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八幕 洞察谷（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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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弦音揉着自己被砸到的地方，朝向颂之嚷道：
“你又发什么毛病？”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就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但比起直接受害的柯弦音，向颂之的表现更让诗安感到奇怪。
平日里看上去懒洋洋的向颂之，却是完全没有让步的姿态。
面色严肃，甚至从床上站到地面上，向她们这边走来。
“你本来就知道我有起床气。”
没有多说，只用这一句话阐明所谓的原因，便不由分说地将柯弦音推搡出去。
后者是有抵抗的力气的。
但她没多动作。
柯弦音的眉头依然是紧蹙着的，她没有反抗向颂之对她做的这个行为。
无端的，诗安竟好像从中品出了一丝“柯弦音担心伤到向颂之”的意味。
不过想来也是，柯弦音就是这么一个人。
而作为房间主人的向颂之，其实做出这样的行为也无可指摘。
诗安看向被推走的柯弦音，后者仍在努力地回过头来向她说着：
“你相信我，我会带你出去的。之后我再来找你.....”
到了门口，在向颂之关门之前，柯弦音还有意地提了这么一嘴：
“......在向颂之不在的时候！”
“啪”
门被狠狠关上。
诗安将视线放到向颂之侧脸上。
她似乎对“被吵醒”一事很不满，面上毫无笑意，脸颊上的肌肉微微紧绷，看上去好像在克制着什么。
显然，“被吵醒”只是一个借口。
她似乎想阻止柯弦音继续讲下去。
就见向颂之面对着关紧的门站立了许久，久到诗安误以为她站着睡着时，她才转身重新爬回自己的床上，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般，一掀被子就准备盖上。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诗安的话像是自行车行驶在路上突然出现的树枝，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插进了车轱辘里，让整辆车僵在原地。
向颂之顿了一下，随后重新躺下，仍是背对着诗安，闷声回复了两个字：
“没有。”
诗安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漫画书，整理好后放回桌面。
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倘若柯弦音所说的是真相，那你就是遮掩真相的......”
她顿了一下，“和他们同流合污的人。”
没有回音。
向颂之没有反驳，她仍是背对着诗安的姿态，只是身体似乎蜷缩了些。
默认吗？
“第三个问题，还有效吗？”
诗安思索了片刻，拿出了上次未使用完的“特权”。
果不其然，向颂之坐起身转向她，只是那视线好似落到她身上，又好似透过她看着什么人。
“上次在中央广场，严欣惩罚柯弦音时，你并不在场。”
这内容让向颂之不禁聚焦了视线，正式看向诗安，疑惑明显。
但诗安表情未变，“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受伤’的事情？”
“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明明有更多值得问的。
诗安看着对面向颂之有些错愕的神情，没有回应对方的疑问，转而歪了歪头，回忆着：
“我还没走到实验室就见到了一群巡逻机器人，以及不知从哪来找到我的柯弦音。看刚才的表现，是你告诉柯弦音我会去那里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向颂之愣了一下，还没开口，诗安又继续补充问话的条件：
“据我所知，洞察谷西区走廊处并不安装监控摄像头，除了每小时一次的巡逻机器人，这里再无其他监控手段。同时，我也没看到任何播音设备，但身在寝室内的我们却可以清晰地听见广播的每一个字。我猜测音频设备是隐藏在了墙内.....”
说着，她看了看墙面。
“我不明白你说这些话的意义在哪......”
