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录》拾二川

27、养心汤骰子

　　“陛下，秦都督递折子说，图纸之事，近乎可以结案了，只待陛下过目，赐那张严斩首。”
　　紫宸殿内，天子面前，奏折书卷堆了甚多在桌案上，此时虽才日下，但天子在这紫宸殿里看了大半日的文书，实在是身心俱疲。
　　“他倒是说到做到，尽心尽力得很啊，”天子闭眼揉着眉心，说到这情绪还算平和，而后就不再小憩且十分烦躁起来，“——一个地洞，能从城里挖到城外去，还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当朕是耳聋眼瞎吗！”
　　上了年纪的姜内官站着听着，自是不会也不敢插嘴的。
　　也恰恰是他的年纪，作为服侍眼前这位年过四十的帝王多年来的见证。
　　面前的天子越说越气：“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挖的，更不知道在棠安是不是还有别处挖了！姜仲，你说那户人家究竟是何居心，是要挖空朕的天下吗！是想要在史书里挖一个洞，等着朕掉进去摔死吧！”
　　他话音未落，就抡起桌上一卷书重重地拍在案上，响声惊动整个大殿。
　　“……陛下！”姜内官吓得不轻，连忙跪下道，“陛下息怒啊！陛下万不可因此等宵小之辈伤了龙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查到是谁挖的没有！”
　　“回陛下……在查了，均已在查了！”
　　“没查清楚跟朕说什么可以结案了！”天子看准秦拓递上来的那份折子，给它一怒之下甩了出去，“拿回去重写！”
　　“是、是——”姜内官应下，捡起地上的折子，起身后却没有直接退下，而是又看了看天子的脸色后恳切道，“陛下，若说图纸之事，秦都督尽心尽力，可谓是将陛下，将百姓牢记于心……”
　　他看天子的脸色，天子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眼下虽有愠色，却也是听他讲话的。
　　“陛下，若论这地洞……实乃意外，且事发于棠安境内，而大棠之西疆疆域之广，虽不止一个都督，却也不可多日少了一个都督，依奴之愚见，让棠安府着手，秦都督早些回到西疆去。”
　　姜内官说完这番话，天子并未作声，脸上的怒气也不知是增是减……大殿一片寂静，寂静之后姜仲连忙跪下道：“奴失言！奴不该妄议！请陛下恕罪！请陛下责罚！”
　　“——好了，”天子皱眉道，但此刻眉宇间的怒火已没有方才那么燎原了，“你说得不无道理，朕知道你的忠心，起来吧。”
　　“这个秦拓，虽然不在朕跟前，但这些年来也是鞠躬尽瘁，若非布防图之事，确实将朕给他在西疆划的那片地治理得不错——图纸丢了他也没藏着掖着，跟着就上报到了朕这儿，朕之前对他……确实苛责得有些过了。”
　　姜内官躬身道：“陛下乃圣人明君，都督总归有过，陛下苛责几句绝无不妥，今陛下体恤良臣更显明君之胸怀……”
　　“好了，”天子说，“你这话不止捧了朕，还夸了秦拓，倒是两头不误——”
　　“陛……”
　　姜内官忙要言语，天子摆了两下手让他退下：“拿着折子办事去吧，朕听说棠安府那个少尹……杜纯风，是个好苗子，顺带句话给府尹，别埋没了才俊。”
　　姜内官随即应道：“是。”
　　天子说完又揉上自己的眉心，暗叹一口气：“……朕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烦躁得很。”
　　“许是因布防图之事劳神，”姜内官说，“加上入了夏，天热了起来，陛下操劳国事，也要顾惜龙体啊。”
　　“大概吧——对了，”天子忍着躁意坐直了道，“秦都督追回失物，将功折罪，赏还是要赏的，你知道要给朕带些什么话去，还有，让他不日回西疆。”
　　“是，奴这就去办！请陛下放心。”

　　“姜仲出宫了？”徐念窈抓住了关键。
　　曲芳殿内，徐嬷嬷告知了她不久前在紫宸殿发生的事情。
　　嬷嬷点头道：“小林子还听见陛下说心中烦躁。”
　　徐嬷嬷是徐念窈从家中带进宫里的，打小在徐念窈身边伺候，本无姓，是赐了家姓。
　　而小林子，是宫里的一个小内侍，在紫宸殿伺候圣上的，方才这件事，自是他在紫宸殿偷听来的，对曲芳殿，倒是忠心。
　　“龙心不顺……”徐念窈的嘴角泛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闪而过却如毒信子般令人毛骨悚然，“嬷嬷，正好将那碗熬好了的养心汤带上，随本宫去紫宸殿，陛下心中烦躁，正好，那养心汤除了懂事不含姜，还去烦去躁，延年益寿。”

　　“小姐，夜里凉，一会儿就进屋，若要看水，等穿了披风再去。”春莲关心道。
　　今夜就要走水路了，过了水路就差不多到了宜陵。
　　“嗯，”温禾应道，应后忍不住笑，“怎么说得我像个小孩一样，其实我可困了，这水估摸着也不会去看。”
　　“是啊，夜里这江面除了我们坐的船上亮光，”抱竹接着小姐的话说，“放眼看水都黑漆漆的，风也往人脖子里灌，这江上湿气也重……”
　　“好了你别说了，算我求你了，就你胆子最大了，说出来不怕瘆人。”春莲打断道。
　　两人说话间，温禾已迈进船身，大船之内灯火通明，一片暖融，很是热闹。
　　这一行回去也就几个人，自不会想着包下一船，等从宜陵迁居去棠安，母亲会提前租下合适体量的船用以家中上下的迁运。
　　“小禾！”温煜人高马大，已探明了路，转头招呼妹妹，“我先送你去你屋里，这船上有些热闹了，晚上还是尽量别出来，要出来也行，有事情解决不了了就叫长兄。”
　　“好，谢谢长兄。”温禾笑道。
　　“还跟我说谢谢，莫不是太久没见我了，真跟我生疏了。”
　　“没有没有，妹妹岂敢。”
　　温煜笑笑：“相信你了——喏，那间就是你的，我住得不远，有事情叫我。”
　　“嗯，”温禾了然，笑着答，“长兄好好歇息。”

