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录》拾二川

20、病急速投医

　　“陛下，秦拓祖上可是大将，您今日这样，恐怕不太好……”徐贵妃以熬了补汤为由入了大殿，现下正为劳神的天子揉着额边的穴位。
　　“你这是在责怪朕吗。”天子闭目养神，缓缓而道。
　　“臣妾不敢，”徐贵妃柔声回答，“臣妾只是怕秦都督心中过意不去。毕竟那保管不周的兵卒已被处死，守城的统帅也降了官阶……秦都督负责追查，尽管至今还未找回失物，但终归尽心尽力，已然获取颇多的线索，臣妾想，离真相也不过一步之遥了。”
　　“你好像知道很多啊。”天子这一句，掂不出重量，却正因为出自帝王之口，不可避免地压在人的心上，就像在审问着如何知道了很多本不会知道甚至不该知道的东西。
　　“臣妾知道什么呀，陛下，您这样说臣妾，臣妾可要回去哭上三日了，”徐贵妃音色娇俏，现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就是因为忧心陛下，怕秦都督与陛下君臣离心，臣妾才应下秦都督带话的请求……”
　　“秦拓找你了？”天子困惑道。
　　这秦都督有事一不当面与朕说，二不私下与朕说，三不找皇后或是姜内官说，最后是找了贵妃说？
　　“陛下您这话又要让臣妾落泪了，臣妾与秦都督非亲非故，他有要事自是在外头候着等着陛下您召见的，”徐贵妃有些嗔怪道，“臣妾只是与他遇上了，想着自己本就是要来找陛下的，秦都督无颜面对陛下，臣妾又一直想着为陛下分忧，自然就斗胆说了前头那些。”
　　“好了，”天子将徐贵妃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里，“你梨花带雨固然是好看的，可怎能常为朕落泪，你身子也娇弱，又逢春夏换季，这补汤自己喝了吧。”
　　“臣妾不敢，这是臣妾专门为陛下熬的。”
　　“好了，你以前在家里也是最受宠的小姐，怎么，如今到了朕的心里反倒要被冷落了？”
　　“陛下，臣妾又被您取笑了，”徐贵妃貌美的脸上透着羞涩，“臣妾就是因为不想让小人钻了空子，臣妾的心小，只能装下陛下一个人；但臣妾的心也很大，知道陛下有很多自己的事情，所以臣妾能够像这样陪伴着陛下就已经很知足了。”
　　“好，”天子宠溺道，“将补汤拿来，朕当着你的面喝干净了——你不喜欢姜味，怎么还放了姜？”
　　“陛下您真是忙糊涂了，有些折子不如拿去园子里看，莫要整日闷在大殿中了——这补汤本就是给陛下熬的呀，臣妾记得陛下爱吃姜自然就放了姜，如何还管自己喜不喜欢它的味道呢。”
　　“好好，朕的错，窈儿辛苦了，更是有心了。”
　　“臣妾哪敢怪陛下，陛下还是速速将补汤喝了好，莫让臣妾听见咳嗽又要忧心了。”

　　徐念窈离开大殿，馋着宫女的手走下石阶，看见亲生儿子李从程在远处等着什么。
　　“程儿，等什么呢。”徐贵妃这句话明显少了娇柔，多了清醒，不拖泥带水，夹杂着作为母亲最基本的关切，又语调微扬，矜傲自持。
　　“只是在等您呢母妃，”李从程刀眉锐眼，气宇轩昂，随即答道，“儿臣先同母妃回曲芳殿再说。”
　　他身边的侍从提了一个笼子，里头有一只肥硕的兔子。

　　秦拓带了波人冲进它市消息铺，来势汹汹，吓退了铺子里的客人，也引来许多人在铺子外围观。
　　它市是棠安除了主要市集外的一个集市，起源于多是无家可归之人，专攻奇巧，聚居于此，久而久之，自成一市，丧葬之物，也往往售卖于此。
　　之所以叫“它市”，是因为最初那伙人认为此地若成集市便可谓第三者，自诩为世外之地，又以“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为立身要领。
　　“你你你，你是何人啊！”铺主人长得贼眉鼠眼，见秦拓一行人以为是地痞流氓，琢磨着最多银钱打发了，之后再告到彭市令那儿去。
　　秦拓环视一周后，扬起手中的令牌大声道：“我为大棠正官，奉天子之令，捉拿要犯！尔等速速配合，你们店主是谁！”
　　这波人突然而至，铺主人走也不得，围观的但凡认识他的也都将目光投在他身上。
　　“我我……是我，小的不知犯了何事，要劳烦上官来我这穷酸小铺……”铺主人颤颤巍巍道。
　　“带走！”秦拓定睛看他，随从立马上前将他擒住。
　　铺主人跟着就被擒着往外走，一行人除却开路的说着“官府办案，烦请退让”就别无话语，只是这铺主人还壮着胆子想与秦拓套近乎：“小的真不知犯了何事，上官可否告知一二，小的可付……”
　　“若是想说付银钱便闭了你的嘴，若是想说付你这条命，倒是能跟你说一声！”
　　“这、上官，小的真不知犯了何事，小的不想死啊！”此时的铺主人就像一只跟着就要被灌药毒死的老鼠，吱吱地竟让路人觉着有些可怜。
　　“嘴巴闭上，老实想想做了什么，说着不想死，偏做着找死的勾当！”
　　秦拓生得魁梧正气，说话铿锵有力，单看着就不好惹，因心思粗易与人结怨另说，现而言语凶狠，已是将这铺主人吓得不轻。
　　……