“听不明白？那我说直接一点吧。向颂之，你用什么方式获取我的行踪？这些机器人都是你的走狗吗？”
她将自己带回来的资料举起，一步步向向颂之走近：“你看上去对这样东西一点也不好奇，能说说原因吗，‘优等生’？”
诗安一连串的话语如炮弹砸下，地面轰隆声一片，但唯一的活人却连一丝害怕也没有。
就见向颂之嘴角弯起，接着轻轻闭上眼，似乎是要遮掩自己的情绪。
但随着一声轻笑泻出，自嘲的意味展露无遗。
“我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重新看向诗安，猫眼弯弯，“你知道旧时代的教师们最喜欢什么学生吗？”
她似乎是察觉到诗安表情有一瞬间凝固，意识到自己讲的话并不全面，补充道：“当然不是全部，只是通过资料记录来看，这些学生都有一个统一的称呼——‘优等生’。”
“旧时代的教师总会额外地给予这些‘优等生’一些宽厚的、在规定范围内的权利，在他们不讨厌自己学生的前提下，这些权利，在其他人眼中，就是所谓的‘特权’。”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但向颂之似乎还没有结束她话题的打算，诗安便轻轻颔首，脚步后退坐会自己的床边，示意她继续。
“我确实有些特权：比如可以短暂地进入巡逻机器人终端系统，比如可以随意进入资料室，又比如，我利用这些特权借音频系统了解一些我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和诗安猜测的没差。
她早该意识到的，在资料室的时候。
她分明已经确认这是一间“杂货室”了，偏偏为什么还会有人在那里特意编号？
不，这其实也不是主要。
应该对比的是字迹的新鲜程度，以及字迹本身。
诗安是看过向颂之的漫画的，上面有她的批注。
但偏偏这千丝万缕都如过眼云烟，她在当时，都没有注意。
“你们到来的那天，院长在进行实验。我得知柯弦音是接送者，进入了终端查看，结果看到的就是她背着你四处逃跑的场景。扰乱实验——严监督长会很生气，惩罚是理所当然的。”
“你手上拿的资料……我经常出入资料室，自然是清楚这是什么从哪来的，没必要表现得很吃惊。更何况，我也不是柯弦音那类人。”
“至于你去实验室……纯属是我猜的。换作是我，我也会先去信息储存最丰富的地方。”
诗安思忖了片刻，没有立即应声，脑海里却蹦出另一个问题：齐问是被谁引走的？
他的离开和向颂之有关系吗？
倘若有关，向颂之又为什么要将他引走？
一连串的疑问接踵而至。
但诗安选择从她口中的“特权”下手：“你说的‘短暂’，是多长时间？”
向颂之深深看了诗安一眼：“3秒。一周一次。”
诗安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看来所谓的‘优等生’也不过如此。”
向颂之则是曲起自己的双腿，环抱住自己的双膝，勾起浅笑冲诗安道：“你就那么相信我？刚才说的话里，我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诗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关心，对上向颂之的视线：
“用你刚才所说的‘优等生’理论……老师在给予学生特权的同时，也隐含着对学生回馈形式的要求。据我了解，这种要求有两种——最普通又最直接的，成绩；其次就是按吩咐办事的，来自上头的任务。”
诗安比了个“V”的手势，开口问道，“向同学，你是哪一种呢？”
可惜她也没给向颂之回复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说：“当然了，成绩也是任务的一种。不过以你内外部赛事一等奖人员的身份，成绩优异肯定就不用说了。但为什么你的特权又这么……少得可怜？让我猜猜……”
“别说了……”
向颂之面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殆尽了。
“你让你的老师失望了？”
“啪嗒”
诗安侧过头，余光瞥见漫画书被砸到墙上，又像垃圾一样重新掉回地上。
诗安也收起了自己调侃的笑容，冷眼看向面前站定的向颂之。
便是她刚刚从床上站起身抄起漫画书砸过来。
故技重施。
“我不是让你别说了吗？”
“我没有理由听你的。就像当时，你也没有听我的。”
诗安站起身，将那本漫画捡起来，指尖扶过皱起的书面：“如果我没猜错，这里面的内容应该都是你自己画的……”
她将漫画书递给向颂之，“如果这曾经是你的梦想，没必要在当下如此作践它。”
向颂之没接。
诗安则伸手牵起她有些哆嗦的手，将漫画书稳稳放在她的掌心上：“我不知道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问。但作为你自己，没有理由因为我捅破了某些在你身上的事情而对我这个外人撒气。当时……”
“不要苛责过去的自己。”
她叹了口气，补充了最后一句。
诗安的视线落在那本漫画书上，青涩又充满感情的笔触，就好像是初出茅庐未染风尘的孩童画出的简笔画，让人看一眼就欣喜万分。
“你真的……和我认识的A区人不一样。”