　　“哇——小姐，这间看起来比我们上次坐的还要好欸。”抱竹带着包袱进来。
　　“这船身气派，本就要贵上一些，”春莲帮她放包袱，“主人家也豪爽，算得上是……有钱又有闲，对伙计出手大方，还经常混在船上的客人里，如此一来，底下的人自然都尽心尽力些。”
　　“哦——”抱竹了然，随即好奇地问道，“春莲，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我……”春莲要解释，但看向了温禾，觉得在小姐面前，方才已是说多了，现下你一句我一句的更不好了。
　　温禾听两人没说话了，看向两人又发现春莲在看她，笑道：“在我面前还这么拘束啊。”
　　“春莲她有一个同乡，做漕运发达了，”温禾没有藏着掖着，“许是方才见着旗子，就知道与她那同乡有些关系。”
　　“原来是这样，”抱竹明白了，遐想道“我什么时候也有一个同乡发达了的话，那我就去抱大腿！”
　　“不行不行，”抱竹自言自语地摇头，“感觉好没骨气啊，不过我要是有一门看家本领，比如武艺超群，一人可挡万师，那我就能去做打手，我那同乡家财万贯，保不齐有小人觊觎，那就必会收了我，对！”
　　“然后就不要我了，离我而去了。”抱竹话音刚落，温禾就接上了说。
　　“没有！小姐，我最舍不得你了！”抱竹大步过去抱住温禾，“小姐，我最最最舍不得你了！我不会走的，我发誓……我发誓我……”
　　“——别乱发誓，”温禾拍下抱竹要发誓的手，语重心长道：“有这份心我知道就好了，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春莲。”
　　“不过借此机会，我正好有话告诉你们，春莲你坐过来——你们呢，都是我家雇来的，是我母亲挑来给我做侍女的，虽不是从我小时候就照顾起，但这些年都尽了本分，如果以后你们有了自己觉得更好的去处……”
　　“没有更好的去处了！”抱竹连忙说。
　　“听我说完，”温禾笑道，“如果你们有了这样的想法，其实也在说你们有主见，你们都是自由身，又不是卖给了我家，如果有了更想去的地方，尽管告诉我，我除了参谋参谋，若是个好去处，一定还会非常支持你们。”
　　“小姐你真好……”抱竹捂住自己的脸，感觉感动得要哭了。
　　“谢小姐。”春莲应道，神色动容。
　　温禾笑笑，撇开了这些，站起来道：“这一说我又不困了，我拿件披风，出去走走。”
　　“小姐您渴不渴，我去找些茶水来备着。”春莲说。
　　“不用了，我们带了水……但出去看看也无妨，看看有什么吃食吧，价钱值当的可以买一些。”
　　“我跟小姐一起走走！”抱竹跟着说。

　　“快摇快摇！”
　　“磨磨唧唧的，输了只要你喝酒，又不让你给钱，怎么现在磨叽起来了！”
　　船上有三人就着桌子赌起来，骰子在骰蛊里摇晃得响亮，真是吵得很。
　　过路的船客皆是绕道而行，也有船客聚在一起抱怨。
　　“怎么这样啊……”
　　“船上小厮说，他们答应再赌一局就散了。”
　　“可这都多少局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温禾过来时，恰好听了个七七八八，听到这里，耳边起了一阵不一样的风。
　　“信他们不如信这船能飞天上去。”
　　声音是个姑娘的，干脆清亮，人说着就从温禾身边大步走过去，戴斗笠，挂葫芦，如同一个江湖客。
　　“喂！这船也不是你们家的吧，什么时辰了还在这赌，闹闹嚷嚷的，旁人还睡不睡了！”斗笠姑娘说。
　　“再耍一局就散了。”那赌桌三人中有一人对这姑娘摆了摆手，其实也没把她当回事。
　　“大伙儿都明眼看着，三位老伯可不止一局了，一个比一个岁数大，也不知道害臊！”
　　“你！”
　　“我什么我，有本事跟我来一局，赢了你们就收拾了东西安安静静回去，酒也别喝了省得一会儿又拿酒喝多了当闹事的借口！”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口气不小啊。”
　　“不敢就是不敢，别说什么场面话。”
　　“谁不敢了！要你输了呢！”
　　“我输了也不喝酒了，我跳江。”
　　动静闹起来后，来围观的船客已然更多了。
　　这三人听她说输了跳江虽有一瞬的错愕，但很快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小姑娘，吓不住我们的，一会儿输了别哭都是好的了！”
　　“各位都来做个见证啊，这小姑娘自己说的，输了跳江，不是我们逼她的！”
　　“姑娘，身体为大，别下这赌注，别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啊……”有围观者劝道。
　　“三位先请。”那斗笠姑娘倒是充耳不闻，直截了当地让对面三人先行摇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