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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幕 叶家(八) ...

  •   李叔确实是准时的。

      只是诗安回到屋后辗转反侧,费了许久才入睡。
      如今悠悠转醒,醒来便看见落地窗外阳光正好,玻璃上面显示的的时间不多不少,正好是:11:00。

      床头柜旁的的全局监控屏里展现的是房间外李叔正候在门外的情景。
      诗安在睡前将其调了静音,便没能收到“有人来访”的提示音,自然也就不清楚李叔在外边候了多久。

      她无心再思考些什么有的没的,拖着一身疲惫下了床,简单收拾了一番后,就打算离开卧室。

      昨晚大闹一场后,她不太清楚李叔究竟会以什么态度对待她。
      加之今早的晚起……
      诗安觉得自己指定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经过门旁的试衣镜时,她略微一愣:
      就见镜中映出了她自己,此时的她还算看得过去。
      只是身材实在瘦削,穿着的一身休闲衣物都显得过于松松垮垮,暴露在外的白色绷带更是给她增添一种羸弱不堪的感觉。
      而面上双眼微肿,眼睛有些血丝,乍一看易让人产生她正在哭的错觉。
      本来还算白净可人的脸,此刻只余满脸憔悴相,是一脸明晃晃的惆怅。

      诗安叹了口气,嘴角一耷拉,满脸就只剩下明晃晃的“不高兴”。
      ——做戏还是做全套吧。

      开门,目光径直掠过李叔,她目标明确地向餐厅走去。
      经过李叔身侧走了几步,才轻飘飘地问来一句:“你等了很久?”
      语气不轻不重,不咸不淡。
      她在试探。

      李叔跟在她后边,展现的则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并不久,小姐。考虑到您身体状况不佳,我已叫后厨为您备了一份清淡的早餐,倘若您觉得睡眠时间不足,待饭后休息片刻,您便可以……”
      语气依然恭敬,话里话外都是为诗安考虑表现出的周到。

      诗安轻点头。

      ——真不愧是把自己后半生搭进来的人。
      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于心底暗讽。
      没来由地为自己感到悲哀。

      来到这个地方时间也不算多长,但诗安总觉得自己好像经历了一场又一场人生中的大起大落。
      脖子上的绷带提醒着她之前经历过什么,现在走的这条路又没有一处不是在告诉她昨晚做了些什么。

      她像个跳梁小丑,被所有人耍的团团转。
      而她对真相一无所知。

      她多次不礼貌地外出,装作闲逛,试图打破僵局,找到一些线索。
      可事实上她不过是从一个暗潮踏入另一个暗潮中,愈陷愈深。

      ——我受制于人,是瓮中之鳖,任人宰割。
      她以前从未如此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

      似乎是觉察到了诗安的情绪异样,李叔在陈述完各种安排后知趣地闭了嘴,稍加思索后补上最后一句:“少爷他在餐厅等您。”

      这一字一句落到她耳里,有如一阵风起,吹得她心旌摇动。
      她的心情登时便有了变化。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就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突然呼吸到了氧气。

      李叔便看到眼前人步伐开始加快,目光投向很是笃定。
      就好似只有这样一个念头:她,想见他。

      —

      来到餐厅,她一眼就看到了黎羽——和昨夜所见一样,仍在读书。
      而日光透过天花窗直落落地倾泻一地,较往常更显明亮。
      不偏不倚,给黎羽添了些光。
      仅一眼,竟平复了诗安刚才内心种种慌乱。

      ——或许这就是心安的感觉吧。
      诗安觉得,现在的黎羽,和当初的叶南月带给她的感觉很像。

      平静下来后的她得以注意到了此时此地的不同:
      餐厅是处于叶家府邸正中央,按理来说是见不着日光的。
      说是如此,可她未曾从屋里出去,也未曾见过餐厅开了天窗后的模样,自然便忽略了这处于中央高度却逼近二层的餐厅的构造异处。

      这是第一次所见。
      却也不由得让诗安心里一惊。
      兴许她所画的那副简易地图不及其真面目的三分之一。

      目光重新投向正中央,视线是奔着原来那人去的,却不想同那位曾经被她不礼貌称呼为“暴露狂”的顾岑妍对视上了。

      ——嗯?刚才我没有注意到她吗?