向颂之忽然笑了，猫眼般灵动的眸子泛着柔和的光。带着释怀的笑容，她弯下腰，深深向诗安鞠了个躬，“谢谢，以及对不起，刚才和昨天都是。”
诗安轻轻点头：“我认为你还应该和柯弦音说一句。”
“她已经收到了。”
向颂之似乎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状态，就见她背对着诗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你今天没参加考试，应该也是想往下走吧？我会帮你。”
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诗安忽的有些云里雾里。
就见向颂之转过身，向她伸出了手，开口：“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向颂之。”
这一次，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头衔，她只是向颂之。
诗安感觉这发展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但是还是回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没有多停留，她很快就抽回了。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虽然有点无聊，但需要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柯弦音不想把祸害送到自己妈妈那里去。”
她这话很奇怪，诗安下意识反驳：“柯弦音不会这样做。”
“为什么？”
“她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向颂之掰着手指数了数：“可是你们才认识两天，就那么相信她？”
“下意识的举动不会骗人。”
诗安看着向颂之：“我觉得你现在可以不用再表演了，真的很拙劣。”
向颂之打了个哈欠，重新坐回自己的床边，接着抬起自己的双腿，在空中晃了晃。
她饶有兴趣地看向坐在对面的诗安：“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诗安坦诚道：“就在刚刚。你说的话真假参半，提到柯弦音有些太明显了，感觉你是懒得解释所以让我发现后自己说出来。”
“嗯，不错。你真的很聪明，和我的上一个舍友一样，她也是A区的，只是比起你胆战心惊又敢于斗争的表现，她更像是无所畏惧地勇往直前。不过也正常，人家背后有靠山。”
向颂之将两手往后一撑，身体微微后仰。
诗安于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提问：“那个人是谁？”
“编号C60，姓名嘛，苏缔陌。”
听到编号后，诗安身体明显一僵。
这就是未来在日记本里提到的那个人。
苏缔陌吗？
她和苏家有关系？
没听说苏家还有除苏墨庭外的另一个孩子……
“她，难道和我一样？”
诗安试探性地询问，想知道她的结局。
这过程中，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身旁的被褥。
“完全不一样。她是上头要求地必须往下送。你呢……则是很突然地被要求留下来。”
诗安止住了提问。
这一连串下来，信息多而庞杂，以至于一时间她都有些无从下手，不知该从何处想起。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的，也是《匿名游戏》告诉她的——在没办法梳理清晰线索的时候，逮着跟前的人一个劲薅总没错。前提是这个人确实是重要的NPC。
当然，诗安是不会把现实中活生生的人当作NPC的，毕竟他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所以，刚刚的一切，其实都是你对我的测试？”
诗安不满地蹙起了眉。
向颂之转了转眼珠，回应道：“不全是。也有我的真情流露。”
“哪些话是真的？”
“绝大多数都是真的。”
“哪些是假的？”
“你不如自己猜猜看？”
诗安看着对面那人狡黠的猫眼睛，忽的有些火气。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被人耍得团团转却依旧摸不清楚前因后果一般。
她站起身，“别拿他人的感情作自己表现的舞台。”
“太麻烦的事情我不会做。因为很累。”
向颂之已经躺在了床上，语气淡淡，“给你个提示，‘特权’。”
“使用时限？”
向颂之伸直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其实是一周三次，每次3秒。”
诗安没话说了。
这和刚才没什么区别。
看向颂之无所谓的样子，诗安忽的很想冲上前去给她一巴掌，让她清醒清醒。
她很讨厌这种感觉——始终受制于人，而自己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费。
但现在不是情绪化的时候。
她干脆放弃这条信息获取途径，转而去问她C60的事:
