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和宁》步禾黎

64、血光

　　他抬起剑，就跟青冥用剑抵在永和帝脖颈上一样，将剑刃贴在面前青冥的脖颈上。
　　青冥只用余光一扫，便笑道:“倒是长进了不少。”
　　萧云湛将剑柄翻了翻，语气冷淡，“托你的福，确实长进了不少。”
　　“她呢?”
　　萧云湛一顿，随即道:“与你何干?你现在该关心的，是我手上这把剑，什么时候能割断你的喉咙。”
　　永和帝听到萧云湛的声音，激动道:“萧卿，你……”
　　“放他走。”
　　青冥觉得萧云湛疯了，低声道:“就算如今你我二人殊途，可目的总归是一样的！等我坐上这个位置，我便能替你为……”
　　“我说，放他走。”
　　萧云湛将剑往深抵了些许，剑上瞬间染上鲜红。
　　青冥努力避开，虽不甘心，还是拿下了抵在永和帝脖颈上的剑。
　　而脱离魔爪的永和帝被萧云湛派人送往一处殿宇安置。
　　如今台上，只剩萧云湛和青冥二人。

　　宋璂和宋景淮也不知什么时候打斗了起来，刀剑碰撞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青冥看着台下这一切，笑得勉强，“你不会……要自己坐吧?”
　　萧云湛不答，问他道:“你说我如果现在杀了你，是不是更方便些?”
　　“萧云湛！”青冥低吼，“你的一身本事都是我教你的，你怎能杀我！”
　　这话萧云湛听得太多，他只觉得聒噪。
　　“教我如何自私自利，教我如何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笑话。”
　　脖颈上的疼痛越来越清晰，青冥调和着内力，却被萧云湛压制住。
　　“我知道你我二人是如何分道扬镳的，不过是为了那个女人……可是今日之后，你真的敢去面对她吗?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份。”
　　“不劳你费心，”萧云湛抬脚一踢，直接将青冥踢倒在地。
　　“账，我要算。这位置，我要坐。人，我也要抢。”
　　他说完，将剑扬在空中，剑翻了几下，直直从后背贯穿了青冥的身体。
　　萧云湛似还不够泄愤，又上手将剑往深处摁下。
　　听着青冥痛苦的闷哼，萧云湛只觉得快意。
　　“我从来没忘记我的身份。更不会忘记你以前是如何待我，让我差点失了自己，又是如何伤害宋今纾。”
　　他沉吟了一会，脑中闪过宋今纾的脸。
　　“还有无数……因你枉死的人。要赎罪，就下地狱去赎。”
　　萧云湛将剑拔出，又再重重刺了下去，鲜血溅在了萧云湛的衣裳上，还在那枚平安符上留下了血迹。
　　青冥已经完全没了气息。
　　见状，萧云湛眸色晦暗，将平安符收在了袖中，随后拔剑起身。
　　他看着打斗的众人，侧身闪过意外飞来的箭矢，看到解良满身是血向他奔来。
　　“公主已经安置妥当。只是……宋璂的十万人马如今已围了建邺，百姓全都躲进了家。宫里全是宋璂和宋景淮的人。”
　　萧云湛却面色冷静，吩咐了解良几句，转身就要离开。

　　“萧云湛！”
　　萧云湛脚步一顿。
　　宋景淮停了手，向萧云湛吼道:“她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你瞒不住她！若要成事，便来助我！”
　　宋璂冷笑，“一群鼠辈。”
　　可萧云湛不欲搭理。
　　“我的人已经将这里围得死死的，你们逃不出去的。”
　　宋景淮咬着牙，抬剑又和宋璂打在一起。
　　“你以为我的人是吃素的吗?谁输谁赢还是未知数！”
　　萧云湛懒得和二人纠缠，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这场宫变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的死士在宫中各处集合，跟着萧云湛杀出了重围，直达建邺城门上。
　　城楼下，数万人马铁衣金甲，手持长矛利刃，身骑战马。
　　“这不是……晋国军队吗?”
　　解良疑惑万分，那群人身上的晋国战装实在太打眼了。
　　萧云湛冷眼看着，漫不经心问道:“那边的人安排妥当了?”
　　“足足百人，定不会有事。”
　　闻言，萧云湛再问，“还有多久?”
　　解良看了一眼楼下重兵，“只需半刻钟，我们的人就能到了。”
　　即便黑云压城，萧云湛却还是不慌不忙地擦拭方才被血染红的剑刃。
　　而后，他望向身后千人，“这半刻钟，你们撑得起吗?”
　　“不胜不归，不胜不归！”
　　明明只有千人，却喊出了万万人的气势，兵器跺地声震耳欲聋。
　　闻言，萧云湛再次看向城楼下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准备迎接人数悬殊的战斗。