　　“爹你真看到了？”
　　“看到了！”魏侯脸都白了大半，“就是你那个小舅舅，被秦都督抓进去了！我吓得掉头就走，实在太吓人！”
　　“父亲您也说了，您被吓到了，指不定看走眼了呢。”魏然虽平日浪荡，遇事却很少见其慌张，此时心中虽有一紧，但瞧着还是比魏侯镇定许多，而此时这句话，倒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莫要乱想。
　　魏侯听着，稳下心来又作了一番回忆，不料更是不安了：“不，不！就是你那个小舅舅，只小了本侯几岁，留美髯的，就是他，本侯看真切了！这可怎么办，他被秦都督抓了去！”
　　“秦都督是谁？”
　　“就是守西疆的一个都督，听说这次是为着追查布防图回来了，前两日因找不着还被陛下狠批了一顿——布防图！”魏侯如雷轰顶，而后非常害怕起来，一口气拆成了几絮儿说，“然儿，你说你那小舅是不是，把图给偷了……”
　　“爹！”魏然这一听也是稳不住了，这事儿放谁头上能坐得住，“莫要胡猜了，爹，这、这可是杀头大罪！搞不好，我们全家都要跟着……”
　　“死”这个字魏然太怕说出口了，他根本不敢说出口，他是真的不想死，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死，毕竟他的日子实在过得太舒服了。
　　“爹知道啊！”魏侯就差瘫坐在地，只能扶着魏然站稳，“爹死了不要紧，你要是死了，整个魏家都完了啊！”
　　在魏侯的眼里，即使自个儿妾成群，即便家中儿女众多，却只溺爱着魏然一个，认为他是这偌大侯府里的独苗。
　　细想来，只有可笑。

　　这一点，魏雲枝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得清清楚楚的，也不止这一点，但她偶尔也会庆幸，自己是个嫡出，虽然父亲续弦后有了魏然这个长子，好东西都是头个给他，但因自己毕竟是嫡长女，父亲多少也会派人来问一嘴，她确实要比庶出年幼的弟弟妹妹们要好很多，至少并未缺了衣着吃食。
　　可人是不能因为小恩小惠活着的，人是不能因为一点甜头而停滞的，魏雲枝有自己的想法，她想成为鸟，想像平日傍晚靠在院中椅上看天色慢慢变暗时展翅而过倦鸟归林的鸟，但她想归的林在广阔的世间，她想做的鸟是一只鲜少疲倦有心可依的鸟，她想真正地永远地做她自己。
　　抛开这些，魏海作为一个父亲，对每一个亲生的孩子负责不应该是他应尽的责任吗，这份责任本就不是一份恩惠。

　　“——徐砚，徐砚！”魏侯头脑苦痛之时，突然重重合掌，“对！徐家！我现在就去找徐砚，让他救我们，我现在就去找徐砚……”
　　“父亲！徐砚他指不定在看热闹呢。”魏然闹道，并不对此有信心，他觉得徐砚这个人笑得假假的，让他很不舒服。
　　虽然他也知道徐砚这个人厉害，但与徐砚相处他还是觉得瘆得慌，毕竟自己读个百八十遍都记不来的书，他们徐家一读读出三个进士，徐砚作为老大更是一路坐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
　　“可本侯也有他的把柄！就算遇安楼的事儿他都要推到本侯的身上，本侯也敢说能与他闹个两败俱伤！”魏侯严词道，自然没有对着魏然说，而是撇开头道，何尝不是在为自己壮胆，而后他转向了魏然说，“然儿啊，爹知道你的忧虑，可很多事情，只有他徐家能救咱们啊！等爹这就去找他，横竖临门一脚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本侯迈了这一步又如何！”
　　魏侯说完，转身离去，然而走了两步后迅速折回，将魏然拉上：“走，你跟爹一起去，爹路上好好跟你讲一讲，然儿，为了咱们魏家的未来，爹求你了，听爹在路上细细同你讲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