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往事 ...
-
转眼就过去了半个月。
宋乔的病始终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到后来甚至昏迷不醒。
林祀守了宋乔三日，才见她悠悠转醒。
他不是没怀疑过宋乔在伪装，可是连那名神医都束手无策。
宋乔睁开眼便看见半跪在床前的林祀，他抓着宋乔的手放在脸边，像是抓着什么极为珍视的宝贝。
见她醒来，林祀眼中终于不再是平日的冷峻和寒意，而是完全被欣喜占据，良久后才开口道:“你醒了，可要吃些什么，我让人给你做来……”
“林祀。”
宋乔声音极虚弱，像是从极远处飘来。
林祀怔住，看着她。
“放我走吧。”
“不行。”
林祀下意识地拒绝，抓着宋乔的手愈发用力。
宋乔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可是仍旧是令人心颤的虚弱。
“马上便是除夕了，我若能活到那个时候……只想见见我的母妃。”
林祀这才猛然意识到，她已经半年多未曾回大梁了。
是他，让宋乔变成了这幅模样。
他当初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将她带来晋国，可不是为了见她这幅模样的。
心似乎缺了一角，窗外的寒风灌进了他的心脏，恨不得将它冻住。
林祀胸膛突突地疼，他攫住宋乔的目光，好像下一秒便要妥协。
“好……”
“好”字还未说出口，只做了一个口型，便有人急叩着殿门。
“殿下，宫里出事了！”
林祀心下一惊，某种预感似乎马上就要应验。
他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宋乔。
“等我回来。”
可是宋乔这一等，便是整整五日。
待林祀五日之后再回到这里，已是换了一身装束。
衮冕，制以漆纱，上覆曰綖，青表朱里。綖之四周，匝以云龙。冠之口围，萦以珍珠。綖之前后，旒各十二，以珍珠为之。綖之左右，系黈纩二，系以玄紞，承以玉瑱，纩色黄，络以珠。冠之周围，珠云龙网结，通翠柳调珠①。
宋乔一眼便看出了个中关键。
林祀他，已经是晋国新帝了。
只是宋乔虽然身子比先前好了些许，却还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她一心只想着林祀几日前未曾说完的话。
那个“好”明明呼之欲出，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抱着这样的希冀，宋乔终于等到林祀回来。
她的眸中闪着此前从未有过的细碎光亮，艰难开口，“你……”
话还未说完，林祀便载着风雪疾步到宋乔床边，半蹲着抓过他的手，面上是那样愉悦。
可是宋乔却隐隐感到不安。
“乔儿，我……朕现在已经是皇帝了，等下月十五的登基大典，朕会封你为后，你可欢喜?”
宋乔眼睛猛然张大，嘴唇哆嗦着，想挣扎着将手从林祀手中抽离出来，可是只起到了反作用。
“乔儿，怎么了?”林祀笑容有些僵住，试探着宋乔的意思，“你……不愿?”
宋乔眼眶中盈满泪水，颤抖着嘴唇，哽咽道:“你明明要答应放我走，为何要变卦?”
听着宋乔虚弱的气声，林祀心如刀绞，却仍旧死死握着宋乔的手，将它摁在自己的胸膛。
宋乔听到了林祀强有力的心跳。
可她不关心这些。
“不是的，”林祀摇着头，“此前朕一直关着你，是怕你遇到危险。如今朕位至九五，无人敢欺压你，你大可放心留在这里。何况你父皇也派了人来，让朕去大梁的除夕宴，届时朕会带上你一同去……”
宋乔发出一声嗤笑，仿佛用了她所有力气。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从来都不知道……”
她稀罕的从不是什么晋国皇后，而是多年前海棠树下的那匆匆一瞥。
后来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和手段，不惜自降身份给姬霖下药，还和谢姣和宋今纾交恶，终于抓住了年少时心底的那抹亮色。
可是这一切都被林祀毁了，如今他还施舍般地对她说，要她做他的皇后。
她根本就不稀罕！
林祀却不听，还是想再说服宋乔，“皇后有什么不好?享天下供养，锦衣玉食……”
“咳咳咳……”
宋乔似是气极，猛烈地咳嗽起来。
林祀一惊，放开宋乔的手要去抚顺她的胸口。
手却被宋乔抬手挡开。
她想起了林祀说的话，平静下来，缓道:“好……我答应你。”
“你为何还是如此……”
“固执”二字还没有说出口，林祀才意识到宋乔方才说了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再问了一次，“你说，你答应做朕的皇后?”