      视线对上后,顾岑妍全然没有被人抓包的心虚,反而是开口叫她:
      “诗安?既然来了就赶快过来吧。”
      语气轻快,语调尽显亲昵。

      诗安方才有所平复的浪潮又有了风起的迹象。
      她尽可能压制,但思绪仍不可抑制地飘回今日凌晨,她的所作所为仍历历在目。

      短暂的心安在顾岑妍开口后四分五裂。

      她瞥了眼此时伫立她身旁的李叔,直觉对方是如实上报了。
      但错确实源自于她。
      今早的歇斯底里在脑海重现,诗安懊恼的同时还是心虚占了大成。
      听见顾岑妍这么叫她,她难免心生退意。

      这种种情绪一股脑涌进诗安心里。
      她避无可避,只好在顾岑妍开口后机械性地向他们靠近。

      —

      与此同时,李叔就站在一旁观察着。
      眼前这位小姐移动的四肢明显僵硬,细看能发现指尖处轻轻颤抖着。
      凌晨那不顾一切的胆大在此刻丢失不见。

      ——说到底,也还不过是个和少爷差不多大的孩子。
      但和少爷,不一样。
      李叔在心里暗自盘算着,面上笑容不变。

      —

      而这边前进中的诗安微低着头,试图向自己的合作伙伴隐藏自己微肿的眼和满脸的疲惫。
      可惜没用。
      因为众人的目光已经在顾岑妍话音落下后齐齐投向了她。

      怯懦,喜怒形于色,一眼就能看透。
      明显哭过。

      一场崩溃过后,她几乎无法控制的暴露了真实的自己。
      微抖的双手紧捏着衣角,她能感觉到有汗濡湿了身上的绷带。

      ——愧疚?恐惧?心虚?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阳光暖洋洋地倾泻而下,她却被此灼伤。

      最终耗费了大半精力,她坐到了黎羽身边。
      身体在触及椅子后便是直接瘫软,整个人略显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诗安在内心祈祷,希望自己的合作伙伴别出声,她不希望这种时候的自己被摆在明面上。

      ——即使肉眼可见。
      但请你别说。

      出乎她意料,黎羽看了她一眼后便转移了视线。
      没开口,没出声。
      没有像平常一样故作绅士的演戏,没有那些虚情假意的关心。

      他什么都没做。
      却让诗安感觉,自己这才真正靠近了他。

      鼻尖涌上酸涩。
      安心感由此生起。

      他看懂了她。
      所以在用沉默去维护她那脆弱不堪无法置于明面上的自尊心。

      ——有什么事情能比发现身边不再是自己一个人这件事更让人高兴的呢?

      黎羽的这一举动仿佛就是在变相告诉她:
      不必再揣测他。

      诗安目光落到手腕处缠的那枚戒指上,那一幕仿佛发生在几分钟前,他对她说:
      我向您宣告我对您的忠诚。

      —

      待宰的羔羊吃到了鲜草,短暂的心安。

      雀跃使诗安的身体都不自觉舒展开来,坐在椅子上,身体开始微不可闻地倾向黎羽。

      她看向他手中拿着的书,书名印在了书脊上,被他的手指压着,她无从得知。
      但看封面颜色,似乎是昨晚见时他看的那本。

      ——是昨晚顺走的吗?

