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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斩剑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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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剑阁前的演武广场上,七个人站得笔直。
山风从两座山峰之间的豁口灌进来,穿过广场时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清冽感,像把无数把细薄的刀片碾碎了撒在风里。屋檐下挂着一串铁铸的剑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地响,声音不脆,沉沉的,一下一下地往人心口上压。
桃花站在七人队列的末尾,鼻尖上有一点凉。她不敢抬手去蹭,因为前面那排深青剑袍的长老们正看着他们。坐在最中间那位须发半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桃花被他扫过来一眼的时候,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直了——那感觉像冬天里被人往领口里塞了一小撮雪,不疼,但足够让人清醒。
那人便是剑九门掌事长老,沈砚。
沈砚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入我剑九门,先立心,再立誓,后立行。剑者,先斩心魔,再斩虚妄,最后斩前路荆棘。心性不坚者,纵有绝世天资,亦难成大器。”
他抬手一指广场中央。
青石地面从中心开始亮起光来,一道道纹路沿着石板的缝隙蔓开,纵横交错,像一棵树在地底下把根系铺满了整片广场。光纹的中心悬浮着一枚银色的剑印,核桃大小,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像往水里投了一颗石子。
“上前,按手立誓。”
前面的六个人一个一个走上去了。第一个立誓的是个瘦高个儿少年,手按上去的时候声音还有点抖,说了句“弟子愿潜心苦修,不负宗门”;第二个是个身姿挺拔的蓝衣少年,声音倒是稳,说的是“愿此生持剑卫”;后面几个也大同小异,无非是勤修苦练、恪守门规之类的场面话,桃花听完也记不住几句。
银印在他们眉心各落了一下,一点微光入体,就算入籍了。
然后轮到桃花了。
她走出队列。脚踩上那片亮着纹路的石面时,鞋底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从脚心一路窜到膝盖。她走到剑台中央站定,身后六双眼睛盯着她的后背,前面几双长老的眼睛盯着她的脸。桃花盯着那枚银色剑印看了两息,开口了。
“我没有什么大的志向。”
声音落出来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
“我在老家的时候,最怕的事就是护不住想护的人。我爹娘死的时候我护不住,我朋友替我挡火的时候我也没护住。”
她顿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徐芙兰背对着火海推开她的那个画面。
“所以我需要练剑。练到有人要伤我的时候,我能挡在前头。以后谁对我好,我就拿剑护着谁。谁要害我的人,我就把剑劈过去。就这些。”
她说完之后,广场上安静了那么两息。桃花觉得可能自己说得太糙了,不太像仙门子弟该说的话,正想补一句“嗯就这样”的时候——
脚下的剑台亮了。
整片青石纹路从她脚下开始往外蔓延,像冰面在冬天早上从岸边往湖心结过去一样,窸窸窣窣地亮起来,一寸一寸把整座广场铺满了。银色的剑印骤然爆出澄澈的蓝光,和那天在灵书上测出来的一样颜色,但猛烈了不知多少倍,光柱从剑台中央冲起来,把桃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站在她身后的同门弟子齐齐后退了两步。有人抽了一口凉气。
桃花自己也被那道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但她站在光柱中间没有动,因为她感觉到体内那柄沉睡的剑在跟着这阵光一起颤,像两颗频率相近的铃铛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一颗响了,另一颗也跟着嗡嗡震。
蓝光持续了五六息,然后慢慢收了。地面上的纹路也一寸一寸暗下去,最后只剩那枚银剑印还悬在原处,光芒柔和如初。
沈砚坐在上方,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桃花身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把眼底那抹震动敛了回去。
“入册。归舍。”
接引的知微师姐从侧边走出来,手持一卷玉册,挨个登记姓名号牌。轮到桃花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玉面上停了比旁人略长一瞬,抬头看了桃花一眼。
那一眼不冷,但带着一种意外。
登记完,知微从袖中抖出七枚青竹腰牌,指尖一弹,稳稳落在每人掌心。桃花接住看了看,竹牌面上刻着一串小字——外门·丁字九舍,底下压着一道极淡的剑纹,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根细细的筋脉嵌在竹面里。
“明日卯时二刻,剑台集合。”知微扫了所有人一眼,“迟到的,自己在山门口跪一炷香。”
七个人应了一声是,各自散开。
剑舍建在山腰一片竹林后面,沿着山坡排成几排,灰墙黑瓦,简朴得近乎寡淡。桃花推开丁字九舍的木门,里面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门,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盏没点过的油灯和一把粗陶茶壶。
靠门的床已经有人了。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坐在床沿上,正笨手笨脚地把自己的包袱摊开来叠衣裳,看见桃花进门,连忙站起来:“你、你好,我叫林素素。”
桃花把青竹牌放在桌上:“桃花。”
林素素点了点头,又坐回去接着叠衣裳。两个人各自收拾了一阵,谁也没多说话,但那种不说话也不难受的安静恰好适合桃花。她把唯一的薄被抖开铺在靠窗的床上,坐下来,透过竹窗往外看了一眼——窗框框住了一小片山景,半边是雾,半边是黛青色的山脊,暮色正从山脊背后漫上来,把云层染成一层一层的橘红和淡紫。
林素素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呼吸均匀而轻。桃花也脱了鞋,和衣躺下来。木板床硬邦邦的,褥子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连日紧绷的骨头一碰到床面就酸软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泡了进去。
然后她又梦见了那间屋子。
木头村的屋子,破旧的,门框歪斜,灶台上有没洗的碗。娘坐在床边,爹站在娘身后,两个人的脸黄瘦得颧骨凸出来,嘴唇是灰白色的干裂。
“桃花要好好长大。”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好好护着自己。”爹的声音更哑一些,每说两个字就要停一停喘口气。
桃花站在他们面前,矮矮的,头顶还够不到床沿高。她伸手去拽娘的袖子,拽住了,可那股力道在逐渐变弱——不是娘在抽手,而是她的手指在变松,一点一点的,像握了一把慢慢化成水的冰。
然后她的手空了。床上的两个人安静地闭着眼,不动了。
桃花跪在地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什么也没有。她攥了攥拳,拳头里面是空的。那种空从手心一路传到心口,闷闷的,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喊不出声也喘不上气。
然后她手心里亮了。
一道莹白的光从她掌心浮出来,薄薄的一层,像冬夜河水上面结的第一道冰碴。光在她掌心里凝成了一柄剑的虚影,小得只够握在手里当个摆设,但那股凉意从指腹渗进去,沿着手腕一路往上,灌到心口的时候,那块大石头被一点一点撑开了。
剑影悬在她掌心上空,一动不动地亮着。她的呼吸渐渐平了,背也不驼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听人说话,但咬字是清楚的:“别抖了,睡觉。”
那道声音散漫得很,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又有一点点像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声的无奈。
桃花在梦里抬起头,四周空空的,没人。但那道声音落下来之后,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她把那柄小小的剑影拢在掌心里,像拢着一颗刚捡到的石子,合上眼,呼吸渐渐绵长起来。