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十幕 爱乐之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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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干净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肥皂水和阳光晒过棉织物的味道。
入目的房间并不小，整齐摆放着十几张单人床。一眼望去是肉眼可见的陈旧，但并不影响外显的干净。
每张床的床单被子样式都不一致，颜色各异，五花八门，细看还可看见大块的补丁。
没什么人在里边，可整齐有序的陈设又让人感觉到热闹。
很有人情味。
不知是经过有意设计还是什么，每几张床间便会出现一些隔断，可能是一些橱柜、矮屏风、花木或是其他，恰到好处又不显突兀。
但令诗安吃惊的还是是那和洞察谷寝室类似的构造——一扇宽敞的窗户占据了半面墙，玻璃擦得透亮，金灿灿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慷慨地洒满了大半个房间，将漂浮的细小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墙壁是简单的白灰墙，有些地方能看到修补的痕迹，但同样干干净净。
诗安的目光却禁不住被那上边贴着的蜡笔画给吸引了。
“这是我们的宿舍……”
苏缔陌注意到诗安视线的落点，便牵着她的手往里走，站定在那蜡笔画旁，同她介绍道，“这些是孩子们画的，你看这张，画的是于姐姐，旁边的这个房子，画的就是咱们的爱乐之家。”
蜡笔画的纸张大小不一，色彩却浓烈得有些肆意。
诗安的视线随着苏缔陌的介绍，从歪歪扭扭的房子，到手拉手的小人，最后看向笑容灿烂的太阳。这些画被小心地用胶带贴在墙上，像一个个小勋章，展示着这个空间里最珍贵的财富。
仅仅是看着都让人感觉到洋溢其中的幸福。
而此刻苏缔陌笑着问：“画的很奇怪对吧？”
语气并不严肃，像是揶揄，像是调笑，更像是被孩子们的天真而逗乐。
但本意不坏。
“嗯，但能让人感觉到快乐。”
诗安如实相告。
苏缔陌笑而不语，牵起诗安领着她向其中一张床走去。
那张床上已经换上明没有补丁的被套床单，似乎是全新的，此刻那被子方方正正的叠好，像个豆腐块。
“以后这就是你的位置了。”
苏缔陌坐到了她对面的床上，试探性地晃了晃，铁架床便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只是苏缔陌似乎很不以为意，反而被此逗笑，“你看，质量还不错。”
诗安沉默着看着两张床间唯一的床头柜，而上边已经被各种各样的小物什堆满：
折纸、橡皮泥、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花，和一些诗安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啊，这些是孩子们准备的见面礼。”
苏缔陌察觉到诗安的视线落点，探着身子从这些小东西的后边抽出一个小礼盒来，向诗安挥了挥，“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刚好你可以用来收纳这些小礼物。”
诗安轻轻点了点头，接过礼盒，向她道了声谢。
随后便将手上一路提着的小行李箱打开，把那笔记本给拿了出来。
苏缔陌只看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未来的日记本？”
“不错。”
诗安很快就将行李箱合上了，没让苏缔陌看见里边的其他东西。
好在，后者的注意力也全被笔记本吸引去了。
“看来你和未来关系不错，她都愿意把日记本交给你了。”
诗安没搭理苏缔陌话语中的醋劲儿，只是端坐着，将笔记本置于膝上，静静看着她：
“苏缔陌，接下来我会告诉你我所了解的和未来有关的事情。请问，你准备好了吗？”
闻言，苏缔陌便不自主地屏住呼吸。
纵使之前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铺垫和建设，此刻的她依旧感到七上八下的不安和紧张。
但她回答：
“我准备好了。”
—
可当诗安将一切说出来后，苏缔陌仍旧有些懵懂。
不真切的，恍惚的，像是在梦里听到一般。
死了？
因为心脏病？
那个一直笑盈盈地喊她C60的B36号......
那个自己看到36这个数字脑海里就会浮现的可爱面容......
走了？
“她的身体不好......”