      “啪”

      诗安还在疑惑着,就听得一击掌声响起,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对上顾岑妍笑意盈盈的双眼,诗安心底登时警铃大作。

      羊羔终于还是见到了拿刀的屠夫。

      只见她轻启红唇,却不是对诗安开口,而是朝向了黎羽:“我的好儿子,昨晚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黎羽闻声抬眸,视线轻飘飘地从顾岑妍那扫向她,目光中似乎并无深意,但却无端令诗安心悸。
      他什么也不知情。

      而黎羽注意到了诗安举动的僵硬,便也猜到了些:
      他的好合作伙伴似乎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闯了什么祸。

      诗安知道顾岑妍是要向她发难。
      她于是抢在黎羽开口前答道:“我听到了。”

      顾岑妍挑了挑眉,没开口,看向她的视线意味深长。
      诗安于是重复了这个昨晚便想好的借口:“有个人在大叫,她把我吵醒了。”

      “那真是怪了,我们家的隔音向来不错的,诗安的听力这么好吗?”
      “她当时就在我房间外不远处巡查,听到点不是很正常吗?”

      诗安无视了顾岑妍故作惊讶的模样,她现在有些猜测,但却不敢笃定。
      因此,回复时她的音调有意拔高,语气透露着不耐——无一不显示着她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但顾岑妍似乎并不想放过她。

      “哎呀,那你肯定是一个见证者了。”
      “什么?”

      诗安突然有些糊涂了,顾岑妍的话题转得太快,她一时抓不住重心。

      就听对方徐徐开口,面露惋惜:“今早李叔刚告诉我呢,走廊上有个花瓶碎了。你说这宅内无风无雨的,好好的一个花瓶怎么会掉到地上碎了呢?肯定是人为了。而你刚刚好说到你见过她,那就可以确定了,是谁干的。”

      她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念出,和喊诗安名字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顾岑妍换了个姿势,身体后靠,搭起了二郎腿,狐狸眼微眯,所展现的无一不是一个猎手即将抓住猎物的傲气和兴奋。
      她扬起下巴向李叔示意,后者便即刻转身要走。

      “真可惜,我还挺喜欢那个花瓶的。”
      顾岑妍叹了口气,可面上笑容愈发灿烂。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以前见过的场景重新在脑海变得清晰。

      顾岑妍现在这种状态,她在别的A区人身上见过。

      —

      那时,诗安同叶南月前往A区一位比较中规中矩的“王公贵族”家中,美名其曰是特意请来给他们家的夫人看病。
      但实际上,不过是那公爵觊觎叶南月的美色,强行花钱把叶南月请来。
      后者听从上级指示,对一切一无所知。

      “叶小姐都有孩子了?”
      那位公爵在看到诗安后明显一愣。

      叶南月弄清他的目的后也不客气:“是啊,离婚两次带一娃,短期内不想再婚。而且,我喜欢比我小十岁的男人。”
      “哈哈,叶小姐您可真幽默。”

      似乎几次想揩油都不成功。
      在叶南月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大骂冲出房间后,那公爵竟然恬不知耻地跟着出来。

      彼时,诗安坐在外边喝茶,被那动静不小心吓到,弄洒了手上的茶,落得一身脏。
      诗安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举动,也许只是皱了皱眉?

      那男人就像发现猎物的狮子一样,双眼放光向她冲过来,一把将跪在地上帮诗安收拾残局的侍女拉起,当着诗安的面便给了后者狠狠的一巴掌。
      被迫站起,却是再一次跪倒在地上。

      诗安看到,那侍女的脸瞬间就红肿起来。

      而罪魁祸首却像是找到了愤怒的宣泄口,双眼迸发出的全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兴奋。
      他的模样宛如吃了兴奋剂的疯子。

      可他嘴上却还说为看似为诗安考虑的话:
      “是她惹小姐您不高兴了是吗?怎么能让小姐不愉快呢?嗯?”

