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大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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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慎之拿了判官令出了鬼市，就好比孙悟空得了金箍棒还踩了筋斗云，那叫一个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在外头玩得畅快，很少再回鬼市，偶尔回来一趟，大包小包地背一堆东西，有给玄豫的，还有给胡审之的，有时候开心了，甚至鬼市里的大小鬼他都会带一份礼物。
包裹里东西不管多少，始终有一份是他给胡审之带的玉珍坊的糕点，和玉珍坊老板娘的手书。
那手书是拿凤仙花染得红纸笺写的，上头的小字秀气精致，纸笺周围还烫一圈小金边，香香的，香而不艳，勾得胡审之神思缠隽，每次都要拿着翻来覆去地看好久，一副恨不得把她每个字都掰开揉碎了刻在脑子里的样子。
胡慎之本是不愿意插在他哥跟那位老板娘中间当鹊桥的，看了他哥这副痴样，好好地笑话了他一通，也就乐意干这事了。
有时候胡慎之多天不回来，就会捏个傀儡出来，扔回鬼市，托他捎了信件给玄豫和胡审之。
那信里头，天山南海，蓬莱昆仑，天上地下，人间仙界……云淡天低奇绝处，无所不至，无所不往。
随信总会捎些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人间新出的小物件，有时是奇珍灵物，有时是一捧沙，有时是一缕云，有时是一滴雨，有时是一片花，一片叶。
他时常捎些古怪东西回来，有次他信里写道他去蓬莱探望了却仙主，随信捎来的就是一片朱雀羽，看绒羽，似乎是只幼鸟，也不知道他是当着却仙主的面要的，还是偷偷翻进蓬莱那家的院子里薅的。
最过分的一次，他随信塞了一只小精怪，信刚一打开，那小精怪就醒了过来，眨巴着眼睛盯着胡审之，过了一会儿缓缓喊出一声“爹”。
胡审之被这一声整得半天说不出来话，看了胡慎之半封信，信里措辞恳切地说这小东西是他和那位老板娘的孩子，梗得胡审之放下信与玄豫下了几盘棋才缓过来。
“我连妻都还未娶，在慎之的信里，我倒是个有家室的了。”
玄豫跟玄豫找了半天没找到这小精怪到底是哪个族类的产物，也没弄清楚它是哪个地方的，胡慎之信里也只是语焉不详地提到他去了个比仙境还美的秘境，不知到底要把这小精怪怎么样好，顾念着是条性命，也把它好好养着。
直到陛下带着瘪着嘴哭的小白纨来敲鬼市的门，玄豫和胡审之才知道胡慎之那时候是误入了陵山，带走的小精怪，是尚且年幼的白狐少主在陵山上养的花中化形出来的花灵。
白纨做完陛下布置的功课去找他的小花灵的时候发现花灵不见了，还以为他一段时间没去照顾，一不小心不把他的花灵给养死了，伤心了好一阵，还连带着跟陛下闹了一通脾气，直到陛下连哄带骗地哄着他一起去看那小花灵剩余的植株的时候察觉到了属于白虎的气息，于是哭笑不得地带着白纨来鬼市寻他的花灵。
就在小白纨要为他改认新爹的花灵掉眼泪的时候，一阵雾气神不知鬼不觉地冒了出来，瞬息之间就把几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雾气中浮光掠影地闪过玄豫的记忆，已然长大了的白纨和陛下就站在这雾中等着这梦境的内容随着记忆的往前跳到他们要看的部分：
陛下轻轻地笑了一声，偏头看着信手翻阅着玄豫记忆的白纨。
“不多看会儿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位白虎就是现在的胡兄吗？”
白纨生硬地抛了一个新问题出来转移了话题，陛下也不再问他，接过话茬： “不是。”
“不是？”白纨其实从进入玄豫的梦境之后就一直没太弄清楚白虎两兄弟，他们俩基本上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像，梦境里的声音隔着尘封多年的记忆慢悠悠地浮上来，他也没太听清，只搞清楚了，穿得花里胡哨性子跳脱脾气不太好的是弟弟，穿得比较简单性子沉稳脾气好得没脾气一样的是哥哥。
就他个人来说，哥哥的形象更接近他现在认识的白虎主。
除了那身精致的洒金袍子。
“白虎兄弟中，哥哥死了。活下来的是弟弟，那才是你现在熟悉的白虎主。”
白纨愣了一瞬。
他没听说过这事儿，在进入这个梦境之前，他甚至不知道白虎曾经是两位。
“好久之前的事了，我记不清了，玄武的记忆里应当有，你且往后看吧。”
两人说话间，梦境里已经过了好久，久到胡慎之几乎将整个四方都游览了一遍。他写给玄豫和胡审之的信全被胡审之收得整整齐齐的，连带着他随信捎回来的东西一起，被胡审之用特意打的内置空间的精巧的小金匣子专门装着。
大概是在外面待惯了，胡慎之少有待在北冥的时间，平常也不大回鬼市，但每逢鬼市开市的时候，他必定会千里迢迢地带着他天南海北收集来的东西，拎着大包小包地赶回来。