苏缔陌双眼睁大，嘴唇哆嗦着，但开口却不知是为自己辩解还是想要为这事实申辩，“心脏病？”
诗安能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可置信。
但她只能轻轻叹口气，随后给予对方回应：“我们都不知道。”
她有心脏病，但我们都不知道。
空气渐渐宁静下来，没有人开口，气氛凝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诗安垂眸，轻轻摩挲着双膝上的笔记本，指尖感受着封面有些陈旧的质感。
又轻轻地沿着那点折痕划动，由此及彼，好像能透过此处回到过去，看见还算年幼的未来趴在地上写日记的模样。
但实际上，她离开这个世界时，年纪并不大，不是吗？
她不禁回想起未来日记本上的来自苏缔陌的信。
一封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的信。
有些想弄清楚的，但碍着现在这不恰当的时候，话语也只能哽着下咽。
戳破这层让人沉默的膜的，是一声啜泣。
诗安抬眼望过去，苏缔陌那面上，泪珠如断裂的珠串般颗颗下掉。
一时间，诗安竟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却是没看了几秒，鼻尖也泛起了酸涩，赶忙低下头，又注视起膝上的日记本来。
静默着，聆听着那有意抑制的哭泣。
诗安无端联想起之前苏缔陌同她讲起福利院的一长串话。
她本以为对方是个极其淡漠的人，才能说出“...毕竟有钱养的多的是，不喜欢的就丢回来换一个...”这样的话语。
可现在看来并不是。
或许是环境影响也说不定？
人啊，还是太复杂了。
—
泪眼朦胧中，苏缔陌看见那已经模糊了的身影站起身向她走来。
但走来是为了靠近。
接着，诗安蹲了下来，用那双缠着绷带的手握住自己的手。
温暖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像是在告诉她——不要哭。
诗安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明亮，就这样看着她。
和她手上传来的温度一般，只是这样对视着，却好像足以让人稳住心神。
可气息没缓过来，苏缔陌仍忍不住吸了下鼻子。
眼前的少女却缓缓开口了：“你可以回去看看她。”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她会等你。”
话音落下，苏缔陌的的抽泣声渐渐消减。
诗安见此情形，却也没急着离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就这样抬头注视着她。
直到苏缔陌缓过神来，感觉到难为情要开口说些什么时，诗安才“蹭”地起身，走回自己位置。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苏缔陌接过诗安递过来的纸巾，轻轻擦掉眼角的泪。
却听得对面没头脑般直接道：“我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怪你。”
苏缔陌愣住，抬眼就见她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日记本示意，“但她肯定很在乎你。”
陈述事实而已。
苏缔陌听了，眼泪却像是没关紧的水龙头般要继续往下掉。
但最终，她似是回想起了什么，笑了笑：
“是，所以我不能做那个没良心的。”
“这日记本是......”
“是我自己拿的，未来的东西，都被清理了。”
“只剩这个了？”
苏缔陌见诗安点了点头，一时间又沉默了下来。
“不如......我和你讲讲我和未来是怎么认识的吧？”
“洗耳恭听。”
（以下以苏缔陌第一人称视角叙述）
—
科学纪年150年2月4日。
A区福利院。
这是我接受任务所抵达的第一个地点。
接着我将由此向下，一直到D区边缘。
这是我的任务。
即使我和哥哥说了很多“不用帮忙，我自己处理”一类的话语，哥哥也还是会在暗中偷偷派人来的。
就算哥哥不这么做，奶奶也会吩咐爸爸妈妈多关注关注我。
从小到大，向来如此。
以至于我去游乐园都玩得不尽兴。
好像特别担心我磕了碰了般，如果不是我坚持要自己走，恐怕那些做保镖的哥哥姐姐们就要从人群里冲出来把我抱起来走了。
没意思。
因此为了能让生活变得有意思些、脱离他们的掌控，我自己争取了进入科学院工作的机会，也因为想看看其他区域的人文风景，我便没经过他们同意，报名了这个项目。
可事实证明，家里有权有势的也不太好。
就比如现在，我、哥哥，还有院长女士，三个人聚在院长办公室里。
我不参与他们的话题，但我是他们的话题。
哥哥的后门这回是直接开在了明面上，以前倒还知道会避着我些，现在干脆不装了。
院长女士似乎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从她的面容我看不出除了“严肃”外的第二个形容词。
我能感觉到，她不在意。
甚至面对哥哥，也没有往日见到的那些人那般谄媚。