宋乔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林祀兴奋地站起身来，大笑几声后对阖着眼睛的宋乔道:“从今以后，你宋乔在晋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哈哈哈哈……”
宋乔只觉得林祀疯了。
他被突如其来的应承冲昏了头，却没想到宋乔为什么会突然转口答应。
等林祀走后，宋乔又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靛蓝帷幔，神色不明。
那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建邺，璟王府。
被萧云湛劈晕后，宋景淮足足昏迷了四日。
他恨得不得马上要将萧云湛碎尸万段！
他坐在内殿，神色不愉，听完亲信传来的消息，他却陡然间换了一副神色。
这个消息……
他震惊，却不算太意外。
算算日子，除夕马上就要到了。
宋景淮扬唇，道:“人马都齐备了吗?宋璂不日就要抵京，万万不可被他察觉了。”
“殿下放心，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那就……看谁笑到最后吧。”
宋璂要做什么，宋景淮一清二楚。
据宫里的线人来报，永和帝的身子愈发亏空，有时连坐着都能昏倒过去。
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宋景淮冷眼旁观，心里另有打算。
说起来，这一切都靠那位太傅呢。
亲信退了出去，开门的时候，余光瞥见转角处似乎闪过一个人影。
他没多想，觉得是自己眼花了，转身关了门就离开了。
玲珑轩内，何妃眉头紧锁，正要像往日那样发作，便看见贴身侍女走近，眉开眼笑，“娘娘，奴婢打听到了，除夕宴，陛下特地免了您的禁足，要您赴宴呢。”
听到这样的消息，何妃再如何也愤怒不起来了，在确认消息无误后，兴冲冲地和侍女去挑选衣裳了。
林祀继位的事很快广为人知，宋今纾曾担忧过谢姣的处境。
萧云湛告诉她，李烨和谢姣早已不问世事，他之前积攒的势力足以让他和谢姣独善其身。
“他会来大梁参加除夕宴，将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
宋今纾惊讶于林祀的勇气与胆识，内心却是关注谢姣更多。
十二月二十五日那日，是极好的天气，万里无云，连雪花也未见落下。
驸马府内，宋今纾饶有兴致地练着箭。
自她在青州学会射箭后，她有事无事总爱练习，像是找到了为数不多的爱好。
不远处的木桩下，白兔云云正绕着桩子奔跑。
宋今纾正要让人将兔子抱走，就有人从背后将她的眼睛蒙住。
“仲昀，做什么?”
萧云湛的气息实在太过熟悉，加上宋今纾对气味敏感，根本就瞒不过她。
萧云湛也没想捉弄宋今纾，将手拿开。
宋今纾一转身，就看见萧云湛举着一个小笼子，里面正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
“这是……你买的?”
“嗯，”萧云湛道，“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宋今纾扶着笼子，观察着里面的小兔子。
“满满。”
“嗯?”
宋今纾下意识应了一声，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你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萧云湛扯出一抹笑意，不置可否。
“送你的生辰礼物，正好和你的兔子做个伴。”
宋今纾也懒得和他计较这么多，接过兔子将它放了出来。
果不其然，两只兔子很快熟络起来，在院中奔跑着。
宋今纾看得入迷，没注意到毓秀已经走了上来。
“公主，宫里有口谕，说陛下让公主立即入宫一趟。”
宋今纾怔了一瞬，“你确定是父皇要见我?”
毓秀点头，“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亲自来传的，想必不会有错。
“我陪你去。”
萧云湛拍了拍手，揽过宋今纾就要往府外走。
“我自己去便好。”
宋今纾往前走了些许，转身道:“若真有要事，父皇便会让你我一同入宫。马上就是除夕宴了，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处理呢，摄政王。”
她虽是用开着玩笑的语气，萧云湛还是十分放心不下。
“解良，你跟着公主。”
解良应下，萧云湛又道:“宫里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害你，我也会派人盯着宋景淮的动向。”
钟灵和毓秀也要跟上来，宋今纾宽慰道:“上次入宫已是拖累了你们，今日你们就留在府里。”
二人还是不放心，可萧云湛不说话，那明显也是默认了。
萧云湛不会强行改变宋今纾的想法。
于是宋今纾笑着，让他放心，自己转回身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宫门巍峨，宫道狭长，宋今纾只身走着，解良躲在暗处跟着，通往一条谁也不知道的道路。
金辰殿门口，李公公一见宋今纾，便笑着将她迎进了金辰殿的内殿。
不似大殿烟熏火燎，内殿要好太多了。
宋今纾走进去，便听到床榻处传来声音，“满满，是你来了……”
满满。
这个从来没被除萧云湛以外的人唤过的名字，竟从永和帝口中说出来了！
宋今纾软了一下身子，而后踏步走了进去。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永和帝，先是一拜，“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起来吧。”
永和帝的声音，怎得不似之前有力?
宋今纾起身，看着永和帝脸色有些苍白，问道:“父皇叫儿臣来，所为何事?而且父皇似乎身子不大爽利，可有太医照料?”