　　另一边，在青冥死了之后，宋姝正要抽身离开，生怕被波及。
　　她不明白事态怎么会变成这样，按照她的记忆，萧云湛根本不会杀了青冥，而宋璂和宋景淮根本不会主动发动宫变！
　　一切都变了，她必须跑。
　　她正在无人的宫道上跑着，庆幸没有人注意到她，就就看到了前方向她走来的几人。
　　宋姝转头，身后亦是萧云湛的人。
　　她被困住了。

　　好似过了一辈子那样长，等宫内宋璂和宋景淮两方的人在宴会上死了个干净，宋璂才发现不对劲。
　　晋国兵怎得还未至?
　　他扫视宴会，哪里还有什么林祀！
　　没有他，自己又如何知道军队的动向！
　　宋璂气得发抖，看着宴会一角，因为控制他们的人死了个干净，所以正陆陆续续往外逃的众人。
　　中间的洛贵人被宋景淮的人保护得很好，谁也伤不到她。
　　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对他虎视眈眈的宋景淮，尽力无视自己身上还汩汩留着血的伤口，道:“我们，被耍了……”
　　宋景淮皱着眉，“别想诓我。”
　　宋璂直接扔了剑，双手摊开在宋景淮面前。
　　“你就没有发现，萧云湛一直在做什么吗?”
　　宋景淮愣住。
　　“他在等！等我们鹬蚌相争，他好渔翁得利！”
　　他嘶吼着，又给宋景淮指了一圈倒在地上的人，“你我在斗，他暗中作梗，这还不清楚吗！”
　　现在只剩他们二人。
　　宋景淮的剑也落了地。
　　“林然带着宋虞儿跑了，林祀也不见踪影，我找晋国借的兵也被萧云湛截在了建邺城外，你还看不清吗！”
　　宋景淮看着身旁倒下的亲信，只觉得气血上涌，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萧云湛……”
　　他咬牙切齿，“他根本不是什么青州人，他明明是……”
　　宋景淮还要再说，不远处便传来厮杀的声音。
　　他们抬眼望去，是萧云湛带着人杀了进来。

