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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比任何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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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城的秋,是法国梧桐落叶堆叠的油画。
周沄声站在梧树下等她。
仲希文没顾自己脚上是白色居家鞋,脚后跟冷得失去知觉,蜷曲长发在风中凌乱。
踏碎枯叶,万物奔向秋天,她奔向他。
名字会有谐音,但他的声音她早就刻骨铭心,低沉但不喑哑,像钢琴的低音部。
短短几分钟,仲希文脑中却上演了无数种可能性,可是上天要塑造巧合,那结局只会有一种,他就是唯一的那个周沄声,她那个消失的钢琴家。
他怎么这么瘦?黑色的长款棕色皮衣包裹男人的修长身躯,半长乌黑的头发上蒙着一层细密雨珠。
今天是仲希文见周沄声的第五次,周沄声初见仲希文。
他试探着问:“请问是仲小姐吗,仲夏夜的仲?”
“是,是我。”仲希文站在周沄声面前抬头看他,头顶刚及他鼻尖,“我的名字是仲希文。”
“你怎么穿这么少,这边真的太冷了,还麻烦你跑出来。”周沄声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仲希文。
“啊,”看见男人露出薄毛衣下的瘦削身躯,仲希文揪紧了心,“你也会冷啊,给了我那你怎么办?”
“没关系啊,我可以。”
看到他左手的那一刻,仲希文的心彻底凉透了,黑色皮手套,食指被固定夹板保护。难怪出了典藏版甄选集后他就再也没了动态,不是江郎才尽,是伤退。
【我兒子是彈鋼琴的,手毀了這輩子也就毀了】……仲希文不由得联想。
“路名和门牌都对不上,我以为给我讯息的人搞错了。”周沄声露出淡淡笑意,“他们给我一个港城的号码跟地址,但拨不通,而且房主说你退租。”
仲希文顿在原地,“你是不是从港城告士打道的教会得到的地址?”
“是。”
“三年前我就去问过,我每个月都去,可是你们家的旧址已经不存在了。”仲希文眼眶微红,“抱歉是我没留新的号码给你,我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你!”
“没、没事啦,”周沄声语气温柔如水,“你这么讲,我觉得今天来就不算唐突了。好冷,我们走快点?”
“好。”
仲希文只觉得自己心跳快得没法控制。
喜欢一个钢琴家跟喜欢一个纸片人没有区别。周沄声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也没有娱乐新闻,只有一个YouTube账号不定期更新视频。这只会激起仲希文对他的热情——他好神秘。
他是M国曼迪斯交响乐团唯一签约过的亚洲钢琴家,巡演票一票难求,2018年在申城的那场,仲希文托“黄牛”的福,以高价买到很靠前的位置。
那几年她好穷,终于切身体会歌词里的那句“半年的积蓄,买了门票一对”。
不,是一张。
走到永迦路853号前,周沄声抬手抚着门牌号,问:“这就是我阿嫲生前住的地方?”
仲希文把衣服还给周沄声,“你的阿嫲?不对不对,这件事我们得好好捋一捋,你等我下,快把衣服穿上别着凉。”
急匆匆回闻恬家取了东西,仲希文对闻恬喊:“荷包先送你两天,我有事先走。”
“当医生的就是命苦,一通电话就要赶回去,”闻恬叹气,“你走吧走吧,要记得好好吃饭!”
“知道了!”
永迦路853号虽是私人住宅,但早在90年代初就被列入了申城历史保护建筑,围墙内的一草一木都不可随意动。
“周先生,钥匙在我的公寓,这里早就没有人住了。”
围墙低矮,周沄声可以看见院内的鹅卵石小径,小花园里的石桌石凳,还有墙角边的腊梅,古朴安静得就像它原来的主人,一位学识渊博却又淡泊一生的老太太。
老太太闺名仲明禾,在那个女子该无才的年代被送到女校识字,又有幸传承父亲的中医之术。仲家以入杏林为荣,仲老89岁高龄时一周还要坐诊三日。
一生为医学奉献,未嫁未育,唯念一人:周敬凡,字若平。
虽无人居住,但每周月仲希文都会安排保洁打扫,尽管如此,还是少了些生气。
“阿嫲在这里住到几岁?”
“95岁,2023年4月走的,走之前还在问我有没有你们一家的消息。”仲希文倚着围墙,抬头望着老太太时常晒太阳的阳台,“她猜测周敬凡先生早就不在人间,只是一直安慰自己他还安好,长命百岁,大概这样她内心才能宁静。”
“阿公他1977年就已西去,那时我父亲都还没成年。”
仲希文双拳紧握,说:“你跟我走吧,去我的公寓。”
公寓离仲853号大约3公里,希文带周沄声进书房,文雅的男士局促地在门口站着。
她平日喜欢席地而坐,书房地板上便铺了毛毯,她不喜欢别人用脚踩踏她的毯子。今日为周沄声破了例。
周沄声从包里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枚由小米珍珠和绿松石串起的蝴蝶胸针,“这是阿嫲留的东西,你我是同辈,但我比你大,所以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绝对不是。”仲希文否定得干脆利落。
“仲明禾女士很遗憾没有成为周敬凡先生的夫人,他们只是故人。一生相念相思,永隔两岸。”仲希文从书架取下一本书递他。“从1980年到2012年,我姑奶奶潜心学术,这本《药草锦食杂谈》累积销量已经过百万,还有这本《中医居家理疗》她离世前没多久出了第四个版本。”
书籍扉页就有作者介绍,仲明禾出生于民国十六年(1927)腊月初九,一生孑然唯念一人。
周沄声看着纸页无声哽咽。
“她就像一棵树,生在哪就长在哪,这一生都没有离开过申城。”仲希文假装若无其事转到书桌前,偷偷藏起一个照片摆台,这是她和过去的周沄声唯一的同框。
那年仲希文18岁,他22,曼迪斯交响乐团圣诞音乐会在申城掀起新年之声,恰逢复大百年校庆,校交响乐团主席请到周沄声来校演出。
仲辛成教授没时间去,把第一排的票给了女儿。
彼时少年钢琴家总是笑意融融,清雅出尘却光华内敛,在金光闪耀的复大学子中,他月光般的清辉让仲希文一眼难忘。
演出结束,周沄声手捧鲜花和观众合影,仲希文挤着身体往前靠,如愿站到他左边,挨得很近,近到可以嗅到他香水味中的广藿香。
“仲小姐,不好意思我妈电话找我。”
“没关系,我先去帮你倒茶。”仲希文回头看了眼黑胶唱片机,相信周沄声应该不会随意动他人物品,否则她就要暴露了。
正好还有青柠芝士蛋糕,仲希文在阳台摊开煮茶的工具,泡了一壶黄芽,摆上坚果点心。
周沄声快步从书房出来,神情比初见时的疑惑多了几分慌张:“仲小姐你知道申城六院吗?”
