿梭。
大雨倾盆而下。
她的灵魂倏地被弹出身体，那一瞬间的空白下她的视野被分割成两块，使其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变了个样子，虹膜的颜色变成了一金一绿。
……
啊，原来到这一天了啊。
*
朱莉娜想过很多次传输到未来的代价是什么，她对此的看法一直挺乐观的，乐观到她完全将其看作了不必动脑考虑的事项。
首先，这个实验显然只具有实验意义，而完全没有实际意义。最初他们卯足劲这样做是为了得到未来的坐标，想跳出常规时间尺度去观察“末日”这件事，但即便做到这个地步，大家也还是没有新的收获，不然希沃克也不会如此心灰意冷情愿去死。其次，她回来后大多数人直接就“忘掉”了这件事，没有掀起多少波澜，所以它能起到的作用是很少的，同理可得，要付出的代价可能也不高。
现实也的确和她的猜测基本相符，她只是被传送到了“过去”而已。
只是和被传送到未来那会不同，她现在是货真价实的背后灵…连带着AE03一块。
雪白雪白的灯光照亮了实验场地，一过来就对上一群人瞪大的双眼是有些恐怖的，简直让人疑心自己是不是登陆了某个抢劫现场。
“你还真有灵魂啊。”但朱莉娜就恰好是那个例外，坐在实验舱上的她环视一周首先就发现了机器人那边的反常识现象，于是表情显得很是槽多无口，“这似乎不是很科学。”
“我说过，我不是机器人。”
AE03为自己辩解。
“嗯嗯，我没忘呢亲爱的。”朱莉娜随意应了两声就结束了这个话题，转用怀念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老基地。在大混乱开始的时候她就召集剩下的人搬走了，化整为零占据了新地方重新布局，所以她这会算是故地重游。
她从左看到右，自然在某一时刻看到了在平台上排排站的凯西莎和希沃克。
短暂的怔神后，她放松身体肌肉，一步步顺着阶梯走上去，从背后轻轻地与他们挨个拥抱，表情很平静，动作很轻，就像从前每一次聚在下午喝下午茶的时候玩大冒险输了那样，带着股不愿打搅小动物呼吸频率的小心翼翼。
他们没发现她的动作，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堪称贪婪的目光仔仔细细地将同伴整个人从上到下打量，视线扫描般暗自记下最清楚的数据，仗着没有人在旁边（机器人不算人）显得有些暴露本性，彻底撕掉表面那层人皮，伸手抬脚时都会加大幅度透露出些许戏剧性的癫狂。
就像她无法理解悲伤一样，她也无法理解很多人类眼中的正常。
所以，是要在虚幻的世界中现实地活着，还是在现实的世界里虚幻地活着？
她长大后选择了后面那个，过程就像游戏玩家会选择职业和出生点一样简单。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逆时针转动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