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
-
58.
又做了噩梦。
梦里谢意深如他所料站在江兰溪身边,那样仇恨嫌恶的凝视,两个人如出一辙,江兰溪的脸变成了谢意深的,谢意深的脸变成了江兰溪。
分不清楚他们两人到底谁是谁,但绝望中下意识转身逃跑,却被抓回去,像以前那样倒掉在横梁上,被打得连连讨饶,我错了,对不起,翻来覆去地重复。
江磊和傅言心忙于工作不在家,家里的仆佣都是江兰溪的拥趸。
江兰溪背着球杆去练高尔夫,破天荒地把他也带上,当然没有也让学习高尔夫的好心,而是让他代替球童捡球。
那一天结束,已是黄昏时分,累得像条狗一样,瘫倒在地。江家人吃饭却没叫他,或者,叫了他也走不动,他坐在更衣室里睡着了,被一盆水泼醒。
江兰溪扔了盆子,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施舍般,给予讥讽的嘉奖:“今天干得不错。”他把小卖部五块钱一袋的面包扔他怀里:“吃吧。”
“谢谢。”江安原哆嗦,撕开包装袋,狼吞虎咽。像这样好好听话,就不会饿肚子了吧?年幼的小孩充满了感激:“谢谢你,兰溪。”
江兰溪嗤笑,转身离开,高尔夫球场专供贵宾客户的餐厅里,江磊和傅言心正在等他,米其林三星大厨精心烹饪的晚餐,傅言心招手:“兰溪,就等你了。”
“江安原不来?”江磊沉声问道。
“……他说太累了,想休息。”江兰溪轻轻摇头,可惜道:“我也没想到他的身体这么孱弱,看来还是得在家多休息。”
江磊不悦:“三天两头就累倒,怎么做我江家的少爷?”
江兰溪甜甜一笑:“不说了爸,我们先吃吧,我给他带点回去。”
傅言心按住他的手,欣慰地笑道:“我们兰溪真懂事。”
“比江安原好多了。”江磊切碎牛排。
梦中正被拳打脚踢,疼痛从未自记忆深处消弭,哪怕冒着倾盆大雨拦下了想要拦住的人,但是这种苟延残喘究竟能持续多久,持续到江兰溪笑着说:“谢哥哥对我很好。”
骤然掀开眼帘,真想一声接一声地大叫,抱住脑袋,头疼得要死。不想把谢意深让给江兰溪,但谢意深本来也不是他的,在原书里不是,在穿书文更不是。
温暖的手掌攥住他的手腕,“怎么了?”低沉熟悉的声音,并不是高兴的语气:“安原,江安原,你发什么人来疯?”
“…对不起。”忍着剧烈的抽痛回头,瞥见那熟悉的桃花眼,没有办法捕捉到对方是否关心、担忧,连喜怒都察觉不出,但下意识觉得对方应该是讨厌自己的。
在江家这六年间,已经模糊到无法分辨任何善意,对他好的人也终将离他而去,所有的关心、挂念都是虚假的表面功夫。他是会读空气的人,但只会读负面情绪。
所以在周姨说谢先生非常关心他时,他心里没有这种,别人很关心他的抽象概念。与其说谁会关心他,不如说,他死了谁也不会关心。
但缺乏爱的人,却并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渴求疼爱,反而对待自己愈发冷酷,愈发残忍。
可以面不改色地喝下别人给的牛奶,可以随意地任由谢意深不分场合肆弄身体,可以当场跪下乞求放过:“对不起,我躲远点,哥哥不要生气。”
——“我看见你就生气。”江兰溪说:“所以滚远点,江安原。”
走远点就好。江安原浑浑噩噩地爬起来,跌跌撞撞铺下床,摔倒地毯上,赶紧手脚并用爬起来,像只无头苍蝇仓皇逃窜,最后钻进卫生间里,悄无声息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发呆。
谢意深呼吸沉重,他穿上拖鞋出来。
周姨守在卫生间门口,急得满头是汗,想敲门又怕吓到他,求助的目光投降面无表情的谢意深:“谢先生,安原他从那天晚上回来,就一直不对劲。”
这种疯疯癫癫的状态,也难怪江家后来想送他进精神病院。
但这种疯癫,难道不是始作俑者江家逼出来的吗?
宋闻川也赶来了,和周姨一样着急:“小朋友到底怎么了?”
三个人围在卫生间门口,谁也不敢推门进去吓到他。
宋闻川望向谢意深,想质问又没那个胆子,只好条分缕析讲道理:“小朋友平时都很正常,也就是说,这种情况才受到特定刺激后才会发作,周姨和我、吴叔都不可能刺激到他。”
宋闻川话里有话,没有问出口,反倒是周姨心慌,脱口而出:“谢先生,您跟安原说什么了?”
说…他是骗子,萧驰逸绝不会喜欢他…谢意深蹙起两道浓眉,沙哑道:“那天萧驰逸……”
“萧少爷干了什么?”宋闻川旁敲侧击地问。
“没干什么,说了两句荤话。他对江安原有意思。”谢意深略觉恶心:“我养出来的孩子,被垃圾觊觎,我生气,就揍了他一拳。安原拦着,不让打。”
宋闻川:“……”难怪那天让他善后:“老板,你还没有这么冲动过。”
到底也才二十五岁,再如何沉稳自持,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宋闻川叹气,拍拍他肩膀,“所以,你觉得小朋友对萧驰逸也有意?”宋助理一眼看穿:“所以你对小朋友发脾气,把火撒到他身上了?”