“苏……缔陌？她什么时候到这来的？”
“150年3月25日。”
和日记本上的记录相符，C60确实是在未来生日之前离开。
诗安忽的有些难过，和她一样，都是相处不久后迎来离开。
她将自己多余的想法抛开，接着问：
“她什么时候去的C区？”
“151年7月1日。洞察谷每年6月下旬到7月上旬是固定的交换时间。”
此话一出，诗安宛若雷击般震在原地。
她从未考虑过时间这个问题。
而偏偏，从一开始，叶南月就已经算好了日期，等着将她一路送下去。
这……全是安排好的？
——叶南月，你究竟想干什么？
向颂之却是不知怎的，在床上“舞动”了一番，好一会累了便瘫在床上。
故事就此不自觉地被倾吐，一个字连着一个字，像是开闸泄洪般，再也停不下来：
“坦白说，我对你们这些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你说我曾经的梦想是漫画家？其实压根沾不上边。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梦想吗？我没有那种东西。”
“我从小开始就一直在和这里的机械仪器接触，爸妈都是洞察谷的实验人员，后来高升进到科学院里去了。我就跟在了严监督长身后。你能想到吗？我爸妈当时和我说‘你就是当科学家的料子’，‘生是洞察谷的人，死是洞察谷的鬼’。哪个正常人会对自己孩子说这种话？”
“很不幸，我爸妈不是，我也不是。但后来我发现，好像B区的孩子都和我一样。所以我们都大差不差，都是正常的。对我们而言，成绩是最重要的，奖项是最重要的。感情算什么？重要吗？”
“柯弦音对实验很深恶痛绝，但说实在的，我没什么感觉。实验至上啊，你们应该为自己献身于科学而高兴……”
诗安听到这忍不住皱起眉，刚想打断，却听到向颂之自己接着说：“我认识柯弦音那时，和她刚才说的差不多。但那个时间节点，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她在我眼里，和其他人一样，就是个试验品的存在。”
“但变化应该是在实验结束之后吧？大家都很高兴，只有柯弦音哭得死去活来的。我那时候第一次见一个人可以哭得这么厉害，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哇，好想让她做我的实验对象。”
“你可能觉得我疯了。布朗芬布伦纳的生态系统理论（*1）强调个体发展受到不同层次环境系统的影响，包括微观系统、中观系统、宏观系统等。在这样的家庭、社区的影响下，我想，一个人很难不变成我这样子。”
“所以你在起初，才会去剖析我……这是你了解情感的一种方式？”
“你可以这么理解。”
“可你是个人。这种行为简直……”
诗安觉得匪夷所思，语气也有些拔高。
“你觉得很难以接受吗？可我觉得观察是最直接的办法，其实模仿也是。比如刚刚？我发现每个人生气的方式也不一样，只是我刚刚……”
“你模仿的肯定不是柯弦音。”
“对。是我爸妈。”
诗安沉默了。
对方却仍旧无所谓地“自我介绍”：
“画漫画也是一种方式，比如爱情。”
向颂之躺着举起自己的漫画书，随意地翻阅了一下。
诗安几次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干脆咬住下唇，不说了。
有时候，做个沉默的听众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说实话，诗安和向颂之应该很像的。
只是，对于一个几乎没有和父母接触交流过的孩子而言，这种相似背景养育下的孩子，终究只能作为一个参考模板。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会不会这么对待自己。
也许会，又也许不会。
诗安不知道，对她而言，那两位只是大众面前的师有为夫妇。
“你挺幸运的，刚来就撞枪口上了。”
向颂之没由地调侃了她一句，“挺有意思的。”
沉重的气氛被打散。
向颂之就像是这个环境下培养出优秀人才，被赋予厚望的存在。培养者最希望她能够如他们所愿的成长为理想体。
可偏偏内部已经出现变化了。像是最优秀的机器人开始一点点更改自己的出厂设置，逐渐产生了多余的思想，变得“残缺”。
可这不是残缺。
“向颂之。”
她轻唤了一声对方。
接着便在安静的空间里，她的嗓音缓缓响起：
“我拒绝你们的剧本，我要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注释。”
这句话像是春风伏地，穿过干涸的溪谷，穿过荒无人烟的村落，穿过尸横遍野的山岗，再一次穿堂而过，让向颂之心灵深处长出花朵。
向颂之忍不住笑出声：“怎么突然说这个？”
“伍尔夫的《夜与日》，突然想到，送给你。”
——也送给我自己。
向颂之坐起身，猫眼弯弯，整个人好似变成诗安初见她那时，可爱又讨喜。
“诗安，我算是知道柯弦音那呆子为什么会一直记得你了。”
（向颂之个人场 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八幕 洞察谷（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