永和帝只是轻点着头，“你有心了。”
而后，他突然咳了几声，宋今纾急忙拿出手帕覆上去。
再拿开时，上面已是刺眼的鲜红。
“父皇，你……”
宋今纾震惊万分。
明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是朕的错，非要炼制什么丹药，白白耗了元神……”
宋今纾心道他糊涂，却还是跪在永和帝床边，一下没一下抚着永和帝的胸口。
以前，他是所有人口中昏庸无道的皇帝。但是现在，他只是一个父亲。
“朕今日叫你来，是想和你说一些事情，”永和帝又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你的母亲……”
宋今纾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脑中突然嗡嗡作响，耳边似炸响几声惊雷，惊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永和帝喘了几口气，抬手要抚上宋今纾的脸。
宋今纾握住那双手，轻轻贴着自己的脸。
“你记得……当年的何家吗?”
何妃的母家?
二十年前那个因为得罪永和帝而衰落的世家大族。
宋今纾点点头。
“你的母亲何芷，便是当年那位何家嫡女。”
在宋今纾惊愕的神色中，永和帝终于说出了当年那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宣之于口，会带进皇陵的秘密。
当年，盛极一时的何家嫡女何芷，出门去灵隐寺祈福时马车突然坏掉，如命定一般遇到了碰巧也要去祈福，当时还是太子的宋丕。
她盛情难却，受邀上了宋丕的马车，却根本不知与自己同车之人是当今太子。
二人颇为投缘，喜欢同一位画家，喜欢同一首诗，连食物的口味都几乎一致，一切都是那么合拍。
任谁看，都是命中注定的一对璧人。
二人常用书信来往，一来二去便互生了情愫，暗里私定终身。
可唯一的变数就是，宋丕从未告诉过何芷他的身份。
当身份暴露的时候，宋丕不以为意，只觉得是锦上添花。
只是他没想到自那之后，何芷直接与他断了往来。
他没有何芷的消息，险些要抓狂，终于在一日何芷出门时堵住了她。
“你做什么?！”
宋丕双目猩红，“你是要与我断得一干二净?不就是后院多几个女人罢了，这你也要置气?”
何芷“嗤”地一笑，“臣女哪里敢置太子殿下的气?三宫六院是太子殿下的自由，臣女没有资格过问。”
“砰”的一声，宋丕一拳砸在了何芷身后的墙壁上，擦过何芷的耳朵，带起几缕发丝。
“好，好得很！”
宋丕似是泄愤，再重重砸了一拳，在墙上留下了血红的印记。
何芷看着被砸坏的墙壁，心绪烦乱。
她必须让宋丕断了念想。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接受一个男人三妻四妾。
尽管这个世界男尊女卑，尽管连屠户家都有貌美小妾，可何芷不想成为别人三宫六院中的一个。
若不能真心待她，她还不如孤独终老。
她是清贵的何家嫡女，心气极高，就算那人是太子，她也不会妥协。
所以她当日回府，直接让父亲说了谢家的亲事。
谢家与何家门当户对，族中从未有男子纳妾，且长子谢清濂无论是品性还是才能上，都是当时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
所以嫁给谢清濂，是何芷最好的选择。
果不其然，在婚事定下后，宋丕再未来寻过何芷。
只是她偶尔出府，总能瞥见转角处熟悉的衣角。
她看在眼里，却不想再做什么。
婚事很顺利，谢清濂对她也极好，不久后便生下了儿子谢至，一年后又生下了女儿谢姣。
她觉得自己嫁对了。
变数就发生在宋丕继位的那一年。
何家所有人不知怎么的就被新帝宋丕以大不敬之罪下了狱，只有嫁人了的何芷幸免于难。
何芷何等聪明，她怎么看不出来宋丕是在报复自己，让自己永远失去依仗?
但她不能冷眼旁观。
所以她不顾谢清濂的劝阻入了宫，希望宋丕能看在往日情分上饶过何家。
“往日情分?你无数次拒绝朕的时候，可曾想过往日情分！”
宋丕怒极，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何芷，不由自主就想到了她从前的模样。
在市集中穿梭，灵动得像只兔子。在郊外骑马，快活得像天上纸鸢。
还有她成婚时的模样。
凤冠霞帔，红唇玉手，却不是为了他。
他太嫉妒谢清濂了，却没法处置谢家，不能让何芷失了夫家。
所以他选择了对何家下手。
这样她一定会来求他。
何芷抿着唇，抬眼看他，“不知陛下怎样才能放过何家?”
听到了这个问题，像是正中宋丕下怀。
他神情淡漠，道:“好说，只要你入宫为妃，朕马上翻案，何家人即刻便能回家。”
何芷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话，“你我已各自成亲，你又何故苦苦相逼！”
她说错了，什么成亲。
宋丕那叫充盈后宫。
“成了亲又如何，你本该就是我的妻。”
宋丕说得轻描淡写，何芷却怒火中烧。
“你无耻！”
“哈哈哈哈……对，我无耻！”
宋丕也不称“朕”了，眸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对。只要你入宫为妃，从前的一切，何家的罪，都可以一笔勾销。”
何芷冷笑，“你做梦。”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