每次一回来就自己在鬼市里支个小摊子，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就那样胡乱地堆在摊子上，一副任君挑选的意思。
胡慎之第一次摆摊的时候把认识他的大鬼、妖精、修士还有散仙全吓了一跳，进鬼市的时候那是乌压压的一片，见了胡慎之之后跑的时候也是乌压压的一片，鬼市自从开市以来从未像那次一样那般冷清过。
也不知道他在外头游历时是不是揍了许多人，怎的别人看他的眼神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闹得玄豫和胡审之哭笑不得，一边安抚摊子上准备的东西因为胡慎之滞销了坏掉的鬼怪们，一边打趣胡慎之。
胡慎之也没料到会整成这样一出，干脆掏了自己的腰包，把那年鬼市卖的所有东西都包了下来，总计花费要是换算成幽兰估计都能铺满整个鬼市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举动让鬼市的居民们觉得这个混世魔王好相处了些，成了“亲民的”混世魔王，到第二年胡慎之再摆摊的时候，他的摊子前居然零星地聚集了几个小鬼，还成了几单。
卖出去的东西虽然屈指可数，赚的那一点也是入不敷出，但是胡慎之玩得挺开心。
妖市家大业大，他再败家些也没关系，胡审之也就随他去了。
就这样一年年的下来，胡慎之的名声在鬼市明显变好了不少，有的鬼甚至敢跟他开着玩笑讨价还价了。胡审之一度觉得胡慎之每年鬼市开市必回就是为了支棱他这小摊挽救一下他在鬼市内外都惨淡的名声，给自己树立一个亲民些的好形象，至少不显得那么磕碜。
但是不长眼的东西不管什么时候总归是有的。
今年鬼市开市的时候莫名就出现了几个陌生面孔，也不知道这几只鬼生前是什么性子，死后脾气差得要了鬼的魂了，脑子转得慢，想事情想不了几秒就停摆，然后就开始胡乱发火。偏偏这几只鬼还有一身的蛮力，怨气也重，在鬼市内还没几个能打得赢他们的。
鬼市小鬼苦这几只鬼久矣，一直在等着他们碰钉子。
这次便赶巧，这几只鬼不认识大多数时候都不在鬼市的胡慎之，大摇大摆地去碰胡慎之这根铁钉子。
几只大鬼嘻嘻哈哈地挑拣着胡慎之摊子上摆的东西，每件都拿起来摸两下，然后又放回去，看了好一会儿却一件都没付钱，反而挤着一张皱巴巴的脸颇为嫌弃地看向胡慎之：“小公子这摊子上的东西货色……很一般啊，就这些玩意儿，也好摆出来卖？这要是叫鬼市外的人见了，那不得笑话我们鬼市连一件能拿出来看的东西都没有？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它刚开口，带过来的几只小鬼就开始起哄，稀里哗啦笑了一片。
“大伙们说说看，这种货色的东西配不配摆出来卖？”
“不值得！”
“那大伙说这种垃圾玩意儿的摊子，配不配摆在这儿？这可是咱们这儿的黄金地段，谁来都得路过这儿，你这点儿破玩意儿摆在这儿丢人现眼，还不如被我一脚踹了。”
胡慎之坐在摊子后边没插话，恍若无人般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察觉到那泼皮鬼在看自己，他敲了敲摊子边上竖的牌子。
“不识字？这牌子上不写了？‘随意挑选’。”
那鬼看着眼前这个穿得花里胡哨叮铃桄榔的家伙，本就转不过弯的脑子直接把胡慎之这话默认成了挑衅，飞起一脚就踹翻了胡慎之的摊子，摊子上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都砸向了稳坐在摊子后的胡慎之。
可等一群泼皮鬼定睛一看，摊子后面坐着的胡慎之早没了踪影。
带头的鬼感觉肩上猛地一沉，直愣愣地跪了下去，直把地上都砸起一个大坑，他扭头刚想骂人就看见那个看样貌是个娇生惯养好欺负的小少爷笑眯眯的一双眼。
“哟，这么喜欢我这摊子上的东西？瞧给你稀罕得，怎么还跪下了？快起来，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胡慎之话虽这么说，却一点要松手的意思都没有，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放在他肩上。
全然不顾那鬼的肩头已经开裂，露出了皮囊下面包裹着的森森白骨、脓疮毒瘤。
他空着的手随意挥了挥，掉在地上的东西就都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方便人清点。
“我看看哈，一万三千六百四十八年的雪莲，给你掐个尖儿，算一万六千年的；昆山神玉为胚，由仙界妙匠雕的玉环；琉璃紫金盏，这个成色倒确实是一般；揉了醉仙坊新起出来的忘客来的酒香，又添了百年开一次的云香桂芝做添头的香包……”
他一样样数下来，旁边围着看戏的一群鬼早已瞠目结舌，被他压在地上的鬼更是开始发抖。
“我算算，大概是九亿三千七百九十五万六千四百二十七朵幽兰花，折合冥币……给你打个折扣，九百亿就好。现结，还是分期？”
胡慎之说得轻飘飘的，一副也没多大回事的样子。
野鬼一只，哪里付的起这个钱？
“我才几个月没回来，鬼市里居然出了你们这样的泼皮，想来是我这个武判官不负责任，让你们忘了鬼市还有规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