“知道啊,我就在那边工作,是六院的医生。”
二人安静凝望,周沄声对着还没挂的电话说:“我应该已经找到仲医生了。”
“乱讲什么啦你,我才告诉你不到一分钟唉!”电话那头声如咆哮,“我跟你讲你要是不去,妈妈这辈子就不管你了,说到做到!”
“是真的找到啊。”周沄声强力辩解,“算了,我讲不清楚。”
这确实没法信,他不在医院,而是在他要找的医生家里,还光脚踏在人家的地板上。甚至连仲希文自己都很混沌,但周沄声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与她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她不得不信。
医心APP的问世有她的功劳,本来就注定会给她带来很多与患者之间的缘分。
“要拍照当证据吗?”仲希文拿出自己的执业证给他。
“不是啦,不用不用……”周沄声突然有些慌张,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看医生了。
仲希文请周沄声坐在对面,“你的手我可以看看吗?”
摘下手套,周沄声将布满伤疤的手放在仲希文面前。
竟然伤成这样,仲希文不敢碰,那双在钢琴黑白键之间飞翔跳跃的手,敲下音符组合传递天籁之音的手,斑驳得让她胸腔发闷。
“这是怎么伤的,多久了?”
“救一个小孩,两年多了,其他的我不记得,选择性遗忘造成的。”
仲希文轻轻抚过创面,问:“食指不能弯曲吗?”
“可以,”周沄声试着弯曲,也仅仅下去了一点点,“但只能这样。”
不仅是手指,手掌的弯曲也不灵活。
“手翻过来放平。”仲希文从手边架子上取下一块手帕垫在他手腕下,过一会儿又叫他换一只手。
不像其他同龄人从小学画学琴,仲希文7岁就会诊脉,药方背的比古诗都好,诊断道:“你胃不好脾虚明显,恐怕经常抽烟醉酒熬夜,饮食更是不规律。”看他心虚,不继续说了,但没放开他的手。
他根本就是个沉疴深重的人,这具身体都说不出还有哪点好。
他的脉搏跳得很快,仲希文收回了手,调转话锋问:“若平先生过世这么久,为什么你们现在才想起要来申城?我姑奶奶就算高寿也都没等到你来。”
若平先生也是个纸片人,像是仲明禾女士笔下杜撰的人物,仲希文时常有这种错觉。《西爱咸司路667号》日记是仲明禾女士的回忆录,但更像民国少女的爱情小说。
“我父亲想找找这边还有没有亲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家人和老师都希望我出来看看。”他的回答很真诚,却很无力。
“所以也是想来这边治疗?”
周沄声苦涩一笑,浑身透着冷,比这个季节更冷,“没有啦,没抱什么希望,我……我早就放弃了,医生也都尽力了。”
十几年来的精神寄托像玻璃渣子散了一地,彻底撕碎了仲希文梦里的美少年滤镜,他如果不是这个人就在眼前,她想自己一定会疯掉。
“为什么要这么想,是不信我们医院?”仲希文内火焚心,养伤期间不自爱反自残的病人恨不得都给他截肢一了百了,“你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做了,如果若平先生欺骗了你们,说他的妻子、你的阿嫲就是我姑奶奶仲明禾,那这一切就都是错的,你还要从头开始找。”
仲希文脾气很差,从小就怕姑奶奶诊她的脉,看出她这阵子在生闷气。为了身体健康,能忍的自己消化,不能忍的就当场发泄。
“仲医生我没有不信,”周沄声也一样憋满了情绪,“我不止是渴望正常生活而已,预期很高失望就越大,不止我一个人要面对这种辛苦。”
“那这次很好啊,你并不抱希望,我确实救不了钢琴家的手……”仲希文强忍泪水,“但我会尽我全力帮你,你怎么想呢?”
茶炉里热水沸腾,两个人的沉默空间却冷到冰点。
怎么像她欺负他了呢,她不过是站在上帝视角,多知道了一些而已啊。
仲希文摊牌:“我认识你很久了,那年复大百年校庆,你穿蓝色燕尾服很好看,之后我看过你三次演奏会,在LA、港城和申城。”
周沄声抓着龙眼捏碎了,呆呆地看着她,眼里只剩愧疚。
沉默许久,仲希文实在受不了了,觉得自己很失态,喃喃道歉:“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没吓着你吧?”
“仲医生,请你帮帮我,”周沄声艰难吐字,“我还想弹琴。”
“求医之路本就比想象中的难多了,不要放弃,你要相信我比任何医生都想治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