　　他挡住了晋国五万兵马，杀穿了宋璂和宋景淮在宫里安排的能手，拿着利剑，带着乌压压一群人杀了进来。
　　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他才是幕后推动这一切的人！
　　可是等宋璂和宋景淮明白这一切后，已经来不及了。
　　萧云湛大步走到二人身前，欣赏着自己的长剑，随意道:“你们想怎么死?”
　　宋璂大怒，“你以为你杀了我们就能登基，做梦！”
　　“哦?”
　　萧云湛脸上尽是血迹，平白添了几分瘆人的味道。
　　“大皇子和璟王缠斗中双双殒命，三皇子宋煜又并非皇室血脉，放眼整个大梁，还有人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宋璂和宋景淮根本没余力思考宋煜的事，还在震惊萧云湛会这样疯狂，要隐瞒自己是幕后主使的真相。
　　是啊，现在只有他们三人，萧云湛说什么就是什么。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萧云湛扫了一眼宋璂手上的红板指，讥讽道:“发现自己用不了吧?宋姝说几句便信了，真是够蠢的。”
　　而后他又看向宋景淮，“洛贵人死得可惨了，被宋璂的人砍了十几刀……”
　　宋景淮双目圆睁，转身掐上了宋璂的脖子。
　　“宋璂，你不得好死！”
　　看着二人扭打，萧云湛只觉得无趣。
　　“哦……还有宋乔，她一直在晋国，不久前还当了皇后，今日林祀带她来，她却跑了，现在两个人还不知道在哪里……”
　　萧云湛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二人说话。
　　“够了！
　　他吼着，果然让面前二人停了手。
　　“我不喜欢这样。”
　　萧云湛冷道，用自己的剑逐个挑起落在地上的两把剑，让宋璂和宋景淮接住。
　　“来吧，让你们一打二。”
　　尽管身后数万人，萧云湛还是想过瘾一把。
　　可是他想错了，宋璂和宋景淮根本承受不住他几下，剑就被萧云湛挑飞得远远的。
　　他讥笑着，看在倒在地上的二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然后对身后的解良道:“关进地牢。”
　　很快便上来几人将宋璂和宋景淮拖走。
　　“你不得好死，萧云湛，你不得好死！”
　　宋景淮吼叫着，瞬间又想起萧云湛的身世来，只觉得冷汗如瀑。

　　二人被关进地牢，还看到了宋姝。
　　门一关上，宋璂就似疯魔般撞上面前的铁栏，“宋姝，你骗我！”
　　宋姝坐在宋璂对面的牢房里，缩成一团，根本不敢回答宋璂。
　　宋景淮瘫坐在地上，兀自摇着头，似笑非笑，“都怪我没早日看清，都怪我……”

　　而另一边，永和帝早早被人带到了何妃的寝殿。
　　没多久何妃就被人送了回来，还抱着正熟睡的宋煜。
　　永和帝气力耗尽，正闭目躺在床上休息。
　　何妃抱着宋煜，半跪在塌前。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去，眼看就要掐上永和帝的脖子！
　　这个男人，因为自己和姐姐模样相似便装模作样宠了自己这么多年，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他每次看向自己的时候，都是在看何芷！
　　所以她为了报复，生下了根本就不是皇室血脉的宋煜。
　　自己的安稳人生，都被这个男人毁了！
　　何妃想着，手掌已经覆上了永和帝的脖子。
　　手却突然被人抓住！
　　何妃一惊，肩上正熟睡的宋煜也跌到了地上，不停哭喊着。
　　她下意识要去抱起宋煜，可手却被永和帝死死抓着。
　　“你想杀了朕?”
　　何妃不停摇头，乞求地看着他，“不，不是的陛下……”
　　永和帝扫了一眼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宋煜，冷道:“朕知道他不是朕的孩子，朕从前看在往日情面上不追究你的过错，可今日……咳咳……你实在是太让朕失望了……咳咳咳……”
　　何妃也哭得梨花带雨，恳求永和帝放过她。
　　可永和帝平顺下来后，声音却异常凄凉，“且不说现在，朕有没有这个能力处置你……就凭你这张脸……朕，也下不去手。”
　　他以为自己对何妧好，便是对何芷的补偿。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他对何芷的亏欠。
　　可是他错了，何芷就是何芷，何妧也只会是何妧。
　　他犯了这辈子最大的错。
　　若能回到当初，他绝不会一怒之下将何芷充入浣衣局。
　　可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一众妃嫔突然冲了进来，跪在塌前啼哭。
　　“朕还没死，你们怎么……”
　　手上力道减轻，何妧挣脱出来，连忙将宋煜抱起。
　　永和帝看着身前哭喊不止的妃嫔，胸口突然闷燥异常，像是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
　　他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手死死抠着身下被褥，双目圆睁，猛地突出一口鲜血来。
　　果然……是回光返照。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一场好觉。
　　何芷，我来找你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只娶你一人。
　　何妧愣了一瞬，跪着上前去，抬手试探永和帝的鼻息。
　　只一瞬，她似麻木，又似悲痛地宣告。
　　“陛下，驾崩了。”
　　屋内顿时哭声震天，谁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在哭谁。