      雨点般的拳打脚踢悉数落到那侍女身上。

      诗安此前也只是对这些暗里的事有所耳闻,本以为只是极少数,却不想竟在此处见到了。

      恐惧,像荆棘一般将她缠绕在原地。
      她的双腿微微打颤,大脑催促着她赶快离开,可身体就是无法控制,呆立在原地。

      她只知道,她害怕那样可怕的东西会落到她身上。

      那恶鬼般的眼神投向她,目光夹杂着无法言语的情绪,仿佛正张大着无法餍足的巨口,要一口将她吞噬。
      “不如这样吧,你们留下吃顿饭,就当我给你们作赔礼道歉吧。”
      话音落下,他便扭头看向一旁叶南月的方向,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饶是诗安在旁看着也觉得毛骨悚然。

      那充满着欲望的眼神。
      在此时此刻不加掩饰地暴露殆尽。

      可其实不转还好,一转头他便迎上了叶南月扔来的椅子。
      重心不稳,他狼狈地跌倒在地。
      趁他此刻还没反应过来,叶南月立刻冲上来对着他的命根子就是狠踹几脚,看着他蜷缩如虫一般后仍觉不解气,又跨了一步到他身后对着他背后踩了一脚,力道之大,那廉价的西装都被高跟鞋戳出了痕迹。
      只听她骂道:“赔你大爷的,拿你这种人的钱是脏了我的手,我恨不得立马从粪坑里打三桶大粪浇你身上。你真他爷的让人恶心!呸!”

      语罢,伸手一把拉着诗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诗安却回头了,她看到,那倒在地上的女人,双眼是深潭一般的宁静。

      —

      不好的回忆涌起,她不再去思考为什么,而是立刻站起,开口道:“是我做的。”

      “打碎花瓶的人,是我。”
      诗安又说了一遍,语气很是坚定。

      李叔的脚步停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均投向了她。

      诗安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她也没法猜。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看到那样的眼神。
      麻木无奈,已经习以为常的眼神。

      她也并不想成为平白无故污人清白的帮凶。

      “是吗?”

      诗安不再开口,眼睛直盯着顾岑妍,毫不回避。
      余光中,看见身旁的人放下了书。

      那一方的顾岑妍却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问道:“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诗安能感觉到黎羽的目光投向她,一时,空气陷入沉寂。

      ——能说什么?说我在你们家里发现了监控?你难道希望我把你们家有监控的事情挑明吗?也是,把这种东西当成爱的表现的,应该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对她来说,这种东西,她无法承认。

      一种扭曲而畸形的,毫无隐私可言,完完全全将他人的独立空间占据的支配和掌控。
      这种根本算不上爱。

      诗安咬紧了后槽牙,尽可能抑制住自己想要破口大骂的想法。

      ——所以我才说A区人真的很讨厌!
      明明做的不是正确的事,却要冠冕堂皇地为其赋予正确的意义。
      如果叶南月在的话……

      她惊觉自己有些依赖叶南月了,仿佛只要叶南月在,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发疯”。
      可她也清楚一点——从那个想对叶南月做点什么的男人那里出来后她就明白了——不是因为叶南月本身有多少实力,而是因为她的背后有多大的背景。

      ——那个男人的手好像意外骨折了……
      诗安没记错的话。

      现在这种情况,父母的死还没搞清楚,叶家这破水也没蹚明白,她自己又该怎么保证叶家不把她交给科学院,让她继续留在叶家呢?

      观念的相左,加之昨夜激烈的批判。
      今天又整这一出。
      终究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思绪开始变得乱七八糟,她的脑袋又开始像云朵一样变得浮浮沉沉。
      黎羽的目光还在她身上,但此刻诗安只想逃避。

      诗安想起她答应要告诉他的“真相”——自己曾经多么信誓旦旦,如今就有多么可笑。
      她错了。
      是她一直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是她一直自以为是的像小孩子闹脾气般,在别人的地盘里耀武扬威。
      她什么都没找到,又已经开始把一切弄得一团糟了。
      而小文……这个人会不会也遭受那样的对待,她不清楚,一切都是她的自我感动。

