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归鸿》独鹤下田

61、巫蛊案

　　旬休过后，恰如裴见深先前所言，在朝中颇有人望的周照之，凭借明面上没有党附，赢得了左相之争。
　　黄伦案一波未平，宫禁之中又生事端。近几日太后罹患头风，缠绵病榻，噩梦不断。秦宣为她侍奉汤药之时，太后一直疯疯癫癫地喊着魑魅魍魉的名号，在无边的梦魇之中，仿佛真的有无数恶鬼要向她索命似的。就这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秦宣不得不延请各路名医来为太后诊治，考虑到可能是邪祟入体所致，秦宣还在童业的建议下，为太后在宫中做了场法事。

　　谁知法事刚刚结束，太后竟然不药而愈了。
　　大病初愈，本也算是件喜事，可当秦宣亲自去酬谢主持法事的道士，那道士却对他说，恐怕宫禁之中有人鼓弄邪祟之物，这才伤及凤体。嘴上说得玄乎其玄，其实无非意指有人以巫蛊之术诅咒太后。
　　太后从昏沉中醒转之后，也对此深信不疑，执意认为是有人要谋害她，因而不顾秦宣劝阻，下令彻查宫禁。

　　照理来说，针对宗室的巫蛊案一向是由皇城司和宗正寺共同查办，此番太后却有意绕过皇城司，把查案的权限全权交给了宗正寺。
　　就这样，整个大内被翻了个底朝天，一切可以用作诅咒的物什，譬如桐木、布帛、符咒之类，都被搜刮一空，饶是如此，还是没能找到蓄意诅咒太后的罪证。本以为这件荒唐事会就此收场，不料太后又在宫室外搞起了掘地三尺，秦宣起初也不以为意，直到太后真的在慈明宫外掘出了一叠黑符，他才恍然大悟，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局。

　　好巧不巧，那叠被埋入地底、本应被腐蚀殆尽的黑符上还残留着太后的生辰八字，不仅如此，咒文上还留下了诅咒之人的名姓。
　　这“诅咒者”不是别人，正是近日里秦宣身边最得脸的小内侍，张怀忠。六月的艳阳照不进大殿里，张怀忠颤抖着伏在秦宣脚边，眼神里全是惶恐与绝望。然而不待他作出任何辩解，宗正寺的人便强行将他拖了下去，等待他的自然是挫骨扬灰的命运。

　　与此同时，太后以“肃清内宫”为名，将秦宣身边素日侍奉的宦官、女官与宫人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要将秦宣的一举一动都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他再也兴不起风浪。如此一来，一夜之间亲信尽失的秦宣不仅不好发作，还得把这“母慈子孝”的戏给作足，他千恩万谢地拜别了太后，不曾想这一桩宫廷秘闻，不日之后却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几日之后，巫蛊案的流言传遍了余杭城，并逐渐与事件的真实面貌背道而驰。
　　官家身边最得宠的宦官诅咒太后，这实在有些不同寻常，不免让人猜疑一切阴谋都是在皇帝的授意之下完成的。
　　一开始或许只是一个推测，在无形力量的推波助澜之下，却成了口耳相传的“真相”。
　　这个“真相”轻而易举地打破了秦宣经营多年的“孝子”形象，在百姓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这一日韩世渝从门下省归家，还没落轿，就听到坊中絮语不断。
　　“你说这皇位已经是他的了，他为何还要出此下策，对太后赶尽杀绝？”
　　“谁知道呢，要我说太后也是不易，这前后三任太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也不知她会不会后悔把皇位给了今上。”

　　太后这招一箭双雕不可谓不高明，她的回敬也让局势上升到了全新的阶段，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矛盾一旦激化，就未必能够妥善收场。

　　此夜众星璀璨，韩世渝轻捷地步入小院，和风拂过葡萄架，藤蔓错杂的投影在地面上微微摇颤着，间或有雀儿发出清脆的啁鸣。

　　屋里罕见地透出一片烛影，他本以为是沈终夜不请自来，直到仆从趋步上前耳语了两句，他才放慢了步伐，在门外轻叩了几下。
　　“进来罢。”
　　韩世渝推开隔扇门，只见秦宣坐在书案前，手执一方墨条，正专心地研着墨。
　　“见过官家。”
　　“不必拘礼，过来。”

　　韩世渝轻轻合上门，他走到秦宣身边，看着秦宣从笔架上挑了支小狼毫，随意舔了舔笔，而后飞快地在纸上写道——
　　‘惟恐隔墙有耳，我写你看。’
　　韩世渝点了点头，继而装模作样地说，“官家稍候，我把条例司新拟的“裁军法”呈给您过目。”
　　“好。”

　　‘朕把历年弹劾太后母家的奏疏汇总了一下，你且记下，尔等务必设法坐实葛氏一族的罪证，朕预备要逼他们反。’
　　‘同兴二十年，镇江知州弹劾葛荣春以屯田名义，以贱价强买民田，兼并土地。’
　　‘同兴二十七年，监察御史弹劾葛行知贿赂榷货物官员，大量低价购买盐引，高价倒卖。’
　　‘佑德元年，翰林院知制诰弹劾葛荣春利用军船向燕国走私货物。’

　　韩世渝怕沉默太久引人怀疑，于是问道，“官家有何见教？”
　　秦宣忖度道，“军人原本是效命终身，禀赋终身的，现下要裁军，便会有一部分人一下子失去给养，对这群人光免税是不够的，务必要安排适当的补偿。”
　　“臣知道了。”

　　韩世渝另取了一支笔，用蝇头小楷在纸的空白处写道，‘臣以为，查实罪证之后可以散布流言，煽动民意，让葛家以为他们在劫难逃，官家意下如何？’
　　秦宣落笔写道，‘届时提前释出朕要削他们兵权的消息，不信他们不狗急跳墙。’
　　“官家还有什么要示下的？”
　　‘皇城司密信可以照常递进来，内西头供奉官陈有初是自己人，遇上急事，也可以找他代为传递。’
　　“无甚紧要的，朕乏了，这就摆驾回宫。”

　　韩世渝将秦宣写过的纸张翻过一面，夹在纸堆里，再用镇纸压住。
　　等秦宣与随侍的宦官走远了，他才将那张纸悄悄取出来夹带在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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