她好像，根本不在乎我的背景。
当然我也知道，哥哥所说大概是些“多给舍妹些关照，如果有什么缺的可以和我说”、“尽量不要让舍妹受欺负”一类的话语。
话里话外倒是没摆什么架子，不过哥哥或许当上位者惯了，语气虽说是很亲近的，但用词却没有留有让人后退的余地。
哥哥是素来有“温和”一称的，但其实我所了解到的有不少人都可以担得上这样的形容。
可爸爸很早就告诉过我，这只是一种手段，你要相信的是一个人对待家人的态度。
因为哥哥对我很好，所以他很好。
我就此盖棺定论。
那时我觉得无聊，便干脆趁着他们不注意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而我一出门，就见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
一双杏仁眼就这样直直看着我，却又惊觉不好意思般颇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
很紧张，于是抓皱了自己身上的衣衫。
整个人似乎严重营养不良，坐在轮椅上像张纸，好像随时可以被风吹走。
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确认了一番她的位置，我问她：“你是要找院长女士吗？她现在还有事，你可能要等一等。”
“......嗯，我知道。”
她却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突然吓了一跳，垂眸不敢看我，磨蹭了好久好久，才用几乎让人听不清的音量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我听到院长的声音：“B36号。”
我一愣，却看到那小女孩有了反应，双眼通红，好似要哭出来般，张了张口要说什么。
院长女士就皱着眉打断：“他已经被领养了，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闻未来。”
最后几个字是叹息般说出来的，但我也是那时候知道了，这是她的名字。
她叫闻未来，她叫未来。
这也是我和未来的初见。
—
“后来？后来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院长给了我一个编号，C60，我便是那时候发现大家都是以编号命名的，便也没有直接叫过她的名字，直到最后离开时也是，我们都是以编号互称的。”
“其实未来有偷偷告诉我，那一天她过来找院长是之一，看新人是之二，所以真要算的话，她才是热情的那一个。她给我的感觉很像含羞草，但是又会倾尽全力地对你好。”
“故事剧情很俗套，我觉得她像被关在塔里的长发公主，她觉得我是解救灵力溃散仙子的骑士。但其实这没什么的，如果你见到她们那么做，我想你肯定也会站出来的。毫不夸张地说，我凭一己之力，将所有欺负她的人全部欺负回去了。”
苏缔陌说完这番话后，颇有些自豪地仰起头。
诗安忍不住笑了，好似能看见对方变尖的鼻子。
“不过你也知道，A区福利院交换时间是在5月下旬到6月上旬，因此我和她相处没几个月，就被安排着往下走了。”
苏缔陌陷入回忆，见诗安看着她，她忙解释道，“不过你别担心，我离开的时候，和哥哥说了让他好好照顾未来，要经常告诉我她的情况。”
但诗安看见，苏缔陌面色忽然变得难为情来，她便明白了这其中意思，帮其点明：“但是你哥太忙了，是吗？”
“是，所有之后我就没怎么收到关于未来的消息了，我也就不知道她的近况了。刚才你不还让我猜我让你想到了谁嘛？我答未来也是因为，希望她变得越来越好，只是......”
她的声量渐小。
诗安则是想起自己和闻未来的初见，沉默瞬息，开口道：“变好了，她很好。”
“也是因为她，我才认识她。”
“那就好。”
苏缔陌似乎放下心来，身体都不再紧绷。
可诗安却不自觉回想起当时前往未来宿舍的那条路，干净的、空落落的一条走廊，只有一间房间，里面住着孤零零的闻未来和她的小机器人。
没有人知道在苏缔陌离开一直到诗安到来之前，闻未来经历了什么。
短暂的避风港比长期的安乐窝更危险，因为一旦这避风港离开了、坍塌了，在里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只能去迎接久违的暴风雨。
至于苏墨庭，诗安并不了解他，因此也不能对这件事有所置喙。
可生活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理由，每个人都无可厚非，也每个人其实都理所当然地没必要对谁好。
也正因此，未来的离开才和她的降生一般，无人问津。
她孤单地来，孤单地走。
只留下一些人偶尔对她的念想。
诗安止不住叹息，轻轻摩挲起身旁的日记本。
这样也好。
是啊，这样也好。
（第四场 中场休息）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十幕 爱乐之家（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