      指尖又开始颤抖了。

      —

      “嗯,看来我们确实需要尽早开始你的礼仪课程……”
      “母亲,我今天带诗安小姐出去散散心。”

      黎羽突然出了声,打断了顾岑妍未完的话。

      “你又看出来这位小姐需要散心了?”
      “总呆在一个地方,人都是会闷的。”

      黎羽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他无视了顾岑妍睨着他时眼神中流露的探寻。
      稍有一顿,问道,“平日里也没见母亲您对一个花瓶那么上心……”

      黎羽嘴角勾起,身体前倾,目光看向顾岑妍,双手交叠支起下巴,露出平日时间所见的那副笑,接着道:“难不成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叶青羽送的?”

      诗安听此明显一愣,她记得昨晚黎羽和她分享信息时明确强调了“叶青羽”这三个字是顾岑妍的禁区。
      他不可能不知道。
      而现在他提起,只有一种可能:他故意的,在转移顾岑妍对她的注意力。

      只是诗安没时间感动。
      坐在那的顾岑妍听此面色一变,妩媚的面容略显狰狞,那双狐狸眼在此刻只迸射出愤怒的怒火。就见她径直起身,怒气冲冲地走向黎羽,抬起手的同时带起一阵风,并落下一句话:
      “不许提他的名字!”

      “啪”
      清脆的声音在话音落下时恰好响起。
      阳光很暖才是,但是室内的一切却温度骤降。

      ——指甲漂亮,很长,打下来也必定留痕。
      诗安心想。

      力的作用使脑袋偏向一侧,左脸是火辣辣的灼烧感。

      ——应该肿了。
      诗安自我判定了一下。

      眼中的泪水因生理疼痛滚落,不偏不倚,坠到了地毯上。

      —

      就在刚刚,顾岑妍以这种面目全非的姿态向他走来时,他就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了。
      不过是儿时的常态。

      ——比起更多的惩罚,安分地受着一个巴掌确实是比较划算的。
      并且这一次是他先惹的她。
      可哪一次不是呢?
      黎羽在心底里估算着,似是回想到了一些往事,忍不住在心底自嘲。

      于是自然而然地闭眼。
      倘若忽略掉他僵直的脊背,绷紧的手臂,或许一切真的会如他所表现的那样风轻云淡。

      只是比起先降临的巴掌,这一次同以往周遭有所不同。
      他先听到了挪椅子的声音。
      突兀,慌忙的,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的响起。
      就在他身侧。

      黎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个刺耳的声音就已响起。
      睁开眼,他就看见了眼前人侧来的右脸和微动的发丝。

      那眼中的水光,在他的注视下,晃悠悠地落到了他的心底。

      —

      餐厅陷入沉寂。

      诗安能明显感觉到众人的错愕。
      但她自己的脑子却在挨了这一巴掌后异常清醒。

      ——虽然是下意识起身,但是增加了留在这里的可能性……
      诗安瞥了一眼身后的黎羽。

      ——还刷了一下合作伙伴的好感度。总的来说,不算亏。
      就是脸有点疼。

      她忽的想起了叶南月,她们两人之间互相打闹时叶南月的手劲也常大得让她吃痛,该不会是遗传了顾岑妍吧。
      得利后的诗安所想也变得愉快起来,以至于立刻,她便忽略了左脸的疼痛。

      而顾岑妍站在她面前,手举着不是放着也不是,诗安竟在她脸上看到了无措。

      “母亲。”
      黎羽打破了这个沉默,他起身将诗安轻轻拉到身后,语气生硬。
      似乎是连一份笑都懒得再装了。

      这幅模样,倒和诗安昨晚在书房刚见到的那死气沉沉的相似。

      “您失礼了。”
      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下了定义,顺便终结了刚才顾岑妍对她的发难和质问。