“……应该是。”谢意深低头。
周姨垂泪:“谢先生,你俩年纪都轻,在我眼里都是孩子,但是安原啊,吃了很多苦头,那次晓晓回家后跟我们说,江家关她的屋子里,有锁链、棍棒、铐子…我就在想,那些东西,会不会用在安原身上。”
“既然把他带回来,您就像哥哥一样,对他好一点,好不好,就当是积德行善了,安原以后工作了,肯定会报答您。”周姨哽咽:“我看他现在这样,我心里难受。”
宋闻川揽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周姨,我们都难受,先生也是,不然不至于丢下工作立刻赶回来,对不对?”
周姨哭泣点头,宋闻川瞥一眼谢意深:“老板,你好好想想吧。如果你对小朋友,只是肉.体关系,何必在乎他喜欢谁,犯不着为此生气。”
他揽着周姨:“我们到那边坐,周姨,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儿咱俩掺和不了。”
谢意深打开门。
小孩坐在马桶盖上,垂头丧气,耷拉脑袋,有人进来时,他的肩膀明显地瑟缩一下,但始终没有抬头。
江安原听见了声音,但是并不敢抬头凝视,江兰溪罚他的时候,不许他抬头,于是做小伏低成为惹怒他人后的习惯,只要求饶和道歉,惩罚或许就能减轻。
“江安原。”谢意深叫他。
江安原立刻站起来,又跪下,膝盖磕着冰冷僵硬的地砖,万分懊丧地道歉:“对不起,谢先生,我不该惹你生气,我以后再也不那么做了。”
“…为什么惹我生气,知道原因吗?”居高临下的质问。
江安原乖乖地跪着,脑子里一团浆糊,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原因:“谢家和兰溪关系好…你…你喜欢谁,我不该问,萧哥哥也不是故意那样说…我…我不知道,对不起。”
“我不喜欢江兰溪。”斩钉截铁的否认。
“……”江安原猝然抬头。
谢意深弯腰将他抱起来,让他端端正正地站着,然后拥入怀中:“我要解释多少次你才肯相信,江安原,我不喜欢江兰溪。你想对他做什么我都没意见,毁了江家最好。”
因为江家将你迫害成成这副模样。
“哥…”
好像大雾散尽,阳光骤然穿透迷雾,久困于黑暗中的密林,忽然有了清脆的鸟叫与晨曦,他站在重重叠叠的锁链下,抬起头看见了久违的天光。
他一点也不想谢意深和江兰溪在一起,不止是因为江兰溪会唆使谢意深收拾他,还有…他接受不了,他憧憬的人,又一次站在江兰溪身边。
在无光行走的时日中,萧驰逸一闪而逝,只有谢意深会坚定地否认江兰溪的主角光环,即便不知道这份坚定能持续多久,但足以让江安原骤然清醒,神智清明地抱入对方怀里。
“谢意深,”江安原抱住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说实话,“我不喜欢萧驰逸,我很讨厌他。我知道他是你的外甥,但我还是讨厌他,对不起。”
“……”谢意深心里的重担当场落地,愉悦的情绪瞬间浇灌四肢百骸,让他紧绷的神经都舒展开来,他低头吮吸小孩身上的气味:“没关系,我也讨厌他。”
江安原笑了,笑意虽然浅淡,有种不知道该怎么笑但的确应该表露善意的蹩脚,他局促不安:“你…真的和江兰溪,还没有关系吗?”
“没有。”
好好地回答了,不发火,不沉默,不反问,一字一句地给对方承诺:“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不需要其他任何人。”他补充道:“而且,江兰溪算什么东西,他不配与你相较。”
心神俱震。江安原骤然抬头,凝视谢意深深邃的眉眼,那么笃定,如同幽潭般将他包裹,即便无法分辨善意和真心,也能感受到此刻对方的坚定。
心脏的跳动依然沉缓有力。
从来都是旁人说,你怎么比得上江大少爷,你怎么配和他相比。从来没有人像这样,认认真真地,说出这样小学生吵架般的幼稚话语,却郑重得像在敲定什么大生意:“他不配。”
“我讨厌江兰溪,也不喜欢萧驰逸…”江安原鼓起勇气,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下一句险些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但这一点,我是真的不配。江安原踮起脚尖,抬头亲吻谢意深的下颌,有一点点胡渣。
这两天航班来航班去,连精力旺盛的谢先生也有胡渣和黑眼圈了。
谢意深把他按在墙壁上,低头加深了这个吻,用力到仿佛灵魂都会因此而交融,他按住江安原的肩膀,蓦然收紧,真想把小孩关起来,做他一个人的盛青容器。
要是能生,那就整一窝出来,天天缠着江安原,让他没工夫关注别的事,就在这里,就在他搭建的巢穴里,每天光着屁股等他回家就好。
他赚了那么多钱,养个小孩还养不起吗?谢意深把他抱起来,好像找到了努力工作的另一份意义。
江安原被他举过头顶,双脚悬空,有点害怕,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晚上,晚上再做。”
“嗯。”谢意深鼻音微重:“我知道。”
他说起另一件要紧事:“我请了心理医生,你和他聊一聊,好不好。”
“……”他知道谢意深是关心他,慢吞吞地,乖乖地,很听话,点了点头:“好,我听哥哥的。”
“都听我的?”
“嗯。”江安原按着他的双肩,眨巴眼睛:“都听你的。”
谢意深屈膝顶开他两条腿,把他按在怀中揉碎般剧烈地亲吻。
江安原沉溺在这样的窒息里,只需要承受就好,他知道,这样他喜欢的人就会一直开心,他也想讨喜欢的人欢心,他按住谢意深的脑袋,小猫舔食一样,粉嫩舌尖抚过对方的檀唇。
滚烫发热。
男人抱紧单纯无辜的小孩,在海潮般淹没的亲吻中确信,这必须是他的所有物。
此生如是,不可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