　　在此之前。
　　林祀截住要逃跑的宋乔，咬牙切齿。
　　“朕就知道你在骗朕，既然你不想安心做这个皇后，朕就让你看看大梁现在的模样！”
　　说着，林祀抓过宋乔的手，不管宋乔的挣扎，直接将她带到了宴会处。
　　那里全是厮杀声，宋乔听得胆战心惊。
　　“看到了吧，你执意要回来的大梁，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宋乔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祀不想掺和大梁的事，又道:“姬霖早就去晋国了，现在说不定已经和谢姣双宿双飞了。”
　　“我不信！”
　　宋乔仿佛才听清林祀在说什么，只用一只手捂住一边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的声音，让她听不到那些讨人厌的消息。
　　“呵。”
　　林祀冷笑，带着宋乔就要离开。
　　转身时便遇到了带着人马杀来的萧云湛。
　　林祀没有想到萧云湛会出现在这里，按照他和宋璂的计划，出现在这里的人本该是宋璂的死士！
　　他下意识把宋乔护在自己身后，却发现自己带来的人全都倒在了不远处。
　　林祀咬了咬牙，转身看着宋乔，“我就这样不堪，让你避如蛇蝎吗?”
　　闻言，宋乔还没搞清楚状况，便有一支箭直直穿过林祀的身体，再穿过自己的胸膛。
　　二人齐齐跪倒在地，嘴唇流出鲜血。
　　林祀抚上宋乔的脸，嘴唇颤抖着，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字一句道:“我，爱，你。”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双手垂地，头靠在了宋乔的肩上。
　　宋乔泪眼，不顾身上剧痛，不顾此前一切，只抬手环住林祀的身体，咬着牙，用自己的脸贴着林祀的脸，什么话也没有说，闭上眼睛，接受了这一切。
　　看着两人的模样，萧云湛让人把他们带走安置，随后吩咐解良。
　　“李烨准备好了?”
　　解良恭敬回答，“是的，不日便能登基，重掌晋国。”
　　萧云湛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抬了抬手，带着身后众人朝正在打斗的地方冲去。

　　晋国。
　　姬霖跋山涉水七日才到了晋国，刚好是除夕那日。
　　他寻了好久才找到谢姣的住处，听着府内传来欢声笑语，他无力地靠在墙上。
　　“姣姣，快来看，回儿会说话了！”
　　“回儿，叫母亲。”
　　姬霖只一听，便能想象出府内其乐融融的模样。
　　谢姣，现在一定很幸福吧。
　　这样就够了。
　　姬霖抬头，看着满天飞雪，绽开一抹苦笑。
　　回儿……他还记得谢姣和他说过一句话。
　　“若以后我们有了儿子，就叫他回儿，让他不论在哪里，都能回到自己的家。”
　　自己的家……
　　姬霖苦笑着，无力滑落在墙角。
　　而府内的谢姣正逗弄着李回，要他开口叫母亲，可却像突然有感应似的，她转头看向了府墙。
　　“姣姣，看什么呢?”
　　李烨抱着李回，笑着问道。
　　谢姣再看了一眼那处，随后转头，笑道:“没什么，雪太大了，我们进去吧。”
　　李烨颠了颠怀中的李回，逗道:“回家咯！”
　　关上殿门前，谢姣还是看着不远处的墙壁和满天飞雪。
　　为什么会有奇怪的感觉?
　　想必是自己的错觉吧。谢姣就这样想着，摇了摇头，轻轻关上了门。

　　而另一边，林然带着宋虞儿，骑着马一直逃到了郊外树林。
　　他们牵着手走在林中，林然道:“虞儿，我想通了，斯人已逝，我不能再纠结往事了。”
　　他在回建邺的路上便后悔了，他那时才明白，只有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宋虞儿抱着林虞，低声道:“可此去魏国，我便不再是公主了。”
　　“我不在乎，”林然道，“没了这层身份，我倒更觉得轻松。”
　　二人笑着，伴着雪花在林中走着，就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