      局势俨然扭转。
      胜利的天平向羊羔倾斜。

      顾岑妍撇了撇嘴,将手甩下,目光却有些飘忽不敢直视眼前人,嘟囔了一句:“我知道。”
      也不管这两人作何反应,撂下一句“胳膊肘往外拐”就仓仓惶惶地离开了。

      这边诗安静静观看着这场闹剧结束,看着黎羽瘦削挺拔的背影。
      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时的宁静或许就是最好的状态。

      于是她的目光触及桌面上那本书,此刻她看清了那本书的书名。
      暗红色的硬皮书质感,书脊上面是烫金色的字体,写着——《羊脂球》。

      她曾看过,记得里面的一句话:
      “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糟。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

      或许转机,总是会出现在意料之外。
      对这样的结果,诗安心满意足。

      —

      黎羽放下了手里的药,轻声开口:
      “下午三点左右我会来接你,在这之前你可以在家里自由活动。”

      刚刚,诗安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着黎羽为她上药,现在听到黎羽这话,明白他的意思,便点了点头,不再作答。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能感觉到黎羽对待她的态度软化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愧疚?

      不怪诗安总是对黎羽的行为疑惑,真的是黎羽这人太有欺诈性了,她不得不多想。

      黎羽眼睑低垂,眸色晦暗不明,嘴唇微抿。
      这番模样,与刚刚顾岑妍的仓惶无措颇为相似。

      饶是他平日里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礼仪在此刻都无法施展自如。
      “小姐,真是抱歉,居然让您受了伤,这实在是我的失职。”
      这一类的话,他无法说出口。

      她所受的,是因他而起。
      是一场误会。
      但这场误会,却让他深陷罪恶的沼泽。
      黎羽知道这个时候最恰当的方法便是道歉,应真心实意地道歉,但他却连个“对不起”都无法启齿。

      不是因为不想。
      而是因为不敢。
      他不配。

      黎羽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去替他受这种东西。
      即使事发突然,无关自愿,都没有人,有任何理由该在这种时候站在他面前。
      他习惯了,所以从未肖想。

      可事情已经开始脱离他的预算了。
      有人闯了进来。
      揭开他那不堪回首的过去,甚至替他去承受部分痛苦……

      “本小姐白替你受一巴掌,改日我十倍奉还。看在你能带我出去的份上,减成五倍吧。”
      略显娇蛮的声音响起。

      黎羽心底某样东西开始碎裂,像一拳打进镜子,有红色的血液开始顺着缝隙里流出,滴落。
      他看到了镜中另一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但那副嘴脸,肮脏无比。
      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

      “对不起。”

      —

      李叔在一旁静观着全程,饶是他也被诗安的举动惊了一把。
      而现在,他随着黎羽的步子慢慢往外走,用他刚才在餐厅里说的话就是:“我来送少爷一段路吧。”

      “你们是故意的。”
      黎羽先开了口,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李叔听得出自家少爷语气中的不满,忽的有些怀念。
      ——自家少爷还会这样表现出自己情绪时是什么时候呢?

      嘴上却是拐了个弯,貌似调侃道:“诗安小姐很喜欢少爷呢。
      “你们想试探些什么?”
      “少爷也要变得和大小姐一样神神叨叨的,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黎羽明白这老狐狸的作风,你越直接问,越难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若是平常,黎羽不会如此开口,但现在看来,显然是有些急了。

      半分钟左右,那老狐狸就自己张开了嘴:“夫人说得倒不错,少爷胳膊肘开始外拐了。”
      揶揄一番,才讲正事,“夫人想让诗安小姐留下。”
      瞧到黎羽投向自己的视线,他笑道,“我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作为未来的叶家夫人培养……”

      “够了。”
      黎羽冷声打断了李叔的话。

      黎羽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就在昨晚,他刚收到来自叶南月的加密来信,上面只有几句话:
      月亮湾结束后,尽快把她送回福利院。
      我会找到替代她的人。
      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拜托了。

      李叔眯了眯眼,不再言语。
      而此刻两人并行,亦各怀心思。

      (第一场 中场休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